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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奇人

宽大马车内正坐着两人,其中一位身着白衣青袍,须发皆白,已是年过花甲的老者;另一位则是一中年男子,与老者一样装束,白面无须,相貌颇为英俊,一头过腰黑发也不扎着,任凭其披在肩上,潇洒桀骜间给人以云淡风轻之感。

这两位便是此次带队的天玄门师长,老者为符宗长老青平子,而与之对坐的中年男子之盛名威望,却还在青平子之上,乃是天玄三宗之剑宗掌座,威名赫赫的天玄“三君”之一,天玄剑君——万俊杰!

却不知此次天玄门一众出山所为何等大事,竟连这般人物也派了出来!

此时,坐于车窗旁的青平子微眯着眼,看着村间小路上那道渐行渐远的佝偻身影,回头找话道:“呵呵,万师兄,那位老人家倒是不一般了。”

天玄剑君万俊杰微闭着双目,冷俊的脸上一片漠然,似未听见青平子之言。就那般沉静而坐,彷佛世间之事皆难以引起他半分的兴趣。

青平子却不罢休,自顾笑了笑,又道:“这老人家脚步稳健,徐走而生势,应为修道之人。只是这道行却低了些,连体内玄气都控制不住,有少许显露于外了。”

万俊杰闻言轻叹一声,终于睁开了眼,眼光随意向窗外一望而收,悠然道:“天下修士多如繁星,这老者乃末流之属,老来安身于此也属平常,何足为怪?”

见万俊杰终于开了金口,青平子心中一乐,正欲再言,却被万俊杰截住了话头:“青师弟,我等今次奉掌门师兄之命探查邪道踪迹,凡事谨慎而行为宜,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青平子神色微变,一时被这番“教训”给噎住,不过他也知这位师兄一向就这脾气,当下呵呵笑道:“万师兄说的是。没想到山野小村中也有修道之人,师弟方才也是一时心中好奇而已。”说完抬眼看去,却见万俊杰已闭上了眼,又入了定了。

青平子当即索然,苦笑着摇了摇头,又转头看向窗外。空地上,天玄门众人一阵忙碌,片刻间已扎下营棚安顿了下来。几缕青烟在牛角村南飘起,人来人往间,给傍晚宁静的小山村增添了些许不同平常的喧嚣。

※※※※※※※※※

村北,古家。

微风习习,吹拂着葱郁竹海,腾起一片“沙沙”声。

古家小院内,古天然在完成爷爷交代的任务后已是满身的疲惫,便自顾打了水,就在院中冲了个凉水澡。此刻他光着膀子睡在躺椅上,舒适地吹着凉风。

古老勾着身子慢慢走入了院中,眉头微拧,似有所思。见着院中的古天然,满是皱纹脸上才有了些许笑意。

“爷爷,你回来了!来,爷爷坐这里。”古天然蹦了起来,欢快道。

古老点头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下。古天然搬了个石墩子坐在旁边,拿过那把破折扇,便殷勤地给古老扇着风。

夕阳的余辉徘徊在这一对爷孙周围,院内宁静而祥和,在这般乐融融的氛围中,这对老小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时日。

“小然子练完功了?”过了许久,古老开口问道。

古天然边卖力地扇着风,边点头道:“嗯,爷爷,我可没偷懒额。”

“嗯,好。”古老点了点头,随即又沉默下来,看模样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古天然眼巴巴地等了许久,见其没了下文,忍不住提醒道:“爷爷,今天准备给我说个什么故事啊?”

古老一愣,回过神来,已是会心而笑。

祖孙俩多年来相依生计,从记事起,古天然就在爷爷的指导下努力练功,而闲暇之余,他最大乐趣便是在每晚练完功后,听爷爷说上一段当年的风光事迹。几年下来,这习惯早成为祖孙俩的默契。

说来也奇怪,古老所知的怪谈异事着实繁多,且被其一张嘴说的精彩无比,更奇的是,这古老说得故事每每皆以自己为主角,而后添油加醋,漫天吹嘘,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外加唾沫横飞。直把心思单纯的古天然唬得目瞪口呆,服服帖帖。

在这般耳濡目染之下,再加上古老平常在村民面前耍的几招道法,古天然心中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的爷爷定是极厉害的,对其更是崇拜不已。

不过,今天的古老似有些反常,看着古天然脸上期待之色,却没了以往的神气架势,沉吟许久,才缓缓道:“小然子,爷爷今天不说当年的风光事儿了,给你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古天然听罢,心中意外,同时也有些小小失望,好奇问道:“哦,那,那人有爷爷这么厉害么?”

