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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五子,吩咐的事儿都办妥了吗?”昀壬把玩着水墨折扇,停步问道。

“劳烦爷挂心,奴才自是办得妥妥帖帖。”五子微微颔首。

“嘱咐了多少次,别奴才奴才地记在嘴上!今日不同往昔,旁人贼了话去,十个脑袋不够你砍的!”昀壬收住扇,语气好不凌厉!

五子惊得一身冷汗,颤颤巍巍应道:“是是是,爷。怪奴…怪五子这嘴!”说着欲自掌耳光。

“你且随我未铭湖瞧瞧,末了,再回凝阁复命。”昀壬搁下话,兀自向前走去。

是盛夏吧…未铭湖的荷花该是开满了。昀壬记得红灿灿的荷花是与娘亲一并命人种下的。如出水芙蓉般,朵朵都是娘亲的容颜。未铭湖冰封的时候,娘亲终于肯魂飞天外。娘亲淡然的笑,应是对人世间最后的留恋,那关于父皇殷切的想念也得以实现了吧?从未顾得上痛哭流涕,更何况家破、国亡啊?身为男儿应当无泪。娘亲从不舍得教人落泪,笑完一生多好。现如今,那花是否也应景破败不堪?“呵!”昀壬嘲弄道。原来心痛也不过如此。

“啊……”我揉着发昏的头叫道。先前的热意逐渐消失,抬手摸摸疼痛的地方,我不禁“嘶啊”一声倒在了地上,乍眼一看,小腿‘噗通噗通’正冒着热血。“这是什么事儿啊?!”我挠着头皮苦叫道。疼痛袭上心头,我咬咬牙,用力从衣摆上扯下一块布包好伤口,只见那血漫过衣布,滴滴落在草地上。“这是哪?”我抬眸环视了四周,疑惑挤满了脑袋——“是哪里的荷花池?”“我不是在坐飞机吗?天…呐…”我长吸一口气,掂量下气力,试着站起来寻个出路。几番努力倒折腾得我汗流浃背,腿上的口子不知又撕开了多少,血如倾泻而下的瀑布,打湿了脚背。“这是哪?到底是哪?哪里来的白光啊?”我紧皱着眉自问道,“我…我该不会是…消失??”我张大嘴巴,难以置信自己的想法。“消失啊上帝!我信你这么久,你给我玩消失?演电影吧!太假了太假了!!”我摇摇头,一道白光而已,这情况太讽刺那些高深的科学理论,“要死也该是尸骨无存,要活这又是活得哪?我……!”我哑口无言,只得忍着痛,扶住腿,一瘸一拐地朝正前方的小竹林走去。

“爷,时候不早了,”五子小声提醒道。

“暂且回吧。”昀壬长望了眼满塘的荷花,微微叹口气,深呼吸,风竟带来了离别的味道。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绕过荷花塘。“爷,爷…爷!血!”五子忽地惊叫道。

“血?”昀壬顺着五子所指方向望去,“你前去小竹林探探。”

“是是是…”

“怎这般吞吐!怕什么!”昀壬斜眼道。

“五子只怕又是那些暴徒的所为。”五子道出了担忧。

“若真如此,又属煌朝人。必将好好对待。”昀壬的吩咐道。五子听罢,转身朝小竹林走去。

“圣母玛利亚!”

五子老远便听到一句抓耳挠腮也不懂的话。待走近些,确定为女子后,五子停住了脚步,试探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正研究着伤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失了魂。

“姑娘?没…没事…”

“谁?”见来人的声音愈发接近,我立马大吼道。

“姑娘莫怕。”来人竟是小厮装扮,多亏了中国热火的宫廷戏让我一眼便瞧出这行头。

“我只是路过此地。见姑娘四周血迹斑斑,特来问问。”小厮一脸的恭敬。

我缓和了面色,咬牙故作镇定道“哦。谢谢关心。”

“姑娘这是!”五子走至姑娘跟前,瞧见这位姑娘的着装,不禁痛心疾首——灭人性的东西!

“姑娘啊!你身为煌朝人,受这么大的委屈!五子我…”说着脱掉了外衣。

“喂喂喂!!你…你干什么?”我呲着牙,随手捡来一根木棍,“你..你…你离我远点!”

“姑娘…”这男人竟步步向前,非逼得我恐惧骤升。

“你要做什么!”我手无足措道,胡乱挥着木棍,心下生出一计,若再敢往前一步,我必废了他!

“你滚开!”我怒道,如待斗的狮子。

“姑娘,用我的衣服。你着实受委屈了!”

这男人竟嘤嘤哭了起来,我一时没了主意。搞什么?拍电影啊?“摄像机在哪儿?你们…你们是在找群众演员?”我站住脚,问道。

“是雍朝人干的!是雍朝人…”五子抬眼望着姑娘身上破损的衣服和受伤的腿,又将姑娘恐惧的表情收进眼里,蓦地怔住,扔了外衣朝昀壬奔去。

“什么情况?”看向那男人疯跑的样子,我偏头不解道。

“爷,爷啊!”五子一路喊着,眼泪婆娑。

“做什么大惊小怪!”昀壬怒嗔道,“你的外衣…”

“果真是女子!果真是女子!如爷所说,可惨了可惨了…”五子失神念叨着,面色苍白。

“随我瞧瞧!”昀壬暴怒着双眼,提步飞快地朝小竹林去。

我深吸了口气,竭力向前迈出一步。“真少不了麻醉药!”我“啊呀”一声,果不负众望栽倒在了地上。

“五子,是她?”昀壬止步问道。

“是是是。”

昀壬点点头,面色凝重。待往前几步,昀壬惊得忙拿扇柄捂住嘴。这姑娘是遭遇了什么!无半尺衣物遮羞,双腿十有七八处裸露在外,硕大的领口是在嘲笑煌朝的无能?雍朝人竟是下流之辈!昀壬生涩了喉咙,只顾得握紧拳头,只顾得压制住杀人的冲动。

“你又是谁?”我方才寻了块好布缠住伤口,抬头便见一身着墨蓝长袍、手执折扇的男子,其后跟着的居然是先前那女里女气的人!我不禁提高衣领,警戒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没事离远点!”

