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以后有机会请再合作。」
怀中端着装有自己作品的牛皮纸袋,小米从城里唯一一家出版社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失望神色。
杂志的总编辑说,因为官方下令要减少纸张使用的关系,不得不裁减掉一些需求度较低的单元,而小米的四格漫画则恰好符合这个条件。
抱着自己被退件的作品,小米不由得以愤怒的目光,朝座落在城外的那栋巨大寓所瞪视过去。因为所谓的官方,不是指枢黎星上的那些代官,就是指亲王阿尔缇妮丝本人。但代官一般而言也受到亲王的监督,她们不会随意下达那些亲王未曾审核的命令,因此纸张用量必须减少的这种事铁定与阿尔缇妮丝脱不了干系。
『竟然用这种方法,变相逼我回家。』
小米的心中笃定地想着,但他当然不愿就此屈服。在制作出真正的伟大作品前,他绝对不想轻易低头、回到那个背叛了母亲的男人身边。
在广场上长叹了口气后,小米走向那条所有店铺都临时中止营业、同时家家户户也都把门窗紧闭的商店街。这个时间当然不是午间休息的时刻,但因为有那样的人在……
「这个礼拜还是无法交钱吗?」
小米听见了凯蒂的声音。现在的他只能看见对方高过商店屋顶的硕大背影,而无法看见那神女脸上的表情。不过随便一想,也能知道对方此刻是不怎么愉快的吧!被收税的人当然是不好受,但收取的那一方难道就很快乐吗?恐怕也未必。
「最近城里欠税的商店越来越多了。」
离开了城市约半里之远,凯蒂坐在一处绿草如茵的矮丘陵上,手里拿着巨大版的鸡肉饭团,如机械般一口一口地吃着。
小米就坐在她膝盖上,手里只有凯蒂分享给他的一颗巨大米粒、以及一团合成鸡肉绞成的熟肉丸。当他方才路过那贩卖熟食的闹街时,就强忍住了自己想要大快朵颐的冲动。在如今无法卖出自己漫画作品的现在,钱还是多省着点比较好。
沐浴在无法使人感到暖和的微弱阳光下,与在工作上遇到困难的神女代官一起吃着中饭,小米甚至无法对这种奇特的处境加以自嘲,他的视线只是慢慢变得无神。
这种日子根本就无法叫人提起劲来。
「……凯蒂大姐?」
「什模速?」嘴里还咬着一大团合成鸡肉的神女含糊地回应着。
「那些不肯缴税的店家,妳就不能直接拆了他们的房子吗?」
「可以的话我早就做了。」
凯蒂的视线依旧保持与地平线平行,没有低下去看躺在她膝盖上的小米一眼。「亲王殿下吩咐过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损毁人类的身家财产。就算是用威吓的手段,也必须适可而止。」
「原来如此。」小米点了点头。「可是,这样一来,人家早晚会知道妳只是在虚张声势。」
「他们已经知道啦。」凯蒂的双眼几乎都要闭上了。「十几年前,就算要大家出来一齐帮忙扫水沟,也没人敢不听话。不过现在啊,怎样都叫不动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干脆让人类自己当代官,把事情丢回给他们自己,不就得了?」
「但这也得要殿下同意啊……」
语毕,凯蒂再度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对丘陵下方的城镇露出无奈的视线。看得出来,她正因为自己不顺利的工作而累积着压力。
小米仰头看着这个目前身高是四十五米的巨大女性。
他相当清楚,这只是个最低水平的数值,为了符合阿尔缇妮丝所定下的那些规矩。一个身高不到五十公尺的女巨人,可以轻松而优雅地漫步在城里所有的大街上,同时不会弄坏路旁那些商店的棚架与屋檐。
可是,为了从这个城镇走回南方的家,凯蒂可以轻易使自己巨大到八百三十五公尺。在这个城市的四周,甚至还没有那样高耸的山地存在。
假如,凯蒂以那样的体型越过红旗的界线、步行到城中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
小米想起此前凯蒂越过赤道附近的沙漠时、双脚在地上踢出阵阵沙暴的模样。那时的神女无意间踢到一颗沉重的巨岩,当她却完全不觉得痛,反而是那岩石像弹珠一般被踢飞了老远,然后以猛烈的姿态撞击在地上,还制造出庞大的沙坑。
毫无疑问,在八百米女巨人的脚下,那城市会轻易被踩平。城里大多数的房屋都不可能有那鞋底高,而身高最多不过一米九的人类就更无法相比,这是最简单的算术问题。
为什么人类可以不用惧怕这样的对象?