古老笑道:“哈哈,那是当然,他可是一代奇人,比之爷爷也差不到哪去的。嘿嘿!”说完目光炯然,那腰儿也是挺直了些,井然一副神气模样了。

古天然当即来了兴趣,道:“真的!爷爷,那快和我说说。”

古老微笑点头,微微思量,眼中神采已然焕发飞扬。那久远封存的记忆便也缓缓展现开来:

话说一千七百年前,有一人,名古天奇,身出普通农家,在其七岁时,偶然机缘下得高人看中,拜入当时一名门巨派——天玄门,跟随当时天玄“三君”之一的符君修炼符道之术。

此人天资非凡,惊才绝艳,拜入天玄门之后,以其聪慧才智,刻苦修行,其道行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在其二十九岁时已修全天玄门所有灵符道术,修为冠绝全宗,平辈弟子之中无一人可与之匹敌。

再过了几年,纵使是当时的符君,对其亦是无法可授,遂将之荐于当时的天玄掌门——慤(que,读“缺”)德真人从学,是为最小弟子,排行第七。

如此又十五年,其道大成,修为更在天玄“三君”之上,除其师尊慤德真人外,天玄门内再无一人可与之比肩。因此甚得慤德真人赏识。

——众人心中皆明,此人必为下一代天玄掌门之首选!

说到这里,古老突然停住了嘴,默然思量,似在回想当年奇人之风采。

古天然正听得津津有味,见爷爷突然不说了,忙催道:“爷爷,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快说嘛!”

古老回过神来,笑了笑接道:“这古天奇道法大成,为天玄门年轻一代领军人物,而后外出历练,除恶世间,赢得天下人赞誉。而其中最叫人惊叹的是,在一次北域诛魔之行中,此人偶得奇缘,得悟天地玄奥,自创逆天奇术——‘苍穹神符’。此术之强大实有逆天威能,一举超越天玄门三宗所有术法,几达符道之顶峰。后世之人将其与传说中幻魔宫终极禁术——‘殛电雷霆震’以及神武殿镇派绝学‘九龙屠神法’并称当世三大奇术。”

古天然睁大了眼,惊叫道:“哇!竟有这么厉害!”

古老得意道:“嘿嘿!那是当然,那天玄门最近千余年来的数代掌门皆出自符宗,其中缘由只怕也与此招的诞生有些关系了。”

古天然兴奋道:“爷爷,那学了这一招岂不天下无敌了么?”

古老闻言,不知为何神色间闪过一丝苍凉,半响才缓缓点头道:“嘿嘿!天下无敌,是啊,当真是天下无敌啊!”这般说着,他话锋一转,肃道:“然!时有邪道巨鳄——幽魂殿,藏污纳垢,横行世间,积恶累累。

天下正道发兵剿凶,可是,幽魂殿之实力与底蕴却出人意料的强悍,在最初的争斗中,正道之师连番受挫,损伤惨重。一时反被幽魂殿打得丢盔弃甲,简直狼狈不堪。

为此,神武、天玄、幻魔三大正道支柱急作策应,三派精锐皆出,古天奇亦在其中。在与邪道凶徒的连番争斗中,古天奇尽展所学,以神鬼莫测的天玄符道之术斩恶锄奸,所向披靡,大放异彩,其人所到之处,众邪闻风丧胆!

这等耀眼锋芒很快引起了幽魂殿主——九幽邪皇的忌惮,后连施诡计引得古天奇独身落单,并遣幽魂殿左右护法围攻之。”

“呀!”

古天然听到这里心中紧张,不禁惊叫出声,着急问道:“爷爷,这位大英雄不会有事吧?”

古老说得兴起,微笑接道:“嘿嘿!古天奇独战幽魂殿左右护法,三人酣战数千招。那两大护法虽联手而攻,却还是不敌古天奇一人之力,先后毙命于天玄奇术之下。

九幽邪皇大怒,愤然亲自出手,古天奇意气风发,傲然接战,这二人又是大战一昼夜,竟也拼得难分高下。最后,二人同时施展各自最强道法对拼。正邪二道两大绝学顶峰对决,直叫天地为之震动,风云凛然色变。

古天奇拼尽真力,以“苍穹神符”一式生生压下九幽邪皇之邪道至高秘术——“九幽魔罗印”。

呵呵!可怜那九幽邪皇机关算尽,最后终是败北,形神俱灭。

“好!好厉害。”听到这里,古天然一拍手,欢道:“爷爷,这位大英雄当真厉害之极。”

“那当然!”古老顿了一下,感叹道:“以一人之力尽歼邪道魁首,这等旷世伟功。值得天下人崇拜歌颂。可是!”

古天然一惊,道:“爷爷,怎么?”

