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煦适时地出现,取了一盘糕点一盘水果,她看也不看,拿起一块芝士蛋糕就往嘴里塞,此时却顾不了是否会弄花唇膏。
在袁煦的热情引荐下,晓白获得了杨理查的接见。这尊出了名的恶神眼光警惕,劈头就问她费奥娜,晓白无奈,只能装傻。
待到应付得差不多,她只觉得身心俱疲,一面喝饮料,一面吃饼干,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请问您是欧晓白小姐吗?”
她一口没吃完,差点噎住:“……我是,请问你是?”
他很年轻,一脸的谦和:“欧小姐,卓总请您过去一趟。”
“现在?”她环视四周,却没找到他的身影。
“卓总在楼上等您,请您跟我来。”
晓白头皮发麻:“那个,他有说什么事儿吗?我是跟我公司领导一起来的,恐怕走不开。”
“卓总只是请您上去,说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
这人显然是他的心腹,若她拒绝,免不了难堪,便点头跟上。
她心中七上八下,那日车里发生的事依然鲜活,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已仁至义尽,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抽身,他还想怎么样?
“卓总就在尽头的房间等您,”领她上来的男生停下脚步,“我不过去了。”
晓白巴不得他过去,两只手绞在一起,皮肤都绷得发白。
出乎意料的是,她刚走到半掩的门边,便听见屋里有说话声,不觉停住了,透过门缝向里看去。
当真是一看吓一跳,幸好她反应过来,用手捂住了嘴。
卓斯果真在那儿,除他之外,还有一个人。
“祁总,”卓斯冷冷道,“在里边呆得快活吗?”
那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西服,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我快不快活有什么要紧,卓总倒是英姿勃发,今天见到我,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卓斯哼了一声,不欲和他纠缠。然而祁桦仿佛很有兴致:“下边那么热闹,卓总一个人在这儿,不觉得冷清?”
“我乐意在哪儿就在哪儿。”
他挑起眉:“今晚的酒会非请勿入,麻烦祁总早点离开。”
“我乐意在哪儿就在哪儿,”祁桦毫不露怯,“你的场子,我还是能够来去自如的,别高估了你自己。”
卓斯将手插进口袋。“你千方百计进来,不会就是耍耍嘴皮子的吧?”
祁桦似笑非笑:“你说对了。”
“……死鸭子嘴硬。”卓斯脸上像是又蒙了一层霜,冰冷得骇人。“恕难奉陪。”
“卓总那么有本事,还怕听我这只死鸭子讲两句话?”
卓斯顿住了:“什么意思?”
“祁枫的画展,”祁桦一语道破,“是你给展览馆施压,他们才同意保留单独的展厅。”
胸口微微一窒,晓白睁大了眼睛。
卓斯不置可否:“对你的弟弟,你真是下得去手,那么高的价钱,我怕给不起。”
“但你给了。”祁桦故作困惑,“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未及卓斯回答,他自说自话道:“你不可能为了祁枫,那你是为了谁?”
他目光深深:“欧晓白?”
卓斯不置一词,面无表情。
“卓总的专一和深情,我自愧不如。”祁桦虚伪地咧嘴一笑。“不过,你终究赢不了我,因为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彼此彼此。”卓斯直视祁桦,没有半点退缩。“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祁总和康芷欣小姐是国外读书时的同班同学。”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和你不同,你做事没有底线,连自己爱的人都要利用,无怪有今天。”
“底线?底线?!”祁桦哈哈大笑,“商场博弈,风云诡谲,你跟我谈底线?”
他逼近了,镜片折射出眼底,光线扭曲:“她爱你,所以我要你死。”
“四年前——”
“四年前!”祁桦骤然拔高的嗓音在室内回响。“她帮我窃取客户资料,栽赃嫁祸于欧晓白,以为这样就能赶走欧晓白,却没想到,我最终的目的是赶走你。”
卓斯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真的是她。”
他闭上了眼睛:“我看到你交给黄总的客户资料,是没有修改过的版本,就默认是从晓白那儿流出的。其实,是从我自己那里,那天下午,她去我办公室送资料的时候,从我电脑里拷的。”
祁桦拍拍手:“看来,你对这件事的怨念够深的啊。怎么样?知道自己冤枉了心爱的女人,白白恨了她四年,而真正背叛你的人,是你工作中最好的搭档、最信任的人,滋味不好受吧?”
