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元年(公元172年),袁绍连续为嫡母和过继的父亲守丧达6年后,26岁来到京师洛阳。
“哼哼,那个白身家奴来讨官来了。来吧,正好在我之下。”23岁的袁术既不屑,又洋洋得意。
袁术怎么会为母亲守丧,袁绍不眼前,正好给自己独自充分表现的机会。袁术放下飞鹰走狗,抛掉平日傲慢,俨然以袁家大公子的身份,白天对每位前来到访的士人,不论门第高低,全部礼数周到,殷勤接待;夜晚则持剑在路中行侠,击杀匪盗,无问官宦士庶,救人危难,京师人人传颂,人称“路中悍鬼”。
之后袁术被举为孝廉,出仕,任命为郎中,现任尚书。
袁绍回来,朝廷立刻召他为职侍御史。侍御史在尚书之下,袁绍不愿为之,以患病为由,不就。
袁绍在洛阳隐居。
“做你的小小尚书去吧。我现在却是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袁绍在心中默念道。
两次党锢已让剩下的士人心凉透彻。汉家衰退,何家可依?
闻知袁绍在洛阳,以袁家累世积累的势力名声,袁绍之身份,加之士林之间竞相传递称颂的他倾力救助士人的传闻,天下的各类士人豪侠都争着投向袁绍的门庭归附。袁绍对他们无论门第高低贵贱,一律待之以高礼。对于其中的海内名士和孔武有力的豪侠,更是倾心结交,优厚相待,养在身边作为宾客。
袁绍的门前,门庭若市,前来的人们的车辆首尾相继,将街巷都填满,非比寻常。
这自然引起了宫中内官们的注意,中常侍赵忠不无忧虑地对诸黄门说:“袁本初坐作声价,不应呼召而养死士,不知此儿欲何所为乎?”
宦官袁赦,被袁氏家族认作本家,与在外朝任职的袁氏互为表里。听到后,赶紧将赵忠的话悄悄告诉了司徒袁隗,袁隗大惊失色,急忙召来袁绍。
“你想破我袁家么?”叔父劈头一句。
“请叔父喜怒,侄儿不敢。”袁绍恭恭敬敬地站在面前,反应平静。
“诶。”袁隗重重叹口气,看了一眼一贯欣赏的爱侄,不忍多说,挥挥手,示意让袁绍离去。
袁绍深鞠一躬,洒洒而去。
依然固我。
没有官职的袁绍的居所,却比有官职的袁术的居所热闹得多。看着士人豪侠像流水一样汇聚到袁绍的门前。袁术既嫉妒,又气愤,“不要以为人多就能显出身份!那家奴,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高贵!”
17岁的曹操此时也在洛阳。
父亲曹嵩决定让曹操来京师,一面见识官场世面历练,一面结交其他公子拓展人脉,为的是为曹操即将出仕做准备。
“你看看人家袁大公子,那风姿气度,待人接物,在诸公子中无人出其右……孟德,这就是榜样。”
“哼,袁绍矫揉造作,邀买人心,将来一定图谋不轨。”孟德说道。
曹嵩此时为大司农,听到这儿,将手中的账本扔在一边,“住口,胡说,袁氏四世三公,天下第一,士人翘首。”
“孟德,外朝和天下是士人的天下。过两年你就要出仕了,你想要有所作为,就必须和袁氏交好。”
父亲说的一点没错。
一句话将曹操点醒。自己童年少年时亲历党锢,被其中士人的风姿气魄所深深震撼折服。宦官一向为士人所不齿,因党锢更是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曹操暗自为自己身为宦官之后感到自卑和耻辱,从此发愤,心中急切想要划清,希冀能向世人证明自己虽为宦官之后,却不和他们同流合污,而是将来能像其他世人官员一样,能有所作为,有所建树。这是曹操的心迹。
择机拜见袁绍。
袁绍和好友张邈、许攸一起会见了曹操。
曹操对袁绍等人披肝沥胆,引为先辈。
曹操不得不钦佩袁绍的威仪风姿待人接物无人企及,但在这些之后,总感觉若身为领袖,袁绍身上似乎总缺少一种什么东西。
曹操离开后,袁绍问张邈、许攸对曹操的印象。
张邈字孟卓,东平寿张人,出身高第大户,年少时就以行侠仗义而远近闻名,振穷救急,倾家无爱,士多归之。因此在士人中位列“八厨”之一,被清议为“海内严恪张孟卓”。
