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柔沿着湖边长廊疾步而行,心中似无思无虑,无喜无悲。扶琴竭力跟上,心中叫苦不迭。也不知走了多久,便见一个青衣女子独坐于山坡临湖的小亭中,正举目畅揽湖光水色。女子一见了婉柔便喜道:“借你的婢女一用,可使得么?我的侍女去了这半日还没回来,想叫个人也叫不着,不如让她去替我叫了人来,咱们正好这里说话等着。”
扶琴上前一步就要说话,婉柔用手势止住了她,点了点头。
那女子笑道:“多谢。”,便对扶琴道:“你去上善殿,找一个叫锦瑟的宫女,说我在华盖亭里等着,这里景致很好,叫他们备茶备果来。”
扶琴便把手中坐垫替婉柔铺好方才去了。那女子见婉柔在打量这亭子,便道:“那些工匠难为他们怎么想出来的,这亭倒是天然长出来的,这四根立柱便恰好是四根树干,那上面的正是枝叶修剪出来的亭盖,比较普通的木石小亭,形制不差分毫,一样的脊柱分明,檐牙高啄。”
婉柔打量着匾额笑道:“翠荫如盖,怪不得叫华盖亭。这树倒也经霜不凋。”刚才一番疾走,此刻才觉得有些累了,便与那女子对面坐下。
女子见她妆扮素雅简朴,便道:“妹妹可是邬采女,宫里姐妹多,我倒眼生得很。”
婉柔只微笑,道:“姐姐既是上善殿的主人,可知是许修容了。”
采女是宫嫔中最末级的一等,而卑位见尊位自当请安行礼,许修容见婉柔不循常礼,心中虽诧异,倒也不以为意,道:“妹妹打扮得好生素净,真不像这宫里的人,倒像是月宫里降临的,冰清玉润,一尘不染。”又细瞧了一番道:“早听闻你样貌出众,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才知岂是‘国色天香’四个字可以比拟的,依我说,该称作‘瑶台仙姿’才妥帖。”
婉柔见她如此说,含了一缕微笑道:“姐姐说笑了,妹妹哪里当得起。”见她手边放着一卷展开的书,道:“姐姐来花园玩赏怎么还带着书?”
许修容感叹道:“刚刚正是又想起另一卷书才叫小婢素心去取呢。这宫里人虽多,又有几个是可意知心的呢,越是热闹的场合反倒越显孤寂。倒不如一个人,对书对景,看书倦了的时候,就一人独对这远山碧水,唯有敬亭山,相看两不厌。”
婉柔慨叹道:“姐姐好雅兴。”便伸手拿过那卷书来,却是《陶渊明集》,翻开的一页正是那首《饮酒》: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婉柔玩味道:“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原来姐姐也喜欢陶潜。”抬眼望去,只见对面湖中半岛上,唯植菊花,约有数百种之多,日照之下更显光华灿烂,影映水中,如铺锦绣。翠叶披离中显露出一块镜面白石,上面题之曰“菊坡”。那湖水正在这里收束,绕一个弯,静静向宫外的方向流去。
许修容沉吟道:“‘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据说汉武帝时期的东方朔就曾自诩为大隐隐于朝的高士,正和陶渊明所说‘心远地自偏’异曲同工。这重高远的境界,想来岂是我等常人可期许的?”
婉柔听她如此说,感佩在心,道:“姐姐莫非也有隐逸之意?”
许修容抚着皓腕上一个如意锁纹的金手镯,悠悠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深宫之中更是风狂雨骤,是事难遂,我不过是但愿幡动而心勿动罢了。帝乡不可期,我唯一能祈求安稳的,是自己的心。”
(帝乡:神话中天帝住的地方。《庄子·天地》:“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
婉柔心有所感,道:“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人世间最凡常平淡的幸福于这宫里却最是难得。咱们都不过是向往着不可实现的事物罢了。姐姐高情傲世,可世间凡俗之人总有许多牵累,岂能都像姐姐一样洒脱放下?如今我倒最爱他这两句: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姑且顺其自然走完生命的路程。乐安天命,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许修容见她眉目间有淡淡的清愁,渺如远山色,嘴角却有浅浅一弧解悟的微笑,便道:“妹妹何以也如此伤感?”
正在此时,一队宫女袅袅婷婷走过来,给两位主子请了安,便有两个宫女将手中的花梨木食盒放下,揭开盖子来摆茶摆果,为首的宫女正是素心,将手中的书放在许修容面前,道:“娘娘这本书藏得太好了,居然放在阁楼之上,可教奴婢找了这半天呢。”
许修容恍然大悟,对素心笑道:“对了,那天一个人去阁楼,就从书房里带了这本书上去,平日里也不让你们收拾,免得乱了我的次序,难怪还放在那里。”
素心笑道:“今天我回去,亏得娘娘上次叫做的乌木匾正送了来,要领着去阁楼安挂,天缘凑巧才叫我找见。匾上写的居然是什么‘长春方丈’,可把奴婢笑得了不得。寺庙里的住持才叫‘方丈’,娘娘怎的取了这个名儿?”