“谢谢你告诉我,”卓斯毕竟是卓斯,很快冷静下来。“不过我不会听信你的一面之词,我会向康……”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这都是你想要的真相。既然欧晓白是无辜的,那么你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再无阻碍。”祁桦唇角轻轻上扬,“除非,明天一早,各路媒体都报道你和向明蕙的‘真交易,假订婚’,你猜向老板会怎么想?”
“哦?证据呢?”卓斯也笑了。
祁桦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需要证据,只要这话是从对的人嘴里说出来,比如,向昀召?”
卓斯脸色剧变,立刻拿出手机,祁桦把手指竖在唇上:“嘘,一个向来不满父亲对小女儿的偏爱,对家产觊觎已久的大哥,是听不进劝的。何况,他和你水火不容,我说得没错吧?”
他终于满意,伸直了腰:“你们调查我在瑞士的账户,是要一把火烧了我的棺材本呀,我不做点什么,难道束手待毙?我要亲眼看着你失去一切,到那时,不知欧晓白还会不会要你?”
剑拔弩张之际,一阵不合时宜的手机振动声响起,晓白愣了好久,才发觉是自己手包里的手机。
她背靠墙壁,接起电话:“喂?”
“是我,邹云,”电话那头很急迫,“丛野病危,刚刚送进手术室,祁桦联系不上,你有办法吗?”
晓白按住听筒,深吸一口气,脑中是缺氧般的晕眩。
“喂?喂?晓白?”
“我在,”她一边答应,一边向楼梯间走。“我问问祁枫吧。”
邹云道:“丛野的情况危急,我从没见过丁容朔那个样子,若是熬不过去……晓白,祁桦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晓白的手已搭上扶手,她盯着自己指尖闪亮的指甲油,缓缓屈起了手指。
“我知道了。”
她回头,望了望走廊尽头。
“手术中”的红色灯光醒目,晓白拉紧了外套,高跟鞋的细跟敲在瓷砖地面上,声音格外清晰。
邹云在手术室外紧张地踱着步,一见晓白,就冲上来握紧她的手。
“丛野怎么样了?”
“还没消息,丁容朔在全力抢救。”邹云摇头。
“怎么会突然……”
邹云道:“自从祁桦出了事,院里的医生护士怕刺激丛野,有意瞒着他,病房里的电视线都拿走了,无线网也拔了,统一口径说检修网络。丛野身体虚弱,一天总有五六个小时睡着,本来没事,谁知今天下午护士推着出去透气,听到病人谈论,一回来就说不舒服了,一个小时前,突发心脏衰竭。”
说到这儿,她越过晓白肩膀张望:“祁桦呢?通知到了吗?医院打到公安局,说取保候审了呀。”
“放心吧,他会及时赶到的。”晓白拍拍邹云的肩,勉强笑了笑。
两人在旁边坐下。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晓白以为是祁枫,然而跑来的却是两位医生,邹云起身迎上,惊诧道:“王主任?李副主任?”
“小邹,你也在这儿啊,怎么没进去搭把手呢?”