张邈年纪大,先说,“我看孟德是个真性情之人,值得结交。”
许攸翻弄着曹操带来的觐见之礼,“曹操是个敢想敢干之人,才思敏捷,也有见地,可和你我一起谈事、悠游。”
“曹孟德可为爪牙,只是他是巨宦出身,其人真心难测。”袁绍持有疑虑,忽而转念一想,对二人说道:“不如如此这般,试其真心。”
曹操也决定试试袁绍。
想法已定。第二天曹操拜见袁绍,“弟听说大公子不久将要娶亲,特来预祝。”
“孟德多心。愚兄深谢。”
曹操接着又说:“我们谯县有个风俗,即将成婚之贵男子,要先秘密劫持一他人新娘,一占喜气寓意取占先机,二来试炼勇气——讨个彩头,将来谋取宏图贵不可言。”
“哦?有这等事。”袁绍心里本想说荒唐,又一想,我想起大事,正好讨个彩头吉利。
袁绍便答应了下来。
这夜,曹操找上袁绍,两人蒙面持剑而出。
来到洛阳近郊的一所宅院——魏宅,其家正在举行婚礼,主人和新郎忙着在外招待来宾,无暇他顾。
曹操和袁绍趁机潜入内院,摸入新娘屋内。
等新娘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袁绍一下将一空口袋将她兜头罩下,包住整个上身,曹操则隔着口袋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用剑靶抵着后腰。
两人劫持了新娘,离开了宅院。
刚离开宅院不远,曹操故意暗自放开捂着新娘嘴的手,新娘立刻大声呼救。
院中众人闻听纷纷跑出院来,见新娘被劫持,惊叫着连忙出来追赶。
袁曹二人劫着新娘,跑不远,就躲藏在路旁的荆棘丛中。
众人看不到二人就在附近转悠寻找,渐渐眼看走远。
曹操从荆棘丛中一跃而出,招呼袁绍一起离去。
袁绍却动弹不得,原来他的华丽长衣襟,被荆棘挂著,想跑,又舍不得衣服,进退维谷。
曹操见状,一丝冷笑滑过嘴角,突然大喝道:“偷儿在此!”
袁绍大惊,一把脱去衣服舍弃一旁,窜出荆棘丛。
两人扔下劫持的新娘,一起跑了老远。确认无人再追,这才停下歇息。
“累死我了……真有你的孟德。太惊险了……好彩头,哈哈。”袁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哈哈大笑。
曹操也哈哈大笑,却在笑声中有了答案。
过了几日,袁绍的考验也到来。
袁绍找到曹操,“孟德,我知你有心与愚兄等人一起报效国家。然而……”袁绍说,“众人以为你本宦官之后,对你心存疑虑,让为兄也很为难。”
一句话正说到曹操的揪心处。曹操立即心绪直往上涌,正要张口辩解。
袁绍打个手势示意不急,走近前,抚着曹操的背,耳语道,“愚兄想,不如如此这般,以消众人疑虑,不知贤弟以为如何?”
“然!请兄长及诸公静候曹某佳音。”
曹操拱手拜别,愤然而出。
曹操再次夜入私宅,这次入的可不是寻常百姓之宅,而是权势熏天的大宦官中常侍张让的府宅。
曹操此行目的就是刺杀张让,以此证明自己的心迹。
张宅幽深广大、房舍众多,曹操丝毫不熟悉,不知道张让的寝所在哪里,只能在黑暗之中四处摸索,又须时时提躲避防府中出入的人等,煞是焦虑紧张。
突然,一只手从后拍在背上,曹操大惊,回身拔剑便要刺。
只见一人低声说道:“孟德休得惊慌,我特来助君一臂之力。”
曹操这才定眼观瞧,只见此人身着张府仆人衣服,气质却飘然洒脱,双眼目光锐利,不像下人。
“我乃何颙。我知张让寝所所在,随我来。”
原来是袁绍的好友。
不多话语,七拐八绕,蹑足而行,两人来到马舍旁一所毫不起眼的房屋之外——张让果然狡猾,为防他人行刺,竟然平时睡在这里,丝毫不会被人注意。
何颙悄悄上前,用舌头舔破窗纸,用眼向屋内观瞧,只见屋内点着一支蜡烛,一旁张让正在床榻卧睡。
何颙回头朝曹操点点头。
曹操会意,登时血往上涌,顾不得许多,纵身一跃跑向前,一脚踹开屋门,大喝道:“张让阉逆,受此天诛!”,挥剑朝床上的张让的劈去。
张让被声音惊醒,见一蒙面之人,挥剑砍来,近在咫尺,说时迟,那时快,张让忽地翻身朝里滚到床下,双手将床板翻起朝外竖起。
瞬时,只听呼的一声,孟德手中的剑竟被被隔空吸了过去!