『……一个手上拿着猎枪、表情狰狞的男子;以及一个对你微笑、但身高超过了一公里的女巨人,你会比较惧怕哪一个?』
一阵子之前,阿尔缇妮丝曾经这样对小米问过,但小米的答案却是两个都怕。
『为什么有人对你微笑,你却要感到害怕?』
『谁知道那是不是不怀好意的微笑啊?』
这是接在那问题之后的对话内容。此刻的小米不由得想了起来,同时也不由得嘲笑起自己。一个身高一千米的女巨人对你不怀好意?那不是做什么反应都没用了吗?又何必去害怕呢。
这么一想,躺在凯蒂小腿上的小米,便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可是,当然了,凯蒂并非是会那样胡作非为的神女,这一点从她脸上的愁容就能看得出来。
但凯蒂并不是通例。
「……我的那些同伴,就是因为无法习惯与人类相处,才一个一个离开这星球的。」
彷佛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巨大的神女露出更哀怨的神色,这让小米顿时就愣住了。
「六十年前,在这个枢黎星上,曾经有上百个的我族居住在地表呢。大家都是因为对亲王殿下个人的仰慕,才集中到了这里来呀。」
「上百个……」小米想象着天际线被无数巨大黑影给占据的模样。「那她们为什么离开?」
「因为…因为……」
凯蒂突然语塞了。她的大手伸向膝盖,在小米的身旁画着圈圈。「能贴近亲王殿下虽然不错,但……大家更希望住在一个远离人类社会的地方,偏偏殿下说什么也不肯动手。」
「动手?动什么手?」
「不,没事、没事。」凯蒂猛地摇了摇头:「大家只是想要有更自由的生活空间吧!没有人类的话,就可以尽情放松自己,神女们应该都是这样想的。」
「是吗?感觉不是这么简单呀?」
「你太多心了。」巨大的手指轻轻压了下小米的头顶。
「可是,既然如此,大姐妳怎么不离开?」
「我离开的话,谁来帮殿下管理这个星球呢?」凯蒂再度露出哀怨的神色:「殿下可是个连棉被都折不好的人。若让她自己一个独居的话,会有损她亲王名声的。」
「与其说是代官,不如说是管家了吧?」
「这也是我的职责之一喔。」凯蒂倒是不觉得麻烦。「而且,能够独占殿下,不也是件很好的事情吗?」
「独占啊……」
小米喃喃自语着,他的脑袋原本没在想什么事情,但凯蒂的话却似乎对他起了提示的作用。
目前枢黎星上,连一个漫画家都没有,所有的娱乐读物,例如小说、漫画等,都仰赖进口的翻译作品。当然,世界上的确有不少不分星球都能通用的题材,所以城里的读者们才能够将那些翻译漫画看得津津有味,因为他们对这些其它星球的题材也觉得有趣。
可是,不管枢黎星的人口再少,终究也是个独立社会。既然如此,那就一定有「只有当地的人」才能理解的东西,而这些题材却是只有枢黎星的居民能够看懂。外星球的漫画家不可能用这些题材当主题,因为那不是他们的生活环境。
所以,谁说枢黎星不足以养起一个漫画家呢?