邹云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们在急诊接到电话,丁大夫在手术中割伤了手,让我们来帮忙。”
他们无暇多说,从医护通道进了手术室。
邹云慢慢坐了回去,直直地盯着地面,不发一言。晓白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我已下定决心跟他断了,但是这种事情,永远是说着容易,做起来难。”邹云笑得苦涩。
“丁大夫医术高明,人长得又帅,你舍不得他是正常的,”复杂感受涌上心头,却怕她难受只能戏谑。“你也不要太悲观了。”
话音未落,祁桦、祁枫一前一后出现,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祁桦见晓白和邹云坐在那儿,立时明白,连连冷笑。
“欧晓白,”他说,“我真是小看了你。”
“少他妈废话!”祁枫拦在晓白面前,“你是自找的。”
“如果小野出了半点差错,我要你们全部付出代价!”祁桦语气森冷,重重点在祁枫胸口。
祁枫推开他:“你别跟我来这套,他就是今天死了,也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祁桦突然发作,一拳将祁枫打倒在地:“说什么你!”
晓白赶忙去扶祁枫,后者抹着破了皮的嘴角,嗤道:“你心里只有你自己,在这儿装什么好哥哥?!”
“别怪我不把你当弟弟,”祁桦居高临下,“实在是你那个妈太讨厌,你也太讨厌!”
祁枫“呸”了一声:“你有什么资格谈论我妈?她亏待过你吗?倒是你妈,自己是个神经病,还要来干扰我们的生活!”
“别吵了!”邹云忍无可忍,“这里是医院!有人在里面做手术,你们积点口德好不好?!”
她问祁桦:“通知康小姐了吗?丛野发病前,一直求护士给他的哥哥嫂子打电话。”
“康小姐不是他嫂子。”祁桦眼中,一抹不知名的情绪划过。“我们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四个字,他说得清楚无比,这样冷情,令人骇然。
“你太自私了。”晓白缓缓抬头,直到能够盯着他的双眼。一股强烈的恨意如电流般穿透全身,她忽然就理解了那天警车外祁枫的心情。
“我不意外你这么快就保释,我意外的,是你一出来就忙着去刺激别人、伤害别人,而不是来看看丛野。你一点都不关心他,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祁桦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闭嘴。”
因为他,她失去了祁枫;还是因为他,她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失去了卓斯。若非他亲口承认,她还不敢相信,这个与她几乎没有交集的人,竟然一步步将她陷于如此境地。
“卓斯说得没错,你连自己爱的人都要利用,注定一败涂地。你不配掌管‘博木’,你也配不上康芷欣。”
“闭嘴!”祁桦怒不可遏,“别给你脸不要脸。祁枫把你当块宝,那是他不长眼睛,你少在我面前摆谱。”
“你以为自己这盘棋下得很大,很妙,”晓白强忍住扇他一个耳光的冲动,“你以为你可以把所有的棋子都牢牢掌控,但是别忘了,你没有底线,不代表别人没有。做事不要做得太绝,做人不要逼人太甚。”
祁桦怒极反笑:“既然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那你就注定要被我掌控。就凭你,还能反攻倒算?”
晓白瞥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大门,道:“我不想反攻倒算,我只是想要你,得到应有的惩罚。我希望这惩罚砸在你一个人的头上,而不是其他人——不是丛野。”
她说不下去,对祁枫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不用跟着我。”
她一边往医院外走,一边用力地擦拭着夺眶而出的泪。当自动门开启,刺骨的寒风一激,她仿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颤抖着,再迈不出一步。她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有些喘息。
一辆车驶近,车窗放下,她听到一个声音说:“晓白。”
她抬起脸,又立马转过身去,眼泪鼻涕胡乱地抹了一脸。
“上车。”
她不想上车,所以一动不动。
片刻,他从车上下来,对司机说:“你找个地方停一会儿。”
她还是不动,他无法,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医院里荧白的灯光。
良久,没有人说话。她略略尴尬,先开口道:“谢谢你,把短信上的事转告祁桦。”
“没什么。”他一带而过。“刚才在酒会上,我约你上来,是有话对你说,没想到他会来。”
晓白问:“什么话?”
