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之后,江桥向韩家夫妇道明了来意:“我是为江一沫来的。”
韩紫心中一动,筷子也跟着抖了一下。她小心地观察着大人们的表情,这些人都没有发现她小小的失常,而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分析着江桥的要求。宋春花偷偷拉了拉丈夫的衣襟,希望他表个态,可韩松震只是不慌不忙地抽出一支香烟,稳当当地点上,一口烟圈吐出来,他要听江桥继续说下去。
江桥说:“我听说沫沫犯了点小错误。不过,到底是孩子嘛,还没到独立生活的时候,这个时候就让他自己打拼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是不是太早了点?毕竟,说句不该说的话,韩家还没到非得要个半大孩子工作养家的地步。”他边说边观察着韩松震的表情,絮絮叨叨的热情不过碰到铁板一块,他将求救般的眼神抛向了宋春花。
宋春花会意,连忙接话道:“对啊,松震,咱们家再困难也不缺沫沫一口饭,你还是消消气,让他回来吧?”
“消气?”韩松震在白磁盘上用力碾灭了只抽了一小半的香烟,闷闷地说,“你为什么不问问他自己,这段时间究竟在胡闹什么?我吃穿都不短他的,他还不务正业,异想天开,要绑架小紫向我勒索!二十万!亏他想得出来!”他用严厉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包括自己的亲生女儿。“绑架”期间到底江一沫做过什么越礼的事情,他想都不敢想,更没有向女儿询问详情,总之,江一沫的一举一动在他的人生观里是绝对不可容忍的。
江桥愣了一下,忙打着哈哈:“小孩子胡闹嘛!大人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咱们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呢!再说,”他用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韩紫,“我看小韩姑娘也没什么事吗,这不是,该上学上学,该干嘛干嘛,小孩子之间开玩笑而已呀!”
韩松震“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那边宋春花连忙跟着使劲:“就是就是,你看沫沫这段时间在外面也漂了挺长时间了,该吃的苦呢,也吃得差不多了,他这回吃了亏绝对忘不了,以后不敢再犯了。松震,你就原谅他吧!”
“原谅?”韩松震苦笑着,“你让我原谅他?我可不敢!这么多年我够不够宽容他,春花你说句公道话。多少次他指着鼻子骂我,我该给他花的钱一点都没含糊过!惯着惯着,到最后惯出个冤家来!他回来?那讨债的本性能改?我怎么就不信呢?”
一席话说出来,打消了所有江一沫回归这个家的可能性。江桥和宋春花的脸色都变了。宋春花眼圈开始发红,低头不语只顾用筷子去挑桌布,揩来抹去的将面前的雪白桌布弄得一塌糊涂。她哀求般地看着丈夫,可韩松震只顾抽出另一只烟,又点上了。江桥一直没吭声,用手指不断地敲打着桌面,那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仿佛他难以压抑的烦闷。他咳嗽了一声,也要了支烟抽了起来。餐厅被雪白的烟雾一点点充满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仿佛拉远了许多。
韩紫放下碗筷小声说:“我吃完了。”她难以忍受屋子里呛人的烟味和低气压,聪明点的赶紧抽身而退吧,这些事跟她没关系。还没等她站起身,江桥突然发话了,他缓缓地对韩松震说:“你不能这样吧?你忘了五年前你对我做的保证了吗?”
韩松震的身体仿佛被电打了一下,他迅速抬起头,用眼光划了韩紫一下,那眼神是慌乱的。他低声说:“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事儿!”很明显,江桥的话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他刚才那高高在上的态度一下子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姿态放低了,声音里甚至有乞求的成分在。
宋春花可不管那么多,一听江桥亮出了王牌,她赶紧接上了茬儿。她抽抽搭搭地说:“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谁也别想拦住我。韩松震,当初要不是你醉酒开车出车祸,沫沫的父亲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遭了秧,今天我们母子俩怎么可能看你鼻子眼睛过日子?那时候江峰的情况可比你强,你不过是他的助手,他不死你混到现在也不过是个打杂的!”