“姑娘莫惊慌。”昀壬费力说道。

“光天化日之下,两个男人对付一个女人,你还叫我不要惊慌?你别过来!”我拎起木棍挡在胸前,大喝道。

“爷!”五子听这话顿时明白了过来,着急解释道“姑娘!你误会了!爷是好人!”

“什么爷爷爷的!你们,到底是谁?你们穿的又是什么衣服?”我提高声音发问道,企图拿气势压倒他们。

“爷是五子的主子,五子是爷的奴…属下!姑娘,你别害怕。爷和五子都不是坏人。”五子上前一步,复又解释道。

“多嘴!”昀壬冷哼一声,转眼打量着这位姑娘,“你是哪里人?你可有什么委屈?你先前遭遇了什么?”

“爷?是位姑娘啊…”五子小声道,语间透着怜惜。

“直接不更好?”昀壬笑言。这姑娘的发饰绝不是煌朝人,她是何人?要知道煌朝女子束短发,必是灭九族的罪!

“中国人。我原本在飞机上,不知道触了什么霉头到了不知道的鬼地方!”见此人话语间没有刁难戏谑之意,我稍放下心,如实回答。

“中国?”昀壬点点头,回忆起煌朝的版图。难道雍朝增了新地?她是雍朝人?!昀壬一惊,脱口道“你是雍朝人?”五子被主子这一问吓得险些跌倒。

“中国,中国人!”我重复道,这是什么人?看肤色确是中国人。哪来的什么什么煌朝?难道他们是韩国人、或者小日本??可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啊!“煌朝什么国?”我按住流血的伤口,抬头问道,想来他们不会是无耻之徒,便安了心。

“不管你是哪里人,你来此地作甚?”

这男人讲话怎么古里古怪的?我拧着眉,颇不耐烦道“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这!”

“爷,这位姑娘受了重伤。”五子望着随处的鲜红颜色,不忍道。不管此女子究竟为何人,一个姑娘家承受不起如此大的痛楚。

“爷瞧不见?”昀壬稍稍动怒道。

“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中国的少数民族吗?”我追问道,小腿已不堪重负,疼得厉害!

“这是乌拓,姑娘。”五子答道。

“乌拓?”乌托邦?啊啊…不会,应当是少数民族。我心里急着回上海,遂又问道“怎么出乌拓?你知道上海吗?你能帮我吗?”

“这…五子不知上海为何地。”小厮打扮的男人为难道。

“你给我说乌拓的具体方位,兴许我能制份地图!”我喜道。只要肯帮忙,什么都好办。

“你到底是谁?”昀壬忽地使出折扇暗器抵至姑娘的脖颈,厉声道,“你要的是乌拓的地图?你有什么企图?”

“我出乌拓回上海!”我吓得连连后退,颈处寒光乍现,“你…你别动怒!”

“你怎会不知这是乌拓?”昀壬步步逼近。

“我应该知道这是乌拓?”我屏住气,捏紧拳头克制住颤抖,沉声道

。“哼!”昀壬松开了手,随即封住那姑娘的穴道,“你且与我老实交代!”

我只觉得双腿麻痹,全身动弹不得,连说话都打着嗝儿“交…交代什么?你要…我交代什么!”

“套五子的话目的何在?”那男子把玩着折扇,眼里尽是杀气。

“我…我都说了,我要回上海,出了乌拓回上海!”怎么回事?!怎么动不了?我…用力抬抬胳膊,只剩气喘吁吁。不会是…不会吧…“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我只是问回家的路而已。”

“回家?我昀壬活了这么久从未听过上海,至于你说的中国更是不存在!”那男子擒住我的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笑道“听说,割脉是个不错的死法。”随即在我手腕的静脉处比划着。

“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好好说!”我抚顺气息,早已骨寒毛竖。

“说。”

“说什么啊!!你先说!”我吓得大叫了起来,顿时泪如雨下,“你别杀我啊!我……我辛辛苦苦十年才搭上飞机回中国,我是哪里惹到你了!你为什么要杀我!”

“哼!说什么?说你到乌拓的企图!老实交代你究竟是何人!来自哪里?”

“我…我…”天呐!我都说清楚了。自己又不相信!那不相信怎么办?难道这个地方真的不是中国?他们不是少数民族吗?他们穿的不是中国服饰吗?我该怎么回答,该怎么说该怎么说啊!我急得满头大汗,吞吞吐吐了半天。

昀壬怒气中烧,果然不错!是雍朝人!!欲执手割破姑娘手腕,只见五子‘扑通’一声跪下,哭喊道“爷!饶命啊!饶命啊!”

“五子!”

“我从东土大唐而来,到西天取经!”我脱口而出。

“什么?”

惊觉过来,才想起这是《西游记》里的唐僧语录。圣母玛利亚啊!我怎么把这话给说出来了!要如何收场?如何让他信服啊!我低头躲过眼前男子的探究,心下想着主意。

“取经?大唐?西天??!你找死?”男子龇牙咧嘴道。

我立马摇头,沉住气解释道“不敢不敢!”

“你取的什么经?”

看来他不知道《西游记》。我吁了口气,这下事情好办多了。恐惧稍减,我提起精神编起故事来,“其实我是从东边来的,要到西边去。自小家里贫穷,单有一个落了病的八十岁老母,为了给母亲治病,只身一人前往西边去。”

“为何是西尽?!”

