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鼎乃是旷世奇人,一身修为聚道,佛,魔三大门派心法于一生,且三门心法无不登峰造极,此时三法归一,那噬魂已然不是噬魂本身,形态百异,似棍似人似物似兽,一时间千变万化,飞行中引得空气爆裂,噼啪之声不绝于耳。万人行闻得身后异响,回头一望,这一望直让他惊骇不已,万念俱灰,只见面前有那如来佛主端坐,有那到家天师手持浮尘,又有那黑衣魔人丈刀而立,如此惊世骇俗之装,直让他忘了呼吸,忘了自己,忘了世间一切,顷刻,他只觉浑身一凉,没有疼痛,没有鲜血,只是那似墨染了的胸前,噬魂端端插在上面。
噬魂脱离万人行身躯,落回到张小鼎面前,张小鼎想要伸手接住,却只觉全身没有一丝力气,竟然连手,也抬不起来...,他苦笑一声,兀自说道:“这五行毒散,当真厉害。”
叶亦凡见张小鼎毙了恶人,心中自是高兴,此时见得他面色苍白无力,大为担心,想要高呼一声,忽觉脚下金光闪过,低头一看,地上光圈缓缓消失,心忖这定是老神仙灭了恶人,自己没了危险,老神仙收了法力,心中一喜,拔腿想张小鼎跑去。
他却不知这光圈本是佛门功法‘伏魔圈’,圈内自成一天地,与外界隔断,除非圈内人畜道法通玄,否则决然出不了此圈,同样,圈外之力,若想进入此圈,也是不可。伏魔圈神奇无比,需辅以通玄真力方能绘出,此刻张小鼎真力尽失,伏魔圈已然不复存在,哪里又是张小鼎收了此圈。
叶亦凡跑近张小鼎,见他面无血色,双目无神,脸上皱褶百出,皮肤松弛,如同濒死老人,哪里还有先前神仙模样,不由惊呼起来:“老神仙...你...怎么比起方才,苍老了百倍。”
修道之人比起普通人能多活数百年,全因体内真气雄厚,越是道法高深之人,活得越久,传说之中更有参破生死长生之能人。张小鼎高龄一千一百零八岁,全因体内旷世真力,此刻真力尽失,与常人无异,百岁老人尚且满头白发,更何况张小鼎这样的千岁老人,这样说来,他有此般模样,倒也无怪。
张小鼎勉强一笑,不答反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他面容变了,声音也不似从前雄浑有力,但却无起无伏,直如古音,叶亦凡闻之只觉心旷神怡,如沐春风,当下答道:“老爷爷,我叫叶亦凡。”叶亦凡只觉面前老人不再似那飘渺神仙,更像村中那些岁数大的老人,心里更生亲切,故而将老神仙之称,换成了老爷爷。
“亦凡,亦凡,平平凡凡,呵呵...好名字”,张小鼎轻笑亦声,又道:“对了,孩子,你方才为何舍身饲虎,一意要救我?”
叶亦凡不假思索,脱口道:“我也不知为何,看那恶人想要害你,我心里就一百个不愿意。”张小鼎笑道:“那你可知先才有多危险,稍有不慎,你就会命丧于此,你年岁尚轻,若是这般死了,岂不可惜?”叶亦凡连连摇头,道:“娘请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能救了老爷爷,我死也不后悔的。”他虽年幼,但言辞之间,却大是坚毅。
他这般真诚模样落在张小鼎眼里,对他自是大是喜爱,心想自己先前为了除了那万人行,今日恐怕是难逃一死了,人固有一死,倒也罢了,不过终究无法完成先父所托,心生遗憾,自己一去,这一身修为亦会随之入土,岂不可惜?
但见面前孩童天真无邪,本性淳朴,计上心来,心忖,我若是将这一身修为传授于他,让他替我完成先父遗愿,除魔卫道,这样一来自己即便去了,也并无遗憾。当即喜道:“孩子,你可愿意修行道法?”。
叶亦凡从小在屋村长大,一些太一门人偶尔在村中上空御剑而行,叶亦凡也见过几次,对他们大是羡慕,也知它们便是习了道术,放才能如此。自己也曾恳求娘亲,请求她将自己送上山去拜师学艺,却料刚一提起,便遭到无忧厉声呵斥,更是苦口婆心劝解叶亦凡,只道她只希望叶亦凡平淡一生,不愿意让他修行道术。叶亦凡不愿伤娘亲的心,从那以后,也不再提起拜师学艺之事,不过他嘴上虽不提,心里却终究是放不下,此时闻得此言,不由惊道:“老爷爷,修了道术?便能像那些太一门人那般御剑而行吗?”