韩松震的脸色越变越难看,他尴尬地看了女儿一眼,表情里透出的心虚正说明宋春花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腰缠万贯的父亲原来有这么一段不堪的历史。怪不得江一沫要对他百般指责,什么贪心的畜生诸如此类的称谓倒还真没过分。韩紫想起故乡的人们对父亲的恶劣评价,她冷笑了。还好没走掉,她得坐住了,听到父亲的屈辱史,竟然令她感到无比好奇起来。
另一边,见到效果的宋春花继续她的哭诉:“别说沫沫现在管你要二十万,就算他把你全部家产都要来,那也是他应得的!当初我们没把你告上法院,不就指着你良心发现养活我们孤儿寡母吗!怎么着,你现在得势了,该过河拆桥了,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她越说越激动,渐渐泣不成声。另一头江桥开始唱起了红脸:“行了,嫂子别说了,这么多年的事儿了。”他专注地对被揭了老底的韩松震说道,“沫沫来武汉,给我倒吓了一跳,我觉得老韩你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可得斟酌好了,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让江桥失望,会有什么后果?会把自己重新告上公堂?拆散这个貌似和平的家?韩松震在心里掂量了好几个来回,当年,江峰在他眼前头颅裂开,血洒了他一身,那情景自己一辈子无法忘怀。他强迫自己将思绪从那恐怖的场景中拉回来,像干涸小溪里的一条鱼一样深呼吸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你让他回来,有我韩松震一口饭吃,就饿不死他!”
父亲屈服了。在韩紫见到父亲的几个月里,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倔强强势的男人低下了铁铸般的头颅。不知为什么,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韩松震,她深恨的男人,应该由她折腾得烦恼万分啊,怎么能让那对关系暧昧不明的叔嫂耍的团团转呢?就像故乡家里后院的果树,好不容易结了个红红的果子,结果被邻居拖着鼻涕的小屁孩偷去了!
韩紫又是失落,又是不甘。况且,还有一个更令她烦恼的未来在等着她,那就是江一沫,劫掠她、看遍她身子又强吻了她的江一沫,竟然安然无恙地要回来住了!今后,同一屋檐下住着,她该如何面对这个人呢?
整整一天,她都没有心情听课,坐在座位上只是发呆。半空中骤然飞过来半截粉笔头,在教室里划了一个完美的弧线,正中韩紫的书桌。她一惊,迎面就是英语老师冷冰冰的目光。“上段课文的意思大家已经翻译好了,那么,下一段课文,韩紫同学,请你朗读一下!”
中年女教师面无表情地宣布着命令,她从来不在贵族校的课堂上点名批评哪个顽劣不堪的学生,一般的方法就是让这些不听话的男孩女孩起来回答问题或者朗读课文,回答不出来,就站着,站一堂课,身体上累不着,可够丢脸的!回头,你也不能说她就体罚了谁。这种方法,不仅她在用,很多GK的教师都在用,至于起到的效果就见仁见智了。
韩紫在同学们小声的议论中站起来,她垂下头,乱翻着书。她只顾发呆了,根本不知道讲到哪里。眼看英语老师就要宣布站着吧我们继续往下讲,韩紫身后突然响起了轻轻的女声:“42页,第三段。”这提醒只有韩紫能听见。韩紫连忙将书翻到42页,大声朗读起来。还好生词不算多,她半流利地将整段课文都读了下来。
“坐!”英语老师不解气地宣布着,“以后注意上课听讲,别走神!”接着继续她的生词语法了。
韩紫知道是方书晴“救了她一命”,心里不禁感谢起她来。可是表面上,她还是若无其事根本没有回头还方书晴一个感激的眼神,只顾着立起书本挡住自己神游天外的双眼。
一下课,方书晴就轻轻敲了她的后背,说:“跟我出来。”韩紫不情愿地跟了出去,方书晴在走廊拐角无人处靠着窗台等着她。
“如果是刚才的事,我只能说声谢谢!”韩紫冷冷地说,她忘不了“校服PARTY”上方书晴远远地站在一旁事不关己的模样,从那时起她就打算对方书晴敬而远之。