怕故事生出端倪,我未正面回答男子的话,兀自往下讲“出了东边,刚走没几百米路,就被打晕了。醒来时,已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从未出过家乡的我哪里知道这是乌拓!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八十岁母亲还等着我…等着我回去…”我顺着情节愣是伤心哭了起来。

“哪里是上海?哪里是中国?”那男子不依不挠。

“因为家乡有个湖,我以为那就是海。我们住在海的上面,所以我跟我母亲就私自给家乡取了个名字叫上海。而中国,那…更是因为我们的无知,哪里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乌拓。我以为我们家乡就在这个国家的中心,所以…所以我就把东边叫的中国。”

“你为何这身打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再瞧瞧他们的着装,确是相差甚远。这要怎么说要怎么说?!我……

“你说不出就尝尝血的滋味,如何?”男子竟诡异地笑了笑。

我惊慌失措,只得横下心答道“不是刚说了没走几百米路就被打晕了,醒来在这,许是被什么人换了衣服!”觉得此话有理,我又补上一句“我怎么知道被谁换了这破烂不堪的衣服!真是破烂不堪!”

“不知羞耻!”那男子骂得好不畅快,连林子的鸟都惊飞了几只。

“是是是。”我赔笑道。只要不杀我,我什么都能忍!不过,这笔账我先记下了!

“你可知女子束短发是死罪!你娘不会没教你吧?”那男子轻哼一声。

这里的女子不准留短发吗?这那个地方还有如此**的规矩?!迷信,此地绝对是中国某个疙瘩地,竟落后成这样!短发?我可以回答说,因为我喜欢吗?

“瞧瞧,谎话不攻自破。不如…”

“等等!”我大叫一声止住那男子的血腥动作,语气悲恸道,“先生这么喜欢戳人痛处!我不妨全告诉先生!十六岁那年,父亲客死他乡,母亲便患上疾病一蹶不振。我…又遭乡里男子屡次侵犯……”

“姑娘!”五子不忍心地望了一眼昀壬,“爷…”

“母亲为了我的贞洁,不顾女子断发之罪,毅然让我上山当尼姑,也好混口饭吃。母亲此举,保住了我,也让家里有了些经济来源。十九岁还俗,只因为母亲的病情……难道先生没有一丝同情之心?!竟要杀这一个孝子?!你也是有母亲的人!”我越说越激动。

“姑娘这面相也能被男子侵犯?”

“我…我…”我气结!尖酸刻薄也不至于这样吧…这么难对付!“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哪里会在乎样貌的乖巧。”我无力道。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那男子听了我的故事非但不放开我,反而将匕首落在我的手腕上。见他此举,我着实吓破了胆,“不要!我说的都是实话,都是实话啊!”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我望着那男子唇边的笑,竟如地狱修罗!全身使不上力,我无法逃命。怎么办啊!谁能救救我谁能救救我!!“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快要忘记疼痛,我哭得撕心裂肺,已万念俱灰。

“爷!”五子忽地上前夺了昀壬手里的匕首,“爷,姑娘受了重伤。爷怎么能!”

“你可是要忤逆我?”

“五子不敢!”五子立马跪下,颔首道。

“不敢?爷怎么能放过祸害煌朝百姓的人?”昀壬仿佛要用尽毕生力气,攥紧了那姑娘的手腕,先前划破的口子已血流如注。

“奴才只知道爷断不会杀了这姑娘!”

“哈…哈哈!五子啊五子,你该不会是动了心了吧?”此话说得着实难听,五子低头不言语。

“动心了可不好!把刀给爷。”

“爷是好人。为何爷执意以为这位姑娘是雍朝人?”五子斗胆道。

“这世道可容不得你发善心!把刀给爷!”昀壬放了手,转身欲夺匕首。五子见状,立马将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视死如归道“奴才自十岁进宫,十一岁服侍于爷左右。奴才对爷的忠心天地可鉴!奴才又如何不明了爷的脾性?爷是好人。爷是五子遇着的贵人!”

“五子!你要作甚!”

“五子乞求爷放过那姑娘。那姑娘是无辜的。”昀壬双手背于身后,不再答话,使出二指探了姑娘内力。

“爷!”五子望着昀壬背影,痛心疾首道。

“回凝阁。”昀壬长叹一声,兀自出了小竹林。

“爷!姑娘的穴!!”五子放下匕首望着昀壬的去向大叫道,随即上前察看姑娘的伤势,“姑娘受惊了!这要怎么解?怎么解啊…”五子急得团团转。我瞧着那男子已走远,终于松懈泪堤,哭得稀里哗啦……

“姑娘,姑娘你动动手!”我使力动了动手指,摇头道“谢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姑娘这是哪里话!我家主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人好得不得了!”五子笑言,心下想着解穴的法儿。

“你会解吗?”

“五子不会。”

“那怎么办!我还要…我还要到西边给我母亲买药材!”我假装痛心道。

“姑娘为何要到西尽?临近东尽的还有南尽和北尽,何必大费周章?”五子颇为不解。

“这…才说了,我都没出过家乡谁知道外面的世界如此大!”

“哦!对对对!”五子思忖着应道。

“我要怎么挪步?”

“不明。姑娘腿上的伤得赶紧医治。”五子皱眉道。

“要不你背我?”我瞧瞧伤口,这得缝好几十针啊!

“姑娘!这怎么可以!”五子听这一番话,惊得连连后退。

“没事没事。”

“自古男女有别。五子怎能辱没了姑娘!”

“你不是说我伤势严重吗?你就好人做到底带我去看看医生。”我哀求道。

“万万不可。姑娘你等等,五子前去借个马车来。”五子说着欲走。

“哎哎哎!没事没事!要不…”我环视了四周,“要不你背着我,把那件衣服搭我身上,旁人看不出的。”我指着地上的衣物说道。

“这…五子怎能轻薄姑娘!不可。姑娘且等五子回来。”

“你等一下!”我大叫道“我一个女孩子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大男人还扭扭捏捏的!”

“那…五子得罪了。”说罢,五子捡起外衣给姑娘搭上,再将姑娘背在身上,朝云郎中庐里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五子。姑娘怎么称呼?”

“未秀。五先生,刚刚那个人叫什么?”提起那人,我恨不得…!

“哪个人?哦!昀壬。我家主子,未秀姑娘。”

“现在多少点了?”

“诶?”

“现在多少点了?”我重复问。

“未秀姑娘是问时间吗?”