古老看了看这孙儿,眼中不知怎地渐渐黯然,道:“当正道众人赶来,古天奇已浑身浴血,昏死在地。而后被急送回营,得天玄药君及时施救,终是保住了性命。但邪道秘术‘九幽魔罗印’何等诡异霸道,古天奇仅受其余劲,体内经脉尽皆受创。药君虽竭尽所能,也是回天乏术。

如此,这位当时叱诧风云,意气风发的天玄门年轻一代第一高手修为尽废,几与平常人无异。古天奇深知其伤,回宗后未发一言,闭门不出。这让众人为这位天之骄子惋惜的同时,亦深深为之而忧心。

半月之后,古天奇突然求见掌门师尊,当先献“苍穹神符”秘术,后恳请慤(读“缺”)德真人准其回归故里,侍奉双亲,与家人颐享天年。慤德真人感其除魔伟功自是不愿。但古天奇心意已决,再三恳求,慤德真人无奈之下也只得准之。

而当时邪道魁首虽亡,幽魂殿余孽却是未尽。为护爱徒后世之周全,慤德真人颁下严令,从此天玄门下对古天奇一事尽皆秘而不宣。

古天奇回归古家村后,娶妻生子,淡然平凡,生活倒也安稳。

可在十余年后,幽魂殿余孽复苏,天下再起纷端,正道忙于应对之下疏于他顾,未想幽魂邪人竟探得这位奇人的下落,为报当年之仇,群邪齐出暗袭古家村。

当正道得到消息急来援救之时,已然为时晚矣!古家村户户人家门庭血洗,横尸处处,惨不忍睹。而古天奇一家亦被歹人掳去,从此再无踪迹。

而一千七百多年后的今日,除天玄门宗史有所记载及少数之人知晓外,这位天玄门的传奇人物之风采早已隐没于悠悠岁月之中,被世人所遗忘……唉——!”

古老说完,长长叹息一声,眼底尽是黯然之色。

古天然初时倒是听得兴致盎然,可最后之结局却叫他泛起点点哀伤。心中默默回味着奇人之一生,也呐呐不做声。

一时间,院中安静了下来。远方天际,夕云绚丽,瞬息间已变幻万千。

——“追忆千古英雄事,俯瞰天地吾独悲!”

古老抬眼看着这般景观,自顾道了这么一句。其中意味,似感慨,似伤怀,而更多的却是悲凉!

这时,古天然突地眼中一亮,如发现珍宝一般,抬头道:“爷爷,你说那个大英雄叫古天奇么?”

古老回头,微笑着点了点头。

古天然莫名地激动着,似不敢相信自己心中所想,又小心问道:“那,爷爷,大英雄也是姓古,那……”

“呵呵,小然子猜的不错,这古天奇正是古家先祖。”不等古天然说完,古老笑着打断了他,脸上荣光焕发,神情更是万分自豪。

“真的么?我们家真有这么厉害的大英雄么?”古天然震惊得张大了嘴,虽得爷爷亲口道出,却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古老又肯定地答道:“那是当然,爷爷今儿说的这事可是千真万确。”

古天然闻言一蹦老高,好一阵欢呼雀跃。他却未察觉,古老忧喜参半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

谁又能体会,那双灰暗而苍老的眼眸深处,又藏了多少苦楚与哀伤!

过了半响,古老摆了摆手,肃道:“好了,小然子坐下。爷爷今日有事要交代!”

古天然一愣,乖乖坐了下来,疑惑道:“爷爷,什么事?”

古老轻叹一声,道:“天然啊,古家千年前虽风光一时,但亦遭逢大难,所幸当时保得一支。这些年来,古家虽有心振兴家族,可族下子弟多为庸碌,限于资质终不得愿。只得低调处世,避世而居。你跟着爷爷到此辛苦度日,也是无奈之举。”说到这里,古老触动心事,心中苦楚,眼中浮现点点泪光。

古天然哪见过爷爷如此伤感,心中一阵慌乱,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呐呐道:“爷爷,天然跟着爷爷不苦的。”

古老欣慰地笑了笑,正色道:“小然子,古家沉寂千余年,历代长辈皆为振兴古家倾尽心力,爷爷现年岁已高,难有作为,以后这重任可就要交到你的头上了。”

古天然听罢心中立时肃然,坚定道:“爷爷,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努力的,”接着又似想到什么,小声问道:“不过爷爷,我该怎么做才好?”

古老哑然失笑,道:“呵呵,天然你只要记着,爷爷教你的《五灵神通》功法乃是咱们家传绝学,很是厉害。想当年,你那灭了当世最大恶人的老祖宗修为虽废,但耗费心力创此神功,亦可与当今三大道统之圣典比肩。你定要坚持修炼下去,未修成之前,切勿与人言,以免徒生祸害。将来只要修炼有成,定能有一番作为。”

古天然重重点头,道:“嗯,爷爷,天然记住了,以后一定努力修炼,学得一番本事,做出一番事迹,光大我们古家。”

古老露出由衷地笑容,伸手拍了拍古天然的头:“好!小然子有志气。哈哈!”而后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天边,道:“也不早了,走,咱们进屋去,今儿爷爷做饭,咱爷俩好好吃顿好的。”

古天然闻言一喜,道:“好耶!爷爷,我要吃吴三叔送的獐子肉。”

“呵呵,好,爷爷这就去做!”

古天然蹦跳着跟在古老身后,祖孙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了屋内。

这时,最后一缕夕阳的余辉渐渐消失在远山天际。

天边,夕云绚丽,远山,林木清幽,小村,一派祥和——这天地之间,果真还是这般美好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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