没想到方书晴竟然诚恳地对她说:“紫菜,我们讲和吧,上次是我不对,明明要和你做朋友,见你有困难却没帮你一把。”如此豁达的话语是她从哥哥那里领悟来的。
其实女孩之间的误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想解开心结其实只需要一句明明白白的道歉,只可惜很多女孩爱面子,错过了沟通的机会。她方书晴可不是小气的人,低低头,也没那么难,她想最后争取韩紫一次。
韩紫挺意外,她挑了挑眉毛“哦”了一声,倒因为方书晴的豁达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你没什么不对的,主谋又不是你。”她的声音挺低,但字字清楚。
“那么,能够握手言和了,对吗?”方书晴试探着。
“当然。”韩紫大方地伸出右手。
方书晴长出一口气,也伸出手去,两个女孩有点艰难地握紧了彼此的手,就像两颗孤独的星球,终于有了互相照亮的机会。握完手,她们倒觉得没话可说了,只顾着你看看我,再我看看你,最后都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接着,方书晴对言归于好的朋友说:“离开那些‘收费党’吧,你本来跟他们就不是一类人。”
韩紫点点头,低声说:“不用你说,我也想离他们远点了。”
方书晴不知道,韩紫不仅要远离一群跟自己毫无交集的人,更想逃避一个名字——江一沫。她不明就里地鼓励着韩紫,说你本来就是好学生,倒怕被他们带坏了,趁着还没陷进去赶紧断交,对自己绝对是有好处的。
在她诚心的鼓励下,韩紫决定马上就找到“收费党”的小头头谈,无论如何,她也要远离和江一沫有关的一切。
方书晴回到教室等韩紫的回音,不时伸着脖子望着门口期待韩紫带回好消息,望得脖子都酸了,韩紫才垂头丧气地走回来。
“怎么样?”她关切地问,“他们难为你了?”
韩紫脸色非常不好看,“难为倒没怎么难为,只是他们要我交退会费。”
“什么?退会费?”方书晴瞪大了眼睛。这帮小混混花样还挺多的,勒索就勒索呗,还起什么名目繁杂的称呼!“多少钱?”她问。
韩紫咬了咬嘴唇,半天才迸出一个数字:“300元。”
“300?”方书晴倒吸一口凉气,她愤怒起来,“他们穷疯了啊!我们都是学生,能有多少钱?紫菜别给他们钱,退了就退了,不跟他们来往就是了!”
韩紫摇摇头:“你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刚才“收费党”的小头头得意地抖着腿,说:“300块,换你清静的生活,这并不多吧,你可别忘了我们是靠什么吃饭的!”小小年纪就有了黑社会打手的风采。韩紫当然清楚他们的手段,自己一个女孩子,没必要再惹一身腥,无论怎样,她都要买个清静的。
一听韩紫开口就要300块,宋春花像锅热水沸腾地折腾起来。她先是用她特有的尖利嗓音夸张地叫起来:“300块!你还真好意思说!你以为这个家是开银行的吧!”接着她把脸转向丈夫,“我可服了你们韩家这个小丫头片子了!吃好的喝好的,上着贵族校,还一天一个新花样!”
“行了行了。”韩松震不耐烦地打断妻子的絮叨,“300块也不算多,她要你就给她。”
听到这个回答,宋春花的嗓门更大了:“你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干什么不要钱?不说别的,韩紫每个月都在领固定的零花钱,这在账上都是有预算的。今天她高兴了要300,明天不高兴了再要3000,咱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没那么夸张吧!”韩松震放下报纸,看着女儿,“你突然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他也有点奇怪,虽然他并不打算在金钱上委屈了女儿,但起码钱财的去向他这个做父亲的有必要了解一下。
“这……”韩紫势必要把钱要到手的,她灵机一动,编了个瞎话,“同学下周要聚会,我得买件像样的衣服,我的衣服颜色都太老气了。”
“听听,听听,她这是嫌我慢待了她。”宋春花不服气地说,“这几天带她去商场,挑了一堆衣服,花了不少钱,到头来嫌我给她挑的衣服老气!这孩子可真难伺候!”