“对。”

“日夕。未秀姑娘。”

“也就是说是戌时,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九点至二十一点。具体多少?”我着急问道。

五子望了望天,答道“日夕中。未秀姑娘。”

“那么明天这个时候飞机降落!”我苦笑一声。此刻我不在飞机上,反而趴在一个男人的背上!该用物是人非来形容?还是莫名其妙?

“未秀姑娘,你再忍忍,马上就到了。”五子气喘吁吁道。

“辛苦五先生了。五先生能告诉现在是什么年代?”我问得有些小心,怕回答正中下怀。

“未秀姑娘这是什么话?怎会不知年代呢?”五子偏头疑惑地看向我。

“咳咳!我们家穷,哪有钱教你识字认时间认年代的。”我讪笑道。

“五子冒犯了。现在是雍朝三历五十三年七上旬。”

“雍朝??”我惊得大吼道。路人甲乙丙丁纷纷侧目,我赶紧住嘴,声如细丝“怎么会是雍朝?!果真不是中国!我怎么会到了雍朝!这不靠谱的穿什么…穿越??疯了吧!!”我嗤笑一番。要我怎么接受?我倒想问问上帝,我拼过了十年风里来雨里去的生活,如今又要我再过十年、再过十年吗?十年的辛酸、苦楚和委屈,真的以为是白挨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啊…我越想越激动,眼里的不甘心,心上的欲哭无泪,都迫使我相信这就是中国!怎么会是雍朝!怕是庸才的庸吧!

“未秀姑娘!”

这快要临近的夜是圈套,是漩涡!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这样的垂爱我承受不起。“啊…”小腿受伤处抽筋得厉害,我低吼一声,动了动胳膊,麻痹感袭上心头。怕是要深夜了,满天繁星看得我眼花缭乱。是否长眠,便能逃脱这劫?

“未秀姑娘?”

“渴…”是有人叫我……刚刚是昏了过去?不敢面对的现实,选择逃避也好。不过头,头疼!像快要胀破的气球。

“水...水啊……”喉咙沙哑得厉害,我微微张口,忽地一股水没入,着实舒服多了。似是有人扶我躺下,背靠着草药味的床单,有些毛糙的被褥搭在身上,是薄荷香,我不禁松懈了身心,勾起一缕笑,沉沉睡去。

“云郎中,未秀姑娘什么时候能醒?”五子搓着手,甚是不安。

一鬓发微白,相貌堂堂,身着琥珀色长衫的男子踱步至床前,瞧了眼姑娘的面色,兀自笑了声,淡然道“无碍。昀孩儿知道吗?”

“主子…主子不知。”五子吞吐了半晌。

“自作主张?昀孩儿太宠你了。”唤为云郎中的男子摇头道,“为什么救她?”

“五子,五子的理由蹩脚得很!”五子不敢抬头看向云郎中,毕竟这是逾规矩的事。

“不妨说说。”云郎中品着茶,悠闲道。

“五子曾有个妹妹。五岁时不知被谁拐了去,五子也阴差阳错入宫当了太监,幸得遇了位好主。算算年龄,五子妹妹与这位未秀姑娘相差无几,也总生出怜惜,总想还下欠的债。云郎中,五子,五子…”说罢,五子已泣不成声。

“罢了,心存善念是好事。你一个男人,怎的就哭哭啼啼!”云郎中见五子掩泪的动作,不觉得眉头紧皱,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唉唉…回头我跟昀孩儿说说。你且照顾好她,腿上的伤耽误不得。”云郎中叹了口气,心想这五子若不是太监倒也算个好男儿。

“劳烦云郎中费心了。还得拜托云郎中,五子自知要求过分…”五子踌躇了半天。

“什么事?”云郎中看了五子一眼,问道。

“这姑娘五子怕是不能照看了。爷与五子赶明儿还得回凝阁。云郎中可否应了五子请求?”五子委婉道,态度极为诚恳。

“这…怕是…”云郎中思忖良久,“无能为力啊!姑娘家怎么能待在庐里!岂不惹人闲话。不可不可!”

“云郎中!”五子无法只得跪下乞求道,“看在五子为云郎中采药的份儿上,就留这姑娘几日,待病好,撵了就是。云郎中…”

“唉!你怎拿这来说事儿!那姑娘与你不过是泛泛之交,你怎的就…如此厚待?!”云郎中单手扶起五子,一脸的不解与为难。

“五子也是没法。五子见这姑娘便想起妹妹。若妹妹也遇到这事,却无人相助,该是何等地可怜啊!云郎中,你就念在…念在五子采药的份上,留下她吧?”五子双手扯住云郎中衣角,嘤嘤咽咽道。

“你!她可是姑娘!若是男儿,岂容得你说这般话!”

云郎中抬脚欲离去,五子硬是抱住他双腿,又说道“五子拿了些竹青肉孝敬您老!”

“竹青肉?”云郎中停步转身问道,眼里大放光彩,“你说的可是峨眉山巅竹青肉?”

五子见云郎中来了兴趣,便松手点头道“确是。五子拿这竹青肉和五十两银子换姑娘留在庐里几日,云郎中可否答应?”

“哎哟哟!好说好说。”云郎中抑制不住兴奋赶紧扶五子坐下,“你与我说说哪里得来的竹青肉?”

“云郎中可记得两年前?”

“两年前,可是煌朝的耻辱啊!”云郎中似有些回忆,不免神情悲怆。

“五子说的是两年前云郎中吩咐五子上山采一味药。可五子得知,这药峨眉金顶才有,便徒步前往。路过那尼姑庵,庵前一大片茂密的竹林,见竹子色泽青翠,又想起云郎中常念叨的一道菜,就自己定了主意做了这竹青肉。”五子娓娓道来,见云郎中神往的样子心下一喜。

“嗯。那老尼姑的鼻子也失灵了,竟没发现你这小子在做些辱没她清静之地的事儿!不错不错。”

“云郎中可应了五子请求?”五子试问道。

“咳咳!!这…昀孩儿可饶得了你?”云郎中来回走了几步,问道。

“五子自有法子解了主子的气。”见那五子几番哀求,又有竹青肉,还给付了吃住费用,是个好交易!云郎中清了清嗓子,道“留下吧。别再拿采药之事说情!”