原来为防刺杀,张让的床板竟由磁石特制而成,能将兵器吸去。
孟德大惊,连忙用手拼命按住后腰别的防身手戟,倒退而出。
孟德冲出,朝屋外的何颙痛憾地摇摇头。
何颙立即轻轻说道:“孟德可速去,休要管我。”
听得此话,曹操兀自夺路而出。
此时院中锣声大震,“有刺客!”、“抓奸贼”,家丁从人卫士叫喊着,悉数而来,捉拿刺客。
好个曹孟德,施展平生本领,在庭院中将手戟舞开,竟然无人能害。
曹操边舞边退,靠近一处较为低矮的墙垣,突然以手指向前往道:“张让受此一戟!”一边将手中的手戟作要抛投状。
众人以为张让追出,连忙回过头去。
曹操趁此翻身翻越墙垣而出,全身而退。
混在从人之中,此时在一旁角落里观瞧的何颙,目睹孟德行刺张让的全过程,不禁由衷心中叹道:“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决断敢行,猛勇智诈,胜吾辈只知坐谈清议,茫然赴死远矣。”
此次行刺行动,让袁绍等人正式接纳了曹操。
有了平辈诸公子的接纳,曹操又想获得长辈的评价和认可。
曹操择日拜访以知人著称的桥玄。
曹操来到桥公府宅外,见等候桥公接见的人甚多。眼看天色将晚,心生一计,悄悄来到墙外僻静处,趁人不备,跃身而入,进入庭内。
众人正在等候,嘈嘈杂杂。突然见一人走出说道:“诸公辛苦。天色已晚,桥公劳累,特让小人传话,明日再见客,请列位暂回。”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曹操。
众人一听,纷纷散去。
曹操暗自欣喜,独自一人径入。
曹操拜见桥玄,深鞠一躬,“晚辈后生曹操拜见大人”。
桥玄扫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没有还礼,突然大声说道:“既是下人,见主因何只拜不跪?”
曹操吃了一惊。原来桥玄早已透过窗棂,将曹操的作为看得一清二楚。
曹操正要解释。桥玄伸手阻止,对曹操说:“曹孟德,吾见天下名士多矣,未有若君者也!今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拨而理之,其在君乎!”
接着和曹操一番细谈,极为投机,不知不觉,将近深夜。
桥玄感到劳累,哮喘起来,曹操连忙服侍。
桥玄对曹操说道:“晚矣,老夫就此歇息。君善自持。吾老矣!愿意以妻子为托。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
桥玄深信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即将来到的乱世里不可限量,对此充满希望。
曹操深谢,起身告退。
桥玄又想起什么,在曹操出门前嘱咐道:“君未有名,可交许子将。”
曹操再拜。
此后,曹操常卑辞厚礼,求许劭为自己评品。许劭知道曹操是大宦官之后,非常鄙视,虽每次门人不敢不放曹操进去,但见了曹操却不肯和他说话。
这次也是如此,曹操见许劭始终不愿和自己讲话,趁旁无人,走到许劭身旁,轻轻耳语道:“如君实在不愿为操品评,操可以去见文休,万一……到时君的名声可就……”
许劭猛醒,原来许劭的从兄许靖也喜欢评论人物,亦有名声在外,平日常和许劭争为天下第一,两兄弟因此不和。曹操提醒的没错,万一品评的话出自许靖而不是自己,他日应了品议,岂不挫落了自己的身价。
不得已,许劭观望曹操良久,最后说道:“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
哈哈哈哈,曹操大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