“行了。”韩松震皱着眉头,妻子向来的刻薄他也不是不清楚。他转头对女儿说:“想买就买吧,不过你们GK的年轻人也太奇怪了,没事就聚会,还要打扮得像小大人似的,真没什么必要。学生么,最重要的还是把学习搞上去……”他长篇累牍地重复着说过不知多少回的话。这次韩紫倒挺听话,没有像从前那样反驳父亲,听训话又听不死人,能把钱要到手才有清净日子过,她忍了。韩松震最后叹口气说:“一会儿让你宋阿姨把钱拿给你,家里的开销我一向不管。”轻松地给女儿开了绿灯。
不过事情到了宋春花那里就没那么容易了。她带韩紫进了二楼卧室,撅着嘴打开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冷冷地说:“300块我没有,这里就剩一周菜钱了,200快,你能要就要,不想要就还给我!”
200块,再加上这段时间攒下的零花钱,拼拼凑凑应该够了,大不了以后的一周不吃中午饭。韩紫咬咬牙,抽过钞票扭头就走。她听到宋春花在身后小声地咕哝着:“不也是个讨债鬼,牛什么!”只能装着听不到急匆匆地跑回自己的卧室。
这个宋春花真是越来越过分了。韩紫好不容易打发了“收费党”换回了“自由”,学校里有了清静日子过,家里又被这位苛刻的继母搅和的毫无宁日。
江一沫要回来了。这在宋春花的眼里,无疑是向丈夫讨要回了一份自尊,更重要的是,这个家里不只是姓韩的人唱主角,姓江的将要占领一席之地了。占位置不仅仅是在心理上,她蛮横地要求韩紫把房间让出来给江一沫,理由很简单,一楼40平米大小的房间看起来更宽敞一些,江一沫不是小孩子了,不应该继续住在楼上20平米的小房间。占上这多出的20平,就仿佛给儿子要来多几分的尊严,姓江的一定要比姓韩的地位高一些才对。
韩紫倒不在乎住哪个房间,可她讨厌宋春花母鸡刨食一般乱动她的东西。她坚持自己收拾东西,并要求将楼下的大写字台搬到楼上去,她清楚楼上的写字台下面被自己涂抹了一些秘密的故事,天天坐在那些令人恶心的故事上,她不舒服。
宋春花嘲讽着她:“看不出来啊,真是大学生了,非得用什么大写字台,这搬来搬去的多费劲!”
韩紫真是对她那没事找事的语气讨厌透顶。见父亲不在身边,回嘴道:“嫌我搬写字台费劲,你倒不嫌把你儿子搬到我的屋子里更费劲?”
“你说什么?”没想到这小丫头嘴还挺厉害,宋春花变了脸色,“什么你的屋子,这个家有什么是你的?”
“我的屋子,还有我的写字台!”韩紫坚持着,“这个家不是我赚下的,也不是你赚来的,天天躺在床上睡觉不干活就能赚钱吗,我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她瞪视着宋春花,这个苛刻的女人已经害她饿了好几天的肚子,原因就是那可恶的两张百元钞票,她觉得自己在宋春花面前不像人,像狗。
“你,你……”韩紫的话戳到了宋春花的痛处,她一向是好逸恶劳的,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的,可说到底,也轮不到这姓韩的来家里白吃的小姑娘说自己,宋春花简直气昏了头。她不敢伸手去打高自己半个头的韩紫,就把火气都发在韩紫的东西上。
她一边摔打着满床的衣服一边大声叫骂,“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跟我说话?我饶不了你!”骂着骂着手就伸到了床头,操起一件东西看也没看就往地板上死命掼了下去。
东西落地之前她只听到韩紫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不要,不要摔我的相框!”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韩紫一直视如珍宝的与母亲的合影被宋春花摔到地上,随着“噼啪”一声脆响,被擦得发亮的橡木框跌成了好几截,玻璃放射性地碎裂在母女两个的笑容之中。
韩紫跳起来冲了过去,她一把推开宋春花,不顾玻璃扎手将照片从一片狼藉中抢了出来。她的手指被刺入了好几块玻璃碎片,细小的血流淌了下来,汇聚成一片悲愤的河流。火焰在她眼里燃烧着,她瞪着宋春花,恨不得用眼神将她烧穿个洞。
宋春花显然被吓到了!她“啊”地一声惊叫,后退了两步,踉踉跄跄地跑出韩紫的卧室。她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女孩能那么凶狠地看人,好像从地狱的岩浆里爬出的恶鬼,转瞬就要取她的性命!她颤抖着尖声喊着:“松震,松震,快出来!你女儿要杀我呢!”