五子连连点头,喜道“自然自然。待会儿五子将竹青肉奉上。”

“你记着就好记着就好!只是这姑娘的腿伤得两三个月方可痊愈。”云郎中喝着茶,假装担忧道“我这地方哪里供得了……”

“云郎中肯留下未秀姑娘已是万幸。这些便不必云郎中操心了,五子会打点好一切。望云郎中好好照顾便是。”五子拱手会心道。

“自是极好的事!”

“五子在此谢过了。云郎中以后采药之事,还望能落在五子身上。”

“好好!你且去吧,照顾好昀孩儿!”云郎中扬扬手,高兴之余也不忘嘱咐。

“自然。”五子上前替那苦命姑娘掩好被角,小声说了什么欲转身离去,又想起些话,对云郎中说道“若姑娘问起,是谁救的她,请云郎中报主子的名讳。”说罢,俯首退出了庐里。

“皇上,皇上……”吴春尚踏着小碎步,摆好净鞭唤道。

“叫主子!”禹冉止步厉声道,“收起你的净鞭!”

“皇上,奴才……”

“大胆!”一声大喝,骇得吴春尚赶紧将净鞭藏于袖中,跪在地上求饶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叫主子!”禹冉向前几步,俯看吴春尚,命令道。

其威严气势铺天盖地而来!吴春尚早已吓得忘了求饶,只木讷回答“主子,主子……”

“与我乌拓一遭。”说罢,禹冉抬脚朝乌拓最繁闹的街市走去,吴春尚应着“是是是”挽好衣袖跟在其后。

睡得太好。我有些惬意地醒来。伸伸懒腰,蹬蹬腿,长打了哈欠,我欲掀被下地,方才瞧见小腿上的新布条,“难怪使力不太疼!”我戳戳伤口,见未有大的反应,便放心套上鞋子站起来。

“好大的卧室!好浓烈的草药味!”我捏住鼻子打开窗,窗外满湖睡莲缭绕了我的眼,这里的人都喜欢种花吗?

“姑娘?…”一沧桑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我惊得转过头。

“是该醒了。以为郎中我医拙,算的是三天,竟借了三天半去!”

“你是谁?”来人身着素白长衫,零星几个水墨字绣在衣摆上,年纪约莫四十,容光焕发。

“我是云郎中!”叫做云郎中的人兀自倒了杯茶喝上。

“你救的我?”我心生疑惑,不是五先生…“五先生哪?!”我大吼一声,那云郎中竟吓得呛到,连连咳嗽“你…你要喊死谁啊你…”

“五先生哪里去了?你是不是…!”我可不能害了谁!一想起刚才那人,心里一阵颤粟。

“五先生走了。把你放在我这,治伤!”云郎中有些鄙夷地望了我一眼。

“是五先生救的我。我这腿什么时候能好?”听他这么说,我稍放心,卸下戒备自顾自地也倒上一杯茶。

“昀壬救的你。他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云郎中坐下解释说。

“昀壬?你是说…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云郎中心下琢磨,应当是说昀孩儿,“嗯。”

“他怎么可能会救我!他是要杀我!!”我没好气地拍桌叫道。

“你一个姑娘家,怎的如此粗鲁!救人杀人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五子未说这些,也难怪昀孩儿起不来救人之心,云郎中端正了前辈的态度。

“苦衷?哼、”我猛灌一口,冷笑几声,“别让我有了能耐!否则…”

“我治你伤,你也该说声谢吧?”云郎中摇头提醒道,这姑娘心术不正。

“哦?当然当然!我谢谢你救命之恩。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就是。”云郎中的救治另当别论,我自然得拿出礼貌的模样,万分感谢。

“你瞧你穿的是什么!旁人见了去,定以为我…”云郎中打量我一番,竟似姑娘家羞愤地指指墙角木箱子,“里面有衣物!速速换上!出来再与我详谈!”说罢,便掩门离去。

我拎起自己的衣角,心下直觉得莫名其妙!夏天不穿得清爽些,难道冬天穿啊!不过看这些人的着装,长衣长袖的,难道在这毒辣的日头下,不热吗?实在令人费解!想想来的路上,我与五先生的一番对话,这么说我真的是穿越了?天!好歹也提前支会一声,让我有些心理准备吧!稀里糊涂地来到什么雍朝,又听那男人说煌朝,乱七八糟的问话,莫名其妙的要杀我,看那情形,我倒像是跨国间谍!“呵!有没有搞错!”有什么办法回去?可恨我没在中国生活,要不然一定知道方法穿回去!我就这样接受了?真是恼人的问题!算了算了,当务之急养好伤要紧。我打开木箱子,找了件月牙白长衫套在身上,薄如纱的外衣随意穿着,又寻了把羊角梳,理好头发,我有些木讷地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是不甘心、是闷得人发慌的夏日暑气。

“喝茶吧。解解渴。”云郎中立于树荫下,指着小石桌上的茶壶说道。

“谢谢云先生。”我眼含笑意,走到树下倒了杯茶,“薄荷。”

“薄荷味辛,性凉,可疏风散热,清咽利目。”云郎中端起一杯,一仰而尽。

“你叫未秀?”云郎中选了块西瓜吃上问道。

我点头回答,环视了四周,篱笆绕出几方田地,这屋宇房舍皆是木头制造,用‘农家小院’形容不为过。

“陋室而已。呵呵…”云郎中看向我,笑道。

“清静之地。”我将双手置于小石桌底下,小心挽起衣袖,实在是热!

“姑娘喝茶。”

“不…不了。”我尴尬笑笑,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细汗。

“姑娘怎露出手臂来了!快,快放下衣袖!”云郎中遮脸命令道,“可羞煞了我!”

这太阳晒得人心慌慌!我着实不明其就里,有些烦躁地问“我怎么就不能露出胳膊?你都不觉得热?”