「我有好主意了!」
小米兴奋得在凯蒂的腿上跳来跳去,还不断拍手叫好。完全不知道这小子想到些什么事情的凯蒂,则只能傻楞楞地看着对方,然后跟着傻傻地笑起来。
「只有枢黎星的读者才会感到有趣的东西,这还用说吗?」小米高兴得对自己说道:「我要把我爷爷的故事画成漫画!」
——同时.北方银河象限某处——
聚会,大人物们的交流,对人类来说是不可怠慢的大事;但是对神女来说,这只不过是漫长生命里又一次的无趣点缀,不过只是为了确保原本就很无趣的事情继续保持无趣。她们无法从这些例行性的聚会里获得任何满足与成就,有的只是平淡无奇、重复多少次也无所谓的日常报告。
作为从前统治着整个斯托尼亚星区,这些嗜食人类鲜血、最凶残且邪恶的一支血族神女,即使斯托尼亚星区已经被高天原吞并为最新的斯托尼亚行省,她们在此的地位与影响力也丝毫未减。只不过,现在有个地位更高的皇帝凌驾于她们头上。
在高天原皇帝的要求下,斯托尼亚各大邦国的血族领袖在此聚首,进行一年一度的例行性报告。
搭乘巨型的座舰前来这深太空,血族神女们并不期待这里有任何好吃或好玩的事物。这是无聊的聚会,一年之中再也没有比这天更无聊的时候。真正有趣的活动是宴会,是屠杀数亿人类来为此取乐的盛大飨宴,但这些神女们在过去的数十年以来已经没再那样作过。
倒不是她们不想,而是她们不敢。血族神女向来迷信,她们有自己的信仰传统,有复杂的仪式与条例,不过这一切都在那可怕敌人所施展的大屠杀之后彻底改观。如今最被她们这些幸存者深信的说法是,六十年前那次可怕的恶魔入侵事件,是过去数千年来无数惨死在她们手里的人类、累积起来所化成的一股怨灵,最终前来找加害人索命。
这自然是无稽之谈,可是,饱受惊吓的幸存者们为了让心灵宁静,什么说法也会接受。
唯一的例外是阿尔缇妮丝。
作为一个已经缺席十年以上的不负责任者,枢黎亲王从她的座舰「暴风雪」上翩然降临,在这过去曾是人类军事基地的机械化小行星上悄悄登陆。她的脚下是废弃超过千年的古老遗迹,在真空的环境下得以最大程度地保存,但那些因战争而受到破坏的痕迹总是不可能复原。
这里是个圣地,一个已灭亡的星际文明所留下的历史见证。高天原的皇帝非常聪明,她晓得血族神女一向尊重死者与历史,选在这里聚会是最不会引起任何问题。
阿尔缇妮丝往前走了一段路,身高被限制在五百米的她轻轻踏过破损的人造地表,在底下就是巨大空洞的扭曲铁板上轻踏着往前行,她可以看见那些许久不见的血族领袖就站在那尖锐黑山的后侧。
「枢黎亲王殿下。」
当她出场的时候,其余的血族领袖都低头致意,向这位族中地位最高、而且又获得了亲王地位的神女给予敬意。
然而,私底下又有多少神女如她们的表现那般、真正敬重这位亲王殿下呢?
「妳们好啊,好久不见了,真高兴妳们还身强体壮。」
阿尔缇妮丝如风铃般发出笑声,但她的同族们却笑得十分苦涩。说到底,神女是没有生病这种概念的,因此问候对方的健康状况就好像是直接在问:真高兴还看到妳活在世上。
对于曾经经历过那场大战的神女来说,这种玩笑话真是非常刺人。一甲子对神女来说不算是太长的时间,她们所有人都有挚爱的同族在战争中死去,这让侥幸活下来的她们从此充满罪恶感。
当然,阿尔缇妮丝才不管这些。
「我听说妳们又开始大量繁殖人类,怎么,没有带几个样本过来炫耀一下呢?」
亲王发出尖锐的话语,逼得其它血族神女抬不起头。她们是如此渴望温热的鲜血,但在经过那次大战后,血族的领地几乎成为焦土状态,至少得花几百年时间去复兴人口,又哪里能像以前那样无限供应这些饥渴的神女新鲜血液呢?
「啊,算了,我对妳们有多少本领倒是非常清楚。各位英勇的女战神们啊,我期待妳们早日把那邪恶的魔军呼唤回来,然后我会再一次像过去那样率领妳们,直到我们血肉横飞、不复存在。是吧?这就是妳们期望的东西?与过去曾经挚爱的朋友一起被幽魂拖回母海?」
阿尔缇妮丝非常恶毒。尽管她自己不信这种恶灵之说,但她却会拿这样的说法来讽刺别人。
「亲王殿下…请原谅!」
其中一名血族神女终于跪了下来,但她不敢让膝盖触到地面,毁坏死者的遗迹与忤逆亲王是同等罪恶的行为,她不能在犯下其中一件之后又去犯另一件。
「我原谅妳,我会当作我没听过这件事,银月郡主。哦、不,现在是银月『侯爵』了!」阿尔缇妮丝的眼神十分冷酷:「但是,培育没有意识的食用人种,是罪恶满盈的象征,是最可耻的沉沦!别忘了,我们还没完全从那大战里恢复元气。如果连小小的神使都可以用合成血浆忍耐,我不懂妳为何不可。」
「我非常抱歉!」银月领的女侯爵露出羞耻的表情。
非常抱歉?
