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整个曾村还处于平静之中。有个人影担着两桶水自院外进来,然后将水倒进屋檐下的一口大缸里。哗啦啦的倒水声惊醒了随安。
睁开眼睛望着几根粗木撑起的茅草屋顶,随安神情有些恍惚。突然感觉有双腿搭在自己的肚子上,便扭头看去,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躺在自己的身旁,睡的正香。
随安轻轻将小童的腿推开,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一个身穿短褂,露出粗壮胳膊的汉子挑着两只木桶正站在院子里。
见到随安出来,汉子将桶放在地上,黝黑的脸上浮现出憨厚的笑容道:“你醒啦?”
随安微微一笑,指着自己身上的短褂道:“这是?”
汉子爽朗笑道:“昨天你掉进了河里,我家小牛刚巧在那玩,便救了你。你那一身衣服和东西都让我婆娘收起来了。”
随安深深弯腰鞠了一躬,英俊的脸上满是诚恳道:“谢谢大叔家的救命之恩,不知大叔贵姓,以后我好报答大叔一家。”
汉子摆摆手笑道:“不管谁看到有人落水都会去救的,以后小心些就行了。我嘛,叫曾大壮,你叫我大壮叔就行。还有,你既然已经醒了,最好去找找你的家人吧。你不见了一整天,他们该着急了。”
随安闻言沉默,看着地上的木桶低落道:“我已经没有家人了,我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来的。”
曾大壮想不到是这样,张了张短须下的阔口,拍了拍随安的肩膀低声道:“可怜的孩子。那我去送你回家吧。”
随安茫然地看着院子里陌生的事物,低声失落道:“我的家在我来的时候也没有了。”
曾大壮不解,皱起两道粗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随安思索片刻,缓缓说道:“我来自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那里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洪水滔天了。等我再大一些,我父母就带着我离开了那里。我们走了很多年,经过了很多没法住人的地方。我的父母家人都死在了路上,只有我碰巧来到了这里。”
曾大壮听的目瞪口呆,指着东边的方向问道:“是东方的那些国家?”
随安摇摇头有些悲伤道:“比那里更远,我这辈子都回不到那里了。”
曾大壮沉默一阵,转身坐在院子里的一块方石上,想了想望着随安道:“那你就在我这住着。我是庄稼人,吃的都是从地里种的,不缺你一口。不过你以后总是要自己过的,那你总得有活命的本事。我除了种田也不会别的,今天就跟我一起去田里,我来教你种田。”
随安沉默地听完,从曾大壮的话里感受着很久不曾有的温情,用力点点头道:“好。”
夏天的天总是亮的很快,不一会天就大亮了,太阳也出来了。在一片灿烂的晨光下,整个村子开始热闹起来,家家屋后的烟囱都开始冒烟,曾大壮家也不例外。
炊烟熄灭的时候,饭便坐好了。曾大壮一家还有随安,都围在饭桌旁坐着吃饭。桌上有三道青菜,因为油放的不多,所以有些难看。只是每道菜都用大碗盛着,份量十足。
也许是因为多了随安,所以大家只是沉默地吃着饭,没有人说话。曾小牛一碗饭吃完了,便去锅边再盛一碗。只是矮小的他身穿着肥胖的女式粗布衫,显得略微滑稽。袖子怎么卷都拖了一截,盛饭的时候拖在了锅里。
曾小牛的老娘何小莲见状,胖胖的脸上两道细眉顿时便竖了起来。挪动着肥胖的身躯劈手一把从曾小牛手中夺过饭勺,训斥道:“整天只知道惹祸,也不知道帮家里多干些活。昨天还把衣服弄湿了,害得老娘没衣服换。这大热天的捂得臭死人,你个吃货。”
何小莲虽然训斥的是曾小牛,眼睛却是在随安身上打着转。随安只是默默地扒着饭,曾大壮一把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对何小莲喝道:“说什么呢?越说越不像话!小牛这么小本来就是玩的时候,让他干什么活!再说小牛这也是为了救人才把衣服弄湿的,又不是贪玩弄的。还有,今天随安跟我一起下田干活,中午送饭的时候多送些。”
不知是见到曾大壮发怒,还是听到随安会下田干活,总之何小莲便不再说话,回到饭桌旁继续吃饭。
曾小牛机灵的在一旁偷偷看看了老娘脸色,见老娘并不是真的生自己的气,便自告奋勇道:“中午我去送饭。”