“这哪是女子的动作!”云郎中着急说道,“你快遮上!真是不知羞耻。”

“你!”我一听到这话,顿时火冒三丈,“谁不知羞耻!我没脱衣服没骂人!”

“露你的肉就是不知羞耻!”那云郎中说得好有理!

“什么叫露我的肉?我只是热…而已…”方才想起,若是中国古代,女子是不能随意裸露肌肤的。“如此,说来,真的是…真的是穿了!”我一慌,跌坐在了地上。真的是,真的是这样…我!我又要从头开始啊!

“姑娘!那可是有背伦理纲常的事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放下袖子就是了,我放下袖子。”我真是欲哭无泪!

云郎中有些后怕地拍拍胸口,差点毁了庐里清誉!端来一杯茶润了嗓子,“未秀姑娘,你若是要留在庐里,得按庐里的规矩办事。”

“什么规矩?”我整理好情绪,单身撑地站起身来。

“这里不留女子!所以…”云郎中话里有话。

“你是说我让我走?”“哪里的话!我云郎中怎会是龌龊之人!”云郎中急忙辩解,示意我坐下,又道“你扮成男儿不就行了!”

“什么?我堂堂一个女人,如何扮得了男人!”这主意出得太难为情,我摇头生气道。

“那请自便。”

“你!我…”云郎中未再看我。我心下权衡,又摸摸腿伤,又掂量掂量该有的自尊,无奈只得答应道“你说说怎么扮?”

“我暂且抛开男女之羞与你说说。拿裹胸布先平了胸,咳咳!在束上头巾,言语粗鲁些,这不用多指教。走路姿态要如男人般大气!”

听他一番话,我心里咯噔一下,除了平日用不着什么裹胸布以外,言语粗鲁、姿态大步流星说的不就是我穿休闲服饰的样子?看来得本色出演啊!“好。”我答应道。

云郎中见主意得逞,拍桌而起,“你且进屋换上所说装束。还有,别让旁人知道你是女儿身!你的名字不好,得改改。”

我望着他,一脸的不情愿。又让我扮男人又让我改名字,真是擅作主张习了惯了!“三顺。三顺如何?”

“哪来这多顺啊?”我实在不耐烦得很,开口自己改了名字“朴有天。这个名字。”

“两个字即可。”云郎中比划着手指,戏谑道。

“那,有天。”还真是折煞了偶像!

“有天,你进屋去吧。”云郎中摆手吩咐道。

他用的倒是得心应手!我听着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我认命地耸耸肩,只好道了声“是”转到屋里,打开先前的木箱子,在最底层寻得了裹胸布。说是头巾,其实是西域风格的珠带子,大小镶嵌着玛瑙,又以檀木珠子包边,样式还算新颖。我又四处翻了件合身的衣服,褪去身上月牙白长衫,我憋住气,缠好裹胸布,再套上衣服,束上珠带子,往古铜色镜前一照,倒也有点男子的风貌!一切完毕,我方才深吸了口气出了房门。

“不错不错!这小子长得还算俊俏。”云郎中拍手叫道。

“谢谢夸奖。”我走到云郎中跟前,忽地传来一阵嬉笑。

“想必是二顺回来了!这又是带的谁来?”云郎中自言自语,循声转过身去。

“师父!”一阳刚之音窜入耳朵,其间不乏欢喜。

“好徒儿!师父可盼着你呢!”这云郎中肉麻得很!满带笑意地回应着。

“师父这是?”来人身躯凛凛,相貌堂堂。

“哦?这又是师父新收的徒儿?”这人竟不知男女有别,上前便全身将我看了个遍。

“你是谁?”

我凑近一看,只见他一双鹰眼迸射出精明,挺拔的鼻梁衬得脸棱角分明,厚重的上下唇似会口若悬河。

“我是二顺。”他微笑着露出八齿,随即贴近我耳朵,小声道“其实我叫傅单。”

我有些尴尬地后退几步,点头道“我叫…有天。”

“你怎的就不脸红?我这招可是人人中计!无趣!”名为傅单的男子约莫二十几的年龄,竟孩童般朝云郎中撒着娇。我顿时惊为天人!这动作哪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做的出来的?

“胡闹!”云郎中敲了傅单一爆栗,“该用晚膳了。进屋吧!”

我惊觉,竟快过完了这天。

“师父等等!我还没介绍另一个人与你认识呢!”傅单拉着云郎中衣角娇嗔道。我实在接受不了一健硕男子这般矫情,赶紧偏过脑袋。

“我说还有一人。”云郎中摆手坐下,吩咐傅单将人引进来。

“大哥!”

又一男子出现在视野中。此男子无论从衣着、肤色还是举止都与傅单截然不同!这男子一身淡蓝,好似碧波云烟、随风而逝,头系素白飘带,清新俊逸,一对剑眉,乍现傲视群雄之气势,一双单眼颠倒众生,两片薄唇竟撩人心弦,果真是貌比潘安。

“小生拜过云郎中。”男子彬彬有礼道。

“你是?”云郎中心下惊异于男子相貌,一时疑惑道。

“师父这是卓夏公子!”傅单急忙回答。

“谁问你?!”云郎中白了傅单一眼,我轻笑了几声,继续看向这男子。

“小生卓夏,乌拓人氏。久仰云郎中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非同凡响!”这男子雅人深致又风度翩翩,不像是山野之人。

“过誉了!公子里面坐!”云郎中大笑几声,兀自往屋里去,“二顺!多摆副碗筷。”

“大哥,你先里面请。我去去就来。”傅单示意那卓夏公子进去,我欲跟在其后,便听到后背一声叫“有天!过来帮忙。”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踌躇了半晌。

“公子可要里面请?”这卓夏公子看到我的窘处,温文尔雅道。

“诶?不…不不了,你请进你请进。”他点头进了屋,我长吁一口气,抹去额上冷汗,继而骂骂咧咧地朝傅单走去。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原来这三顺还是依着排列取的?我在想,那大顺是谁?