“又出什么事儿了?”韩松震从楼上缓步下来,看到妻子脸色灰败地叫嚷着,不禁皱了皱眉头。这时,一楼卧室门“当”地被踢开了,韩紫满脸凶狠地一步一步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照片,那手指握得如此紧,指缝中还有鲜血不停汩汩地流下。看到这一幕,他惊呆了。
他快步下楼,走向女儿。宋春花像只老鼠一样“吱溜”躲到他身后,还颤抖着不停说:“她想杀我,她想杀我……”韩紫却站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像尊雕塑,父亲走近身边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父亲有些胆怯地将手掌放到她的肩膀上,她像躲蟑螂一样飞速地甩开了那只手。
“你,”韩松震瞪大了眼睛,“你们这是怎么了?”
“爸爸!”韩紫重重地叫了一声,那声音是悲切,是控诉,“看那个女人是怎么对待你女儿的?克扣我的钱,说我是来吃白饭的,还要我给她儿子腾地方!这还不算,她竟然,”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泪抑制不住掉了下来,“她竟然摔了我跟妈妈的照片!这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您知道吗,唯一的东西!”
韩松震被这番话震动了,他看看韩紫手里的照片,和她一手的血,不禁开始心酸。他想说什么,可张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紫使劲地擦去眼泪,点点头,说:“我早就知道了,你们就是嫌着多了我一个,平时对我再怎么样,我都忍了,可是,你们不能欺负我妈!谁都不能!这个,我忍不了,绝对忍不了!”小小年纪说出来的话如板上钉钉,她用凌厉的目光将父亲和宋春花都扫视了一遍,突然一跺脚,转身就往门外跑!
事出突然,做父亲的被女儿的愤怒牵制了手脚,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直到听见门“咣”地一声被重重地关上,他才意识到,女儿跑出了家门。
他又惊又痛,对宋春花怒目而视,指着她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你,你……”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你很好!我现在去把女儿找回来,等会儿再来收拾你!”说完顾不得穿外套也跑了出去,只留下一身罪名的宋春花呆坐在楼梯上,呆了半天,突然放声大哭!
韩紫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她只是跑,只是跑,呼呼的风大口地灌进胸腔,刺得她边跑边咳嗽。身体上的痛苦算什么呢?现在,她的心更痛,怒火充斥的脆弱心脏像被一双手紧紧攥着,再扔到地上被一只脚碾来碾去。她想大声叫喊,想放声哭诉,可到最后,她只能坐倒在一片不知所踪的草地里拼命喘息。
母亲的微笑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慈祥,也愈加飘忽,韩紫被孤零零地扔在黑色的夜空中,那里没有氧气,没有水,没有爱,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吗?”她咬着嘴唇不断地问自己,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冰冷地重复着:“没了,没了,没了,你只剩一副躯壳,和一颗孤独的心!”
韩紫将头埋在臂弯中,右手紧握着母亲的照片。
起风了。风神张开无数双手,拼命撕扯着细如牛毛的草叶。草叶们奋力挣扎,形成一波一波绿色的海浪。瘦弱的韩紫在那起起伏伏的海浪中央,仿佛正在被吞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