何小莲伸手一筷子敲在曾小牛双髻前的光头上:“吃你的饭。”
早饭吃完,太阳还不那么毒辣。随安戴着曾大壮的斗笠,手里握着一把新磨出来的铜铸锄头,腰间挂着一壶水,跟着曾大壮来到了田间。
曾大壮带随安先认识了一下粟苗和杂草的区别,然后从最简单的锄草开始教起随安。
“锄草的时候要先看清楚粟苗和杂草,不然一不小心就把粟苗给锄掉了。然后再将锄头锄进土里去,用力锄断杂草的根。手里再用点力,杂草就锄起来了。”
曾大壮弯下腰起抓住杂草拿起来,指着根部被锄头割断的截口对随安道:“只要把根锄断了,本来长得很紧的杂草很轻松就能拔出来了。你来试试。”
随安闻言也弯下腰,认准一颗杂草,学着曾大壮的样子将锄头从杂草的根部锄进去,锄断根之后用力一拉,不想带出许多泥土,将一旁的粟苗也带松了。
曾大壮见状大急,将松了的粟苗根部泥土踩紧,对随安说道:“把根锄断后锄头轻轻一带就行了,如果带的泥土太多,就把旁边的粟苗根也带松了。”
言罢又给随安演示了几次,随安认真地看着。自己又实验了几把,很快便和曾大壮干的差不多好。
曾大壮不想随安如此聪明,这么快就学会了锄草。在肩膀的布巾上擦了把汗,大为高兴道:“不错,照这样下去,很快你就能开一块田自己种庄稼了。”
随安笑了笑,抬头看着田间青青郁郁的粟苗,心想,这样也挺好的。
及至晌午,太阳变得毒辣起来,随安和曾大壮带的水都喝了半壶的时候,曾小牛光着上身,提着家里最小的木桶过来送饭了。
田尽头有片树林,遮住了头顶火辣的太阳,带来一片清凉。随安和曾大壮坐在树下的草地上,准备吃曾小牛带过来的午饭。
曾大壮从曾小牛手中接过木桶,木桶里放着早上没有吃完的菜和新蒸的饭。菜很多,饭也有足足有两大满碗。
简单的饭菜,劳累了一上午的随安和曾大壮却吃的极为香甜。
两人很快吃完饭,随意将碗筷放进木桶,曾大壮扯了扯还被汗水粘在身上的短褂对随安道:“我去躺会,你也休息会,一会日头不那么毒了再干活。”
言罢便到一旁找了个草地躺下,很快就打起鼾来。
随安正想也找个地方躺会,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问题的曾小牛拉着随安到一颗树下坐下,一脸好奇问道:“听说哥哥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那你那里是什么样的?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随安向后躺去,倚着身后的树,侧头看着田里快到膝盖的粟苗,神情微异道:“我来的那里,在很早以前,跟这里是一样的。只是后来慢慢地变坏了,到处都是洪水和倒塌的房子,已经没法住人了。”
曾小牛没想到是这样答案,小脸上充满失望道:“我还以为外面的世界比我们这里要好呢。”
随安微微一笑,说道:“还是有些东西比这里要好点,起码那里的人不会挨饿,不会没有衣服穿。而且,那里有可以带着人很快就到别的地方的车子。”
曾小牛撇撇嘴:“那还不是不能住人,再好也没有用。”
随安没想到曾小牛如此聪明,笑道:“所以我要跟着你爹学种田啊,不过以后我种田,肯定能种出一块地就够全村人吃的粮食。”
曾小牛不信,仰着小脸说道:“我爹都不能,你还能比我爹会种田?”
随安看着田里的粟苗出神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曾小牛冲随安瘪瘪嘴,又想起了什么,一脸得意道:“等到了秋天我就去先生那里去上学了。先生说了,只要学的好,以后就可以去城里住,不用再种田了。先生还说,城里有很多的人,有很多好看的衣服,还有很多好吃的。等我学好了,我就把我爹娘接到城里去住。”
随安看着曾小牛满脸的憧憬,心想这激励教学的法子倒是不错。于是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去城里就一定能得到这些东西?”
曾小牛理所当然道:“因为到时候我识字啊。在我娘的村子里有个老先生,就是因为识得字,村子里的人有要写字的时候都得拿东西去求他,我娘的名字就是他起的。到时候我学的再差,也一定比那个老先生要强吧。”
随安没想到只是会识字便能获得这么高的地位,迟疑问道:“你们这的人都不识字的啊?”
曾小牛点点头道:“没有人教,当然不识字了。”
随安无语,这到底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