“有天是刚来的吧?”傅单忙着刷洗碗筷,转头问我。

我四下寻不到事做,就靠在门上,回答道“刚来。我不是他徒弟。我是来养伤的。”我撩起衣角,指指小腿上的布条。

“哦。我是他徒儿!”傅单说罢,又愉快地刷漆碗来了。

“你不拿过去,洗完干什么?”我不解道。“估计师父只摆了两副碗筷。这里不常来人,多了的筷子碗啊快发霉了,得洗洗才能用!”

我“哦”了一声,待了半会儿,见他收拾完毕,我也意思意思抢了副碗筷抱在胸前,来时两手空空,去时再如此可不好留下印象!

“你还真是勤快!”傅单掌灯在前,我笑了笑未答话。

“哈哈哈…来来来!!今晚好好喝上几杯!”云郎中大笑道,豪爽地灌下一口酒。

“想必有喜事?”卓夏公子双眸含笑道。

“好徒儿一回来,什么高兴事儿都来了!!你小子可离了我三个月了吧?”云郎中敲着傅单脑袋笑言。

“何止啊师父!你可想死我了!”像是媳妇见了相公,傅单亲热地挽起云郎中胳膊,又矫情一番。

“可没见着小弟对我如此!”卓夏公子假装摆筷,生气道。

“大哥…你怎能给师父比寂寞喃?”

“臭小子!!”云郎中听罢,不客气地赏了傅单一爆栗。我暗自汗颜,这傅单一天得挨多少打啊!

“哈哈…小弟乃性情中人。大哥我不服不行啊!”卓夏公子见傅单那委屈样,潇洒地干上一杯,“今日与云郎中一会,真是三生有幸!来,小生敬你!”卓夏公子拎壶于各自斟满,这动作竟也极为儒雅。

“卓夏公子客气了!来,干了这杯,便是朋友!”云郎中爽快地喝上三杯,以作结识之诚意。

“哈哈!”卓夏公子毫不逊色,立马跟上三杯,以示回应。

“好!来,吃菜吃菜!”云郎中喝完酒,正吃着菜,忽地盯住我,眼神十分凌厉,我吓得掉了筷子,只见他咧嘴一笑,说了句“有天多吃点!”又与傅单谈天说地去了。我微喘了口气,捡起木筷继续挑菜,真是眼神都能杀死人!

“你叫有天?”我循声抬头而望,这卓夏公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是你的真名?”

“嗯?什么?”我尴尬地低下头,扒着碗里饭。

“小弟的名字有两个,一个是二顺,一个是傅单。你也是云郎中的徒儿,有天是你的名字,也应当有另一个名字。”我听他这话,有些讶异地停住手上动作,抬头露出一个自以为迷死人的笑脸,“我只有一个名字。不好意思,没让你猜对。”随即不再听他发问,吃了一碗又一碗。

“待会儿,有…有天睡睡里屋!二顺和卓…卓夏公子睡西房,明白了?”我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吃掉最后一根青菜,“知道了知道了。”

云郎中吩咐完,起身朝门口走去,朗朗跄跄的样子,我欲上前扶他,无奈傅单抢先一步,“有天你先去睡吧。剩下的我来收拾。”也罢。我点点头,打了个哈欠,睡意朦胧地里屋走去。

“等等!”

“诶?”我立住脚,回头看向卓夏公子。

“我不知道西房在哪。”

卓夏公子真是一句明了!“我也不知道。你在这等傅单吧!”我欲转身就走。

“你不是云郎中徒弟吗?你怎么会不知道?”面对他的质问,我实在没有好脾气回答,抬脚便进了里屋,狠狠将门关上。

次日醒来,已是巳时。我心情大好地找云郎中换药,昨夜小腿抽筋,又裂开了口子。如今这点痛,算不上什么!

“你这小子!白花了我多少好布!”我低头不语,任凭云郎中摆弄着我的腿。

“师父!有天这伤何时能好?”傅单着急问道,我见他关心的样子,抬头回以一笑。

“他不乱动的话,快得很!”我白了一眼云郎中,心里恨得牙痒痒!

“有天这腿,竟光滑得可人。”卓夏公子这一插话,惊得云郎中乱了方寸,手上力道变大疼得我“啊呀”一声,“卓夏公子这是羡慕?”我并未看他,只一味地骂着云郎中老眼昏花,下手不知轻重。

“呵呵…”卓夏公子尴尬笑笑,此时倒像我昨夜处境,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大哥,我带你参观参观这庐里?”傅单好心提议道。

“好好。”说着,傅单便拉了卓夏公子出去。

“算你机灵!”云郎中为我打好结,起身不再看我。

“可不能毁你清誉!”我活动活动筋骨,疼痛减轻了些,“谢谢云先生了。”

“你这小子!阴阳怪气的!我看那卓夏公子不可常住。”云郎中思忖道。

“傅单与他都拜了兄弟,那卓夏公子又没提住的地方,你怎么赶?”经过昨日相处,我与云郎中说话也熟络了些。

“看这情形,再留他,会发现的。”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转到云郎中跟前,正视道,“我不会乱蹦乱跳的。这伤一好,我就走!”

“算你识相!”云郎中丢下这话,出庐采药去了。

也不知道这时间是怎么过的!浑浑噩噩一个多月没了。腿上的伤,有些地方已开始结疵,有些地方看得到新肉长出,再过些时日,是该走了。我随手拈来根草,含在口里,环视这庐里四周,心下不禁凄凉一片,也有些恋恋不舍。毕竟出了这地,该是自己一人去面对陌生的世界。

“有天,吃饭了!”我回头“哦”了一声,不过是人生长途中的一站,我竟想要永远呆在这,是嘲笑谁不够坚强、不够勇敢?念到此处,我无比懊恼地吐掉口中物,刚到美国,也没见自己如此贪恋美好的时光!人一懒惰,便会懈怠生活。

“叫你了半晌,这才回来!”傅单说着拉我进屋。我闷头坐下,心不在焉地戳着饭。

“你怎么了?”卓夏公子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实为不解。我不答话,只摇摇头,心中苦楚谁人又懂?

