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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广寒

冷,莫名的冷。

这是黎简恢复知觉后唯一的感觉,太空衣的防寒功能形同虚设,刺骨的寒冷直指灵魂。黎简尝试着握了握拳头,发现双手灵活依旧,心底不由起了波澜,这种寒意竟然是精神层面上的,这已经大大超出他的理解范围。然而,当他注意到周围的环境时,心里不禁再起波澜。

黎简立身之处是一片广场,广场中央的泉水不断喷涌纷飞着,光线被折射成了淡淡的霓虹,云蒸霞蔚下隐约是一些花草。广场那边,玉砌的台阶散发着清冷的光辉,无人清扫却不染纤尘,阶两侧的栏杆上精心雕饰的繁复纹路,随着台阶不断地在向远处延伸。玉阶尽头仿佛有一片小树林,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而树林后,云烟渺茫间出落成一片精致的殿宇,美轮美奂的楼阁缭绕着浅浅的雾霭,清风撩动飞檐下铁马,高高的回荡着交响。唯美如画卷之地,仿佛梦幻仙境,只是可惜,空无一人。

忽然,台阶尽头的一阵窸窣打破了寂静,树林一道白色影子轻掠而过,转瞬消失在林间。黎简的眉角微皱,对于超自然的事件,注定不能用已知的科学加以解释,不科学的事件只能用不科学的方式面对。其实当黎简发现自己身后没有归路时,心中早就没了决断,兔子的再次出现,反而燃起了他的一丝希冀,毕竟他先前是在月球上看见的兔子。

并不大的广场,黎简却似乎走了很久,才到了那台阶前。台阶前立着一块冰蓝色的石碑,碑上镌刻着两个寒到肃杀的大字——“廣寒”,冰冷的气息让人灵魂颤栗。

“广寒?”黎简心中虽然早有如此猜测,毕竟数千年来,广寒宫已然成为一座筑在所有中国人心田上的宫殿,但是猜想得到验证时他却依旧错愕良久。这一切太具有颠覆性了,数千年来的神话传说被自然科学一一推翻,然而现在不科学的神话却出现在了黎简的面前。黎简曾经所学的天体物理学理论,面对眼前的实践,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黎简望着眼前的碑,轻轻地一声叹息。许久,仿佛那一声叹息从遥远处又回荡而来,然而到近时,才发现已换了另一声叹息——一个女子的叹息。“暮色坠,彩蝶飞,独醉倚蔷薇。泪水为墨摹青梅,竹马断难归。”歌声哀婉,一曲费尽了思量,闻者断肠,“天河碎,烟花缀,梦里犹添憔悴。缓歌风起舞低帷,相思复为谁?”

悲伤的气氛笼罩着黎简,泪水滑落而不觉。冰蓝石碑上蓝芒一闪而过,蒙眬中所看见的广寒宫,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黎简忽然觉得眼前一道人影晃过,再看时那人已到了玉阶尽头,七转八转最终消失在了小树林中。黎简正想追上去看个究竟,却发现自己如同中了魔咒一般难以动弹,甚至连开口说话也难以做到。表面的平静下是内心的紧张,然而当一个又一个人从他身边经过而毫无动作时,黎简意识到他们似乎看不见自己,内心的恐惧就渐渐变成了好奇。

远处高楼间,一道倩影飘然间已倚于危栏,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体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有如空谷幽兰,遗世而独立。柔荑之手轻拔玉钗,如瀑的青丝半遮了绝世的容颜,眼底无尽温柔色,伊人双手渐渐松开了玉钗,泪水一瞬间决堤。玉钗坠地声铮铮,天空中一块冰蓝石头应声碎裂,释放出无数令人窒息的寒气来。绝世女子的泪水在空中渐渐凝固,整个空间仿佛冻结了一般。突然,一道狼狈的身影从小树林里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玉阶,然而天空中的冰蓝色石头却一瞬间爆裂开来,一道冰蓝色痕迹划过空间,又拉扯起一道长长的血线,最后紧紧钉在了玉阶前。那人只是望着玉阶内的高楼,一个玉球被他扬手抛落,然后便是歇斯底里的笑声,肆无忌惮的笑声……

那笑声渐渐凝固,黎简忽然想要转身逃开,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再受到禁锢。然而,转身后却是让他一惊,陆羽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再回头时,哪里还有什么琼楼玉宇、绝世佳人。

二人立身之地已换成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个方向似乎都有着亮光。

“你也看到了吧?”沉默许久,陆羽突然开口问道。

“嗯。”黎简心不在焉的回答着,毕竟惊魂甫定。

“我们可能碰到了强磁场记录下古老场景的再现,据说磁与光、声能够在一定条件下相互转化,就像录像机一样,很久以前录制下来的一幕,当条件再次满足时,可能就会重演古老的场景。”陆羽不太确定的解释着,旋即摇头一声叹息,转而望向甬道的一端道,“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要怎么活着离开。”

“出去?可是这甬道有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黎简惊讶的望着陆羽。

“所以我们必须要走不同的方向,出去的人即刻联系联盟展开回援。”陆羽神色突然有些不自然,像是感伤,又像是自责,“这甬道里声音能够传播,说明这里应该有气体介质存在,但是我们不知道它们的成分。在这里,我们只能靠自己,通讯系统受磁场干扰几近瘫痪。其他的危险不论,单是这甬道的长度,就已经是一项考验了。这两边我都稍作探查过,却似乎远远不及尽头,也许我们可能永远都出不去。对不起,黎简,你还年轻……”