卓斯背光,辨不清脸上表情。“现在什么都不必说了,除了一句。”
他顿了顿。
“对不起。”
“不要说,”她几乎和他同时发声,“不要说。”
他自嘲似的:“我不习惯说这三个字。”
“因为我,”他仿佛叹了口气,“总是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在他的判断里,她会背叛他。这样的判断,还真是伤人。
“可是在那件事情上,在你做了没有这个问题上,有太多别的因素在干扰我的判断。到后来,我根本不知道该相信谁,相信什么,我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你不用解释。”晓白做了一个深呼吸,却感觉疼痛,丝丝缕缕,藤蔓一样顺着她的气息攀上来。
“终究是我错了,”他淡淡道,“而且错了不止一次。你恨我,不原谅我,我完全理解。”
“你曾问我恨不恨祁枫,”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心里一片空白,却也坦荡。“其实,爱与恨,就在一线之间。爱不容易,恨,更不容易。”
他不发一言。
她心中另有疑惑:“你和向明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垂下眼:“三年前,她被未婚夫抛弃,牵扯出昔年旧事,一时谣言四起。我在美国无亲无故,靠着同学和几个朋友支撑,眼看就要走投无路。我们在最落魄的时候相遇,她需要一个丈夫帮她挽回名声,我需要钱和地位帮我东山再起,于是我们做了一笔交易。”
她像听天方夜谭:“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要回报,就必须付出代价。”
“那明天新闻一出,你怎么办?她怎么办?”他们的“交易”,还能维持下去吗?
“怎么办?”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袖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简直要抓狂。他不是最雷厉风行吗?在她的印象中,从来都是别人捅篓子他收拾得干脆利落,就算穷途末路,他也能力挽狂澜,连眼皮都懒得抬。
“总会有办法的,”她舌头像是打了结,“你不是一无所有,没,没道理被,被责难……”
“这件事情,就像蒙住过往的白布,一旦揭开,随之而来的,就是无数谎言的不攻自破。所有被掩盖的东西,都会大白于天下。我是什么家庭,她是什么家庭,即使我们想维持关系,也是不可能的。安安静静地离开‘凌昌’,从头开始,或许是我最好的结局。”
他绕过她,向前走了几步,她不由得侧身,望着厚呢绒大衣下,他的背影。
“如果是这样,”卓斯的语调仍是波澜不惊的,“我就会离开这里。也许,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难言的惊怖在瞬间攫住了晓白,令她无法呼吸。
原来她或许可以,永远不再相见。可经过了这段时间,跌宕起伏,彼此感受,她好像又爱了一回,她做不到。
他忽然抬起头。
“这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她不知所措,只是哽咽。
“到今天,我才发现,没有什么是我舍不掉的,抱负,野心,甚至是仇恨。只有一样,除了这一样。”
晓白的心和她裸露在外的小腿一起,簌簌发着抖。
“可惜我懂的太迟。”
说完,他走了。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晓白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直到抵上立柱。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抢救成功,已转入ICU。”
她好像被抽空了力气,再支持不住,眼前也是一片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连续有好几个护士上前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她吃力地摇摇头,站直身体,快步走向了玻璃门,和那里面满室的灯光。
深夜,马路上车行渐少,路灯笼着一蓬橘黄色的光,飞快地掠在身后。
他想起那天,他站在楼上,凝望着马路对面的她。路灯橘黄的光洒在她身上,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四年前,她扑进祁枫怀里的那一幕。
因为记得太深,所以怨得太深。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却忽略了人心的复杂。
“卓总,手机。”
司机提醒,他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从大衣的内夹层里取出手机。
“喂?”
“酒会结束了,”向明蕙的声音中透着疲惫,“你在哪儿?”
“刚从医院出发。”
“你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
他道:“祁桦那边,是我疏忽了。”
“多愁善感不是你的风格。”
“你大哥那儿,我没有把握。”他极少承认自己的失败,但这一次不同。
“没有证据的事,凭他一张嘴,还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不为难,”她直截了当,“是你在为难。”
卓斯默然。向明蕙仿佛轻笑了一声:“不是么?期限到了,根据我们的约定,也该找个借口取消婚约了。”
“但是,”话锋一转,“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向昀召得逞。”
卓斯抿了抿唇,道:“明天——明天,总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