“你赶紧吃饭吧!”傅单替我夹了块糖醋排骨,口中味道无不浮现出我教傅单做这道菜的情景。

“你多吃点。”说着,傅单又替我舀了碗鲫鱼汤。这汤的色泽还是我指点一二方可上桌的呢!

“你怎的不吃?”云郎中放下碗筷,疑惑道。

“我这伤何时好?”我抬头看向云郎中,问道。

“三日。”

那是说三天后,我们就分道扬镳了吧?也好,早该如此!我苦笑了几声,兀自扒了一大口饭吃上。

“你慢点!”傅单真是善解人意地为我寻来一杯茶。我吃了口竹青肉,混上心中苦味,竟呛得我眼泪直流!“咳咳…水!”傅单左手替我顺着背,右手端茶送入我口中,“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我喝完茶,颇为生气打掉他手里的茶杯。

“我当你是弟弟!”傅单弯腰捡着杯滓。

“你起来!”我大叫道。傅单不解地停下动作,我见他听话地站了起来,自己蹲下身收拾着残局。

“你不会是想哭吧?”

“哪里会…!”抬头便看见卓夏公子鄙夷的眼神,我刚冒出的气势又给憋了回去,“我是想哭。怎么的?人都是有感情的。”

“你哭什么?”云郎中这下来了气,厉声质问道。

“我要走了,能不哭吗?”

“谁说你要走了?”我真感谢傅单和卓夏公子的异口同声,起码看得出他们也舍不得我。

“我说的。三日后,你是该离开。”

“他不是云郎中的徒儿?”卓夏公子偏头问道。

“是徒儿怎会不叫师父?”

“哦。”卓夏公子心下明了,也难怪当初问他西房在哪,会说不知道。

“我自然会走。”

“先起来吃完这顿饭。”云郎中吩咐一声,傅单上前扶我坐下。

“你都不舍得我?”我忽地反手抓住傅单的胳膊,问道。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是啊…没有宴席是不散的!离别,怎的就伤了我?我木讷地松手,捡起木筷吃饭、喝汤、夹菜。

“师父,您有事找我?”傅单挽起衣袖进屋便道。

“过几日,将这些送去北尽。”云郎中忙着手里活儿吩咐道。

“这圆子都是给谁的?”傅单捡来一颗,凑近一闻,顿时恶心地想吐,“好臭啊!这是给人吃的嘛!”

“你这小子!说什么胡话。”云郎中抬手就是一爆栗,“道北尽找昀孩儿,让他交给他大哥服上。”

“谁肯吃这啊!昀壬大哥的大哥是谁?”

“你何时认了昀孩儿做大哥?”云郎中正色道。

“年纪比我大的都是大哥啊!”傅单如实回答。

“你这小子!为师还以为那什么卓夏公子是拜的大哥!不然…怎会让他白吃白住!!”云郎中气得直揪住傅单耳朵,今日非得教训教训这不学好的家伙!

“师父!你别打啊!他是我拜的大哥,他如今有难,我当弟弟的不可不管!”傅单捂着耳朵求饶道,这揪耳朵功夫,师父还真是越学越精!疼死了呀!

“当真?”

“真的真的!”云郎中听罢,方才停手放了傅单。“二顺啊,你可得好好保住这药!这可是救命的药啊!为师还真是离不得你!”云郎中神情怆然,一脸的不舍。

“说起这,师父当真要撵了有天?”傅单有些担心,有天人生地不熟的,又没出过庐里。

“所以我才另有安排。”云郎中笑了笑,走到酒缸前,自顾自地舀上一口喝下。

“什么安排?”

“天机不可泄露。”

“师父…”说罢,傅单又使出杀手锏,嗲嗲地套云郎中话去了。

人常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三日,眨眼便过。我赖在屋里磨磨蹭蹭收拾着衣物,说是收拾,不过一条破洞牛仔短裤、一件翻领**纱衣外加一双撞色高跟鞋。这行头穿上,一出街,非得被人扒了皮不可。云郎中还算有人情味,允许我带几件男人衣服走。

“傅单!我走了。”等了半晌没人答应,我又叫了声“云郎中!我走了!”良久,唯有一阵蝉鸣恭送我离开。“想必是采药去了。”这毒辣的天!我舔舔嘴唇,口干得厉害!四下望了望,见小石桌上有茶壶,便上前倒了杯水喝下,“薄荷。”呵…仿佛初遇,这薄荷送别也不算遗憾。

“薄荷味辛,性凉,可疏风散热,清咽利目。”

一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我转头喜道“云郎中?!”却暗自苦笑,哪里有人?

“你背后喃!”

“什么?!”

一双健硕的大手扳过我僵硬的身躯,“什么什么啊?”

“傅单?我以为你采药去了!”我捏着傅单的脸惊喜道,“你背着包袱做什么?”

“出庐里啊?”傅单倒了杯薄荷茶给我,我摇头示意不用,疑惑道“你出庐里干什么?一个人?”

“怎会是一个人?不是你陪我吗?”傅单眨着眼睛,我什么时候觉得他的矫情不那么恶心了?

“我?好…好啊!”虽有些意外,我迟疑道。

“怎么不高兴啊?”

“没有没有!”我连连摆手,怎么会不高兴?

“师父!他不高兴!大哥,你说怎么办啊?!”傅单这一叫,云郎中、卓夏公子都从西房出了来。

“卓夏公子,你怎么也背着包袱?”我的疑惑更大了!不会和我一样吧?

“和小弟一起。”

“咳咳!”云郎中咳嗽几声,收回了我探究的眼光。

“你与傅单一同上路吧。看你无依无靠,我昀孩儿那里可能会需要你。你去了见到昀孩儿,将你会酿酒的夸夸!”云郎中不顾我惊诧的表情,自作主张将我手搭在傅单手里,“二顺啊!你要照顾好他!”

“自然自然!”傅单笑着与我勾肩搭背道。

“为师说的是托付!”云郎中没好气地敲了傅单一爆栗。

“我又不是你女儿!”我挥着拳头怒嗔道——“什么?!”异口同声的两人,换来多少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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