许修容笑道:“傻子,那暖阁只一丈见方,可不叫方丈?刘慎虚的《归桃源乡》有一句我最是喜欢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长春方丈’意谓方丈之间,春光满盈。是居室名,可不是居士名。”
素心叹道:“娘娘绕来绕去,可说得奴婢头都大了。”
许修容便对婉柔解释道:“那里虽狭**仄,地炕就占去大半地方,却正得我心,尤其是狂风暴雨之时,我最喜欢去那里看书,或坐或卧,不必拘束,感觉风雨渺远,安稳如舟。”
婉柔早看见这一本是《楚辞集注》,不禁会心一笑,又听许修容如此说,便道:“陶渊明‘审容膝之易安’是知止知足,在姐姐却是本心相悦了。”
许修容笑道:“看这里菊花开得正好,想起一句‘朝饮木兰之堕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之句,便想着拿书过来细玩,倒累着这帮丫头们了。”又看着扶琴对素心嗔道:“更是累着这位姑娘了。”
那宫女心领神会,从腰间系着的荷包里掏出一片金叶子,递给扶琴,道:“姑娘生受了。”
扶琴忙推辞道:“奴婢怎么当得起。”
许修容笑道:“不必推辞,这样我才喜欢。”
扶琴只得收下了,对许修容福了一福道:“谢娘娘赏赐。”
许修容对婉柔道:“一起用些茶果吧,逛园子也必定渴了。”
婉柔含笑颔首,便端起面前那菊瓣式碗盏,打开碗盖,里面却不是茶,热气氤氲,细细啜饮一口,甜香满颊,便道:“这是什么茶?”
许修容笑道:“这是我平素爱喝的八宝茶,取大枣、桂圆、枸杞、葡萄干,山楂等各色干果子加水熬煮,取其甘甜之味,又加菊花以平诸物温补之气。妹妹觉得可还适口?我平素都不另加糖的,妹妹可需要么?”
婉柔笑道:“妹妹也不爱甜腻之物,这样清甜倒刚刚好。”见面前的糕点也作菊瓣形,色泽青绿,小巧精致,便拈起一个尝了一口,寒冷清冽,菊香满溢,便道:“这个莫非是菊花做的?真可谓是‘夕餐秋菊之落英’了。”
许修容笑道:“是,只是须得用新鲜菊花,趁它将放未放,香气还没散逸时采摘,加上马蹄粉做成,这样吃着才最是香浓呢。”
婉柔又尝了另一个黄色四瓣花糕,却是桂花糕,便道:“这些都正当时令,现在吃着刚刚好呢。”
细细饮一口茶,品味着弥漫在唇齿间若有似无的甘甜之味,婉柔才道:“屈平不肯于浊世相沉浮,怀清履洁,自沉于汨罗江,殊可敬叹。只是于国于家于己无益,况且天命何可违?倒不如应天顺时,随势而为,可知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许修容笑道:“先前听你说‘聊乘化以归尽’,虽然旷达,可还是太过悲了,倒教姐姐有些担心呢。现在听你如此说,便知妹妹你并非一味哀戚伤世,倒是执中持正之人。”
正在此时,只见绾秋走过来道:“公主,原来你在这里,教奴婢好找。临川公主正来探视你呢。”
许修容听绾秋称呼面前人为“公主”,心中一惊,已是明白过来,忙站起身来敛衽行礼:“皇后娘娘,请恕嫔妾眼拙,竟如此冒犯娘娘,实在愧悔无地。”
婉柔忙扶起她,笑道:“怎地如此客气,我本不欲有这些身份上的拘束,愿如赤子般相对,才未告知,应该请姐姐原谅才是。”
许修容赧然道:“娘娘是中宫之主,嫔妾怎承受得起一声‘姐姐’。”
婉柔笑道:“姐姐芳龄几何?”
许修容道:“今年十八岁。”
婉柔向前握住她的手道:“我刚十六,可不该称你作姐姐么?今天和姐姐相谈甚欢,不似萍水相逢,倒像是故人重遇,万望以后两人相处时,不要为那些俗礼所拘,仍能如今日一般畅所欲言,倾心吐露。”
许修容道:“是。”目送婉柔一行人离去,才对身边的素心道:“不料咱们的中宫娘娘竟是这样一位随和清雅之人,气韵不凡,又颇有识见。那些妄自揣测的世俗之人都想错了。”
晚间绾秋替婉柔更换寝衣的时候,见项圈上的玉坠子已不知所终,忙问道:“玉坠呢?”
婉柔淡淡道:“今天我给沉进湖里了。”
绾秋不以为意,道:“也好,免得将来授人以柄。”
侍墨欣慰地笑道:“公主终于放下了,真是可喜可贺,如此才可轻装行进,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