“陆羽船长,当我踏上太空船,成为航天员的那一刻。我的生命,就已经交给了身后的世界。如果我死了,人们能记住我,那么一切就值得。”黎简突然感觉到一种信念,一种生死置之度外的信念。信仰让年轻的心变得无所畏惧,一身热忱正在燃烧,满腔热血正在沸腾。

陆羽眸光却越发黯淡下来,两边都是未知的,但陆羽根本没有打算给黎简选择的权利。他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黑黢黢的甬道隐约可以看见一线光芒,宽厚的背影却显得孤独而落寞,“Good◇luck,boy——”粗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这是太空联盟里最常用的一句台词。黎简只是怔在原地望着陆羽的背影,简单的声音在耳边不停的回响着,然而那背影却始终没有再回头。

陆羽的做法并不公平,然而黎简知道,是对陆羽不公平……

不知走了多久,黎简蕴泪的双眼已经布满了血丝。甬道已经渐渐宽阔起来,那甬道口虽然感觉还远,但那光线却变得愈发明亮,无时无刻不在指引着方向,黎简甚至隐约瞥见了满天星辰。“唉,陆羽船长……”黎简心里暗叹,脚下的步伐却不肯停息片刻。

那团光芒有时仿佛近在咫尺,有时却像是远在天涯,意识几近崩溃,黎简觉得世界已经成为错觉、幻觉。沉重的眼皮拼命想要合上,机械的步伐却不肯停止,身体每分每秒都在与灵魂抗争……终于,他透过甬道看见了一线不同的风景。黎简苍白的面孔上扯出一丝笑容,近乎跌跌撞撞的出了甬道,然而迷蒙的视线里看见的却不是他想象的世界。

黎简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惨淡,一种叫信念的东西在心里轰然倒塌,疲惫、失望席卷而来,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支撑他不倒下。黎简一瞬间感觉到了死亡,没有悲伤,脸上的表情反而突然从容起来,心里的波澜也归于平静。二十来年,无数次从他人的故事里读着爱,亲情如同一种奢侈品,从他一出生就只有国没有家。短暂的人生历程,也许在别人看来还远远没活足够,然而找不到任何牵挂的他,在这人世没有留恋,所以倘然面对死神。

紧闭双眼,黎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自己找到了亲生父母,梦里自己有了幸福的家庭,梦里自己有了可爱的孩子。幸福的幻象,是黎简未曾实现的夙愿,是他二十年来对家的渴望,对爱的奢求。然而,是梦,终究会醒,一切不过是一枕黄粱。太空衣生命系统卓越的性能,让死亡变得没那么容易实现。

黎简睁开双眼,那温柔只一瞬就变成了冰冷。看不见星辰,只是无数颗夜明珠缀成了这里的星空,点点光芒璀璨成白昼。一股淡了许多却依旧熟悉的寒意,让这位不速之客一瞬间明了了自己的立足之所——广寒宫,古老幻象里的那个广寒宫。

然而不同的是,这次黎简看到的却是一片断壁残垣。广场靠近玉阶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巨大而光滑的坑,那样子让黎简想起了弹坑——仿佛是一场爆炸,从广场蔓延到整座宫殿,最终毁灭了这里。当然,这样的联想,黎简也就是想想而已,毕竟神话时代哪里会有炸弹之类的东西。

太空衣生命系统简直不可思议,它就像将原本属于蟑螂的“不死”属性赋予了穿着它的人。黎简而今算是真正体会到了科技的魅力,当他再次醒来时,最明显的感觉竟是——饿。在黎简昏迷的状态下,太空衣显然没照顾好它主人的胃。黎简通过神奇的太空衣简单的满足了一下胃的召唤,这才站起来仔细打量眼前的地方。有时人之所以能够义无反顾的面对死亡,是因为没了更好的抉择,但是倘若出现生的希望,人不会放过那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毕竟生命只有一次,真实的世界并没有轮回转世。对于黎简而言,既然还活着,又何必自己求死,蝼蚁尚且偷生。

与先前不同,这次黎简的意识无比清醒,当他再次注意到那个弹坑时,眼神里出现了一抹震撼之色。或许这真的是一个弹坑,毕竟爆炸时的高温高压环境,总是容易缔造出这样的塑性形变。黎简突然想起那古老画面里那最后出现的歇斯底里的人,还有那个被他抛下的玉球,而现在所看到的坑就出现在原本他站的地方。

人一旦有了自己的判断,总会容易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并且会不断为自己寻找佐证。当然在黎简看来,自己的判断是基于合情推理而非主观臆断,虽然弹坑这玩意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不合理的。事情似乎变得简单了,很久之前这里发生了一场争斗,黎简虽然没有看到看到最后的结局,但不难想象出那场争斗最后是以两败俱伤收的尾。然而,一件简单的事情如果深入探究就会变得复杂,显然黎简已经钻进了问题,这时更多的问题也迎面而来。这场争斗的双方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而争斗,而热武器的使用更是个谜……

如堕五里雾中的黎简决心要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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