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恬年不及十四,一未行弱冠之礼,二未出任封地,因此虽有亲王头衔,却向来不问国家大事,但今日的早朝之上,诸臣列席,右手第一个却分明是这个形容尚小,身着稚青蟒袍的少年晋王。
左手第一个自然是同为亲王的李泰,后面依次站着三省六部的官员,至于其他郡王藩王,大多已经之官,若非必要,绝不能随意离开。朝堂中间,惯来是空着的,但此时却跪着一个浑身缟素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只是五体投地地跪着,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大殿中寂静如死,昭旭帝拿着奏折翻看了两下,一手按着额角,满脸的病容倦意,他看一眼奏折,便把目光往堂下一扫,似乎希望有谁出来打破这个僵局,却无一人肯体察上意。
李恬用余光瞟了一眼李泰,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国舅上官慎,见他们俱都低头不语,脸色也越发冰冷起来,耳边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却是昭旭帝急怒攻心,突发病症,堂下依旧无人出声,李恬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转身回视一众朝臣,“既然父皇龙体有恙,不如先行退朝,诸事择日再议。”
这时,那中年人却慢慢抬起头来,用一种颤抖着的庄严语调扬声道:“求圣上开恩,还老臣一个公道,还小女一个公道!”
他说完,重重地把头在地上一磕,发出沉闷的钝响,这响声如磕在心头,昭旭帝捂着胸口,咳得更急了几分,简直像是要把心肺一道咳出来似的,李恬捏紧拳头,嘴唇抿得发白,忍无可忍之下,出口斥道:“周太尉一身缟素,难道不怕冲撞了圣上,犯下大罪吗!”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见冰寒,“据我所知,太尉府上似乎并无白丧之事,可知欺君犯上,其罪当诛!?”
中年人闻言惨笑了几声,伏地哭道:“哀莫大于心死,小女卧床家中,已有两日不曾吃喝,虽未死,但已近乎死,虽未有白丧,但家中已备棺椁,老臣身为人父,又怎能置身事外,若是因此冲撞了圣上,也只好一死相报了!”
“你!”李恬还要争辩,却被昭旭帝拦住了,“地上寒凉,周卿还是先起身吧。”他沉吟了一下,叹息道:“此事寡人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圣上。”周太尉依言照做,却并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显然正在等昭旭帝口中这个交代。
“周卿,听闻令爱本也在先次秀女之选,可有此事?”昭旭帝换了种语调,似乎立刻从垂暮的老人变回了高深莫测的君王,目中深黑,满面威严,令人望之而心折。
“是。”周太尉怔了一下,不怎么甘愿地回道。
“那为何寡人手中这份名单里,却未有令爱之名?周卿可知,历来未嫁的官家适龄女子都务须参加秀女甄选?”昭旭帝提高了声音,群臣顿时噤若寒蝉地低下头去,李恬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静待事情的发展。
“这,因为小女已有婚约。”周太尉迟疑了一下,另一名腰系玉带的中年官员出列道:“启禀圣上,原本与周太尉府上定有婚约的正是犬子。”
“可有婚书?”昭旭帝缓声道:“以选秀之日为期,半年之内,所有符合条件的女子都不得定亲,这份婚书,想必在半年之前就已拟好了?太尉与国公结亲,可谓兹事体大,为何寡人至今不曾闻讯?”
“小辈之事,怎敢烦扰圣上,再者儿女婚嫁,诸多繁琐,臣与卫国公还未商量齐全,因而尚未拟定婚书。”周太尉由是解释道,旁边的卫国公也连忙出声应和。
“原来如此。”昭旭帝一顿,目光在众臣身上挨个扫过,“辅国公,韩国公,镇远候,听说诸位府上的千金也尚待字闺中,却未参加秀女甄选,可是也有婚约在身?”