违反戒律、让自己成为人类毒虫般的存在,这个背有贵族名誉的神女要说的只有这样?
阿尔缇妮丝微笑着,但就是无法使自己更生气。她几十年来首次出席这个聚会,不是特地为了来这里教训人的,所以她最终放过了那失格的银月侯爵。而且,银月领主代代的特质也并非她所能干预。这个怪地方一直以来的传统,都是一个精明能干的领主传位给无能又颟顸的接班人、然后又重新交给有能力的神女去着手复兴。银月领的单数届领主几乎都是非常有才干的狠角色,但是双数届却……
算了,不该再想东想西了,因为高天原的皇帝已经驾到。
正确来说,是皇帝的代理人。
一台水滴状的银色飞梭无声无息地靠近了神女们。
除了几十年不曾来过这聚会的阿尔缇妮丝以外,所有血族神女都一脸正经,谁也不对眼前这个站在飞梭上的小小人类感到惊讶。
「你跟皇帝陛下是什么关系呀?」
阿尔缇妮丝感到有趣极了,她从未听说在高天原的宫廷里有人类存在。不过,站在飞梭上的那人完全不开口讲话。事实上,他一袭黑纱罩在头顶,全身的打扮就像保守宗教的苦修士,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外观来看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判断。然而,他那台飞梭后方悬挂着的高天原帝国军旗、以及当今皇帝的皇家纹章,在在都象征了这个人类无法侵犯的权威。任何神女见到他,都必须认定自己见到的就是皇帝本人,这就是那两面旗帜所赋予的意思。
「众卿,请将过去一年来的观察汇报出来吧,陛下正等候着。」
「哦?」
阿尔缇妮丝又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声音也是忽男忽女,显然用机器变造过。这位代理人果真不肯透露任何有关自己的讯息吗?皇帝脚下最得意的宠物为何要这样遮掩自己?
想了想之后,阿尔缇妮丝放弃思考了,或许她不该对别人家的家务事多问,正如任何人问到她与老阿米吉塔德之间的关系时她会发飙一样。
「我的管区没有问题。」一位血族神女率先发言。
「我的也是,过去一整年下来毫无动静。」
「银月领的三个星系也很平静。」方才还露出痛苦表情的侯爵此时已恢复神色:「我已经在南方开始募集新的居民,这些星球闲置得太久了。」
其余的血族领袖们,各自回报出自己领地内平安无事的讯息。她们在报告的同时没有特别高兴,因为六十年来都是如此。丑恶而又强悍的敌人已经溜回深太空的阴影处,或许他们不会再出现了,而这样的例行集会也或许快到了最后一次。
然而,当所有的血族领袖们都报告完毕后,唯一剩下还没开口的阿尔缇妮丝,却是在冷笑着。
原本以为会交流些新的东西,没想到只是随便用嘴巴讲讲,这样也可以称为神女的集会吗?她浪费两天时间搭船来到这里,却是要应付这样无聊的东西?她还不如在这人类的遗迹里静坐冥想算了!至少那样更具有启发性。
「枢黎亲王,妳的报告呢?」无法分辨是男是女的神秘客发问了。
「枢黎星系吗?当然是很平静啊……除了头顶上散不去的那个破洞以外。」
阿尔缇妮丝微笑着,并尽可能压抑自己的怒气。这家伙!难道不知道枢黎行星上的那个虫洞遗迹吗?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消灭、也无法堵上,这条连光子讯号都传递不过去的通道数十年来都维持在那里,与遥远的异世界维持一丝相连,那个充满无数可怕大军的异界!
这样一个充满危险的洞穴,就挂在自己领地、自己住家的天空上,要说平静或许也不能再更平静到哪里去了。因为,六十年以来这个通道没有再接通过。
但事实上是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