三人闻言出列,依次说道,“小女与秦尚书之子订有婚约。”“小女,小女偶染风寒,不,不宜入宫。”“小女。”镇远大将军憋得老脸通红,在昭旭帝的逼视下,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小女无才无德,只懂舞枪弄棒,故而不敢丢丑。”
“哼!选秀之事,关系宗庙传承,凡借故推搪者,都属欺君犯上,祸及九族,诸卿莫非不知?”昭旭帝猛地一拍护手,声色俱厉地喝问道。
龙颜震怒,文武百官立即俯首下跪,口称息怒不止,李恬跟着众人跪下,眼中却浮出一丝笑意。父皇果然还是舍不得三哥。
静了一会儿,昭旭帝淡淡道:“赵子文,午时三刻,将所有未参加甄选的名单交到寡人手中。”
“是。”接令的是刑部尚书,这在某种意义上,已经算得上是一种威胁了,许多官员顿现紧张之色,还是周太尉顶风直言道:“臣等固然有罪,却不知,东宫之事,又该当如何?老臣别无所求,但求一个公道!”
“不知太子妃之位可抵得上周卿这个公道?”昭旭帝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周卿以为寡人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配不上令千金?”
“臣,不敢!”周太尉重重地吐出三个字,正当李恬以为诸事告一段落之时,他又忽的直起身来,“罪臣本无权过问东宫之事,只是为臣者,莫不望君王有德,能够泽被苍生,却不知,东宫如此行事,是否有违德之一言?无德之君继承大统,必将危害江山社稷,还请圣上三思。”
“请圣上三思!”此言一出,满朝之臣,几乎无不应和,铿锵之音,在大殿之上久久盘旋。
“是你们逼的,都是你们逼的!”少年缓缓站起,在人群的最前列,俯瞰睥睨,冷眼相对,“若不是你们对三哥心存轻视,千方百计推搪选秀之事,令三哥受辱,他又怎会行此下策!三哥贵为储君,千金之躯,万金之体,又岂是你们可以挑毛拣刺,落井下石的!天地君亲师!你们为人臣子,竟把个人私情立于君威之上,陷君于不义,还有何颜面谈及江山社稷!”
堂下一时无声,昭旭帝佯怒道:“九郎,不得无礼!青春少艾,正当年华,男欢女爱也是在所难免,只是小事罢了,想必太尉也不会过于追究。”
周太尉没有做声,反而是李泰抬起头来,急欲再说,昭旭帝皱眉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对你三哥的婚事有何意见?”
三哥二字一出,李泰只好就此作罢,不敢公然挑衅孝悌之道。
早朝散去,及到枢政殿外,几个大臣与李泰一道离去,李恬深深地向那边望了一眼,突然出声道:“为何不救三哥。”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经过之人顿了一下,在叹息声中渐行渐远。
另一处,也有人叹息不止,老宦官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诸事了结,圣上因何叹息?”
“当年寡人对皇后立誓,必当保全三个嫡子,不想今日却要食言了。”昭旭帝猛咳几声,捂着胸口略喘,“若是皇后尚在,或许...”他没有再说,只是摇了摇头,“依阿乾的脾性,若是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他大概也活不成了。”
“太子殿下经此一事,或许有所领会,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老宦官轻声劝解道,对废立之言,并不意外。
“君君臣臣,不君不臣,若无此事,即便他再荒唐无能,也算得上名正言顺。”昭旭帝叹息一声,目视远方,“如今臣已不臣,君何为君?”
“事已至此,寡人也只能再拖延一些时日罢了。”
“奴婢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老宦官把脑袋压得更低了一些。
“准。”昭旭帝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字。
“圣上曾否考虑过,晋王殿下...”他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
“小九的确是个好孩子,若是他的话,有生之年,寡人或许不用食言。”话虽如此,昭旭帝脸上却并无笑意,“只是,这孩子被保护得太好了,为君者,走的是一条虎狼之道,寡人如何忍心。”
日近正午,暮气却深,鬓边霜色也越显凄清。
“阿乾守不成东宫了,这一点,你知,我知,那些人既敢挑明,想必也是知道的。也只有小九,也只有小九了!寡人如何忍心将他推下这趟浑水!”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满城风雨,又岂是人力所能阻挡的。
最后一点日光被乌云掩埋,天际深处,猛然炸起一阵响雷。
“要变天了,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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