张小鼎微微点头,道:“呵呵...太一门人...是了,勤加练习,的却能如他们一般,你可是愿意?”叶亦凡大喜,连连点头,忽的面露失望之色,讪讪说道:“我自然是希望修得道术,可是娘亲不愿意送我上太一山拜师呢。”
张小鼎闻言一笑,只觉这孩子虽心底善良,性子却是有些愚钝,愚钝之余,又显可爱,对他更加喜爱了,缓缓说道:“太一门道法固然高深,不过老夫,却也不弱,哈哈哈...”
叶亦凡大是疑惑,只觉这老爷爷说话牛头不对马嘴,自己说那太一门,与他又有何...忽的脑中灵光一闪,老爷爷说他道法不弱,莫不是愿意引我入门?想起方才张小鼎展现出来的无上神通,心里迫切无比,当即跪地,道:“老爷爷,请你传我道法。”
张小鼎颔首捻须,面上似有不快,道:“你这孩子,怎的这般愚钝,我既有先前之言,自然是要传你道法,你这称呼,却怎还是老爷爷。”
叶亦凡听得他前半言,欣喜无比,听得后半言,恍然大悟,心想是了,自己当真愚钝,老爷爷答应传我道法,我理应叫他师父。随即向张小鼎连磕九头,恭恭敬敬叫了几声:“师父。”
张小鼎性子孤僻,虽有旷世之能,其一生却未立门派,也从未收徒,濒死之际,竟然得一幼徒,心里甚是欢喜,欣喜之际,先前毫无力气的身体,此时竟然也强上了几分,大笑几声,将叶亦凡扶起,说道:“徒儿,这修道之路艰辛无比,你资质平凡,日后在修道一途上,断然是荆棘密布,你须谨记师父八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叶亦凡见他面色严肃,心知师父所说必然重要,当即牢记在心,连连点头,应道:“是,徒儿谨记师父之言。”
张小鼎又道:“常言道,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修道亦途亦是如此,为师这便传你一套心法,日后你须日日练习。”随即拉起叶亦凡盘膝而坐,口中念出一门心法,这门心法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千字左右,然而字字晦涩难懂,其实也无怪,这是张小鼎倾尽毕生心血而创的至高心法‘孟兰大金经’,其中不但融合了道佛魔三门至高心法,更有天下各种至高武学秘籍。
叶亦凡只觉口决深奥无比,用尽心思,足足花了三个时辰,才将口诀牢牢背下。张小鼎待他完全熟记,只觉身体疲惫之极,他看着面前孩童,目露不舍,从怀里掏出一物,却是那如烧火棍般的噬魂,他将噬魂递于叶亦凡,道:“徒儿,为师临死之际,也没有什么送你,这噬魂是师父一生挚爱,这便送于你了,这法宝亦正亦邪,全在于你心是正是邪,你须谨记,好好使用。”
叶亦凡闻言心头一暖,师父说这噬魂是他一生挚爱,却将他赠予自己,师父对自己,真真是太好了。感动之余,忽的浑身一怔,惊道:“师父...您...您...您刚才说什么,临死之际?您这好好的,怎么会死?”
张小鼎苦笑一声,道:“徒儿,师父中了那恶人暗算,确实命不久矣,师父去了以后,你也不必伤心,你且先收下这噬魂,为师临死之前,还有几件事情要交代于你...。”
叶亦凡只觉自己与师父虽然相聚之日不长,但彼此心里已然无比亲近,想到师父即将离自己而去,心里酸涩无比,不由得泪流满面,师父此时有事交代自己,必是他生前未了心愿,默默接过噬魂,哭道:“师父,您说就是,徒儿定当谨记师父之言。”
张小鼎一双枯瘦搭上他肩头,缓缓说道:“第一件事,你须要记得,我先前授你心法,若非大成,你断然不可在人前使用,以免惹来不必要之祸。”
叶亦凡只当这是张小鼎生前遗愿,连连含泪点头,张小鼎又道:“第二件事,便是先前你见过那三眼猴子,那猴子是生父一生挚爱之物,更是伴我一生,为师这一去,他只生一人,岂不凄凉,徒儿,你代为师好好照料于他。”说到这里,张小鼎声音越来越小,面色越来越憔悴。叶亦凡见状心里大是痛苦,不停点头。
张小鼎提起最后一丝气力,勉力道:“最后一事,北面青云山山腰处,有一合馆,墓碑左面刻有‘青云门人张小凡’,那是先父,墓碑右面刻有‘青云门人陆雪琪,那是先母,旁有一侧墓,刻有‘爱妻关怡’,为师死后,你将为师....与她合葬....”
他顿了顿,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那北面,枯瘦面上,露出淡淡笑意,没有痛苦,也许是忆起生前快事,笑得那般自然,那般真切。或许是因为解脱,又或许是能与家人重逢,只是那枯荣手臂,再也不曾放下,久久的....久久的......!
晨风拂面,清冷微寒,叶亦凡的心里却似一团死灰,将师父的遗体放在自己瘦弱的背上,七岁的孩童,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的生死离别....
少年遵照师父遗言一路向北,果然寻到了张小鼎所说之地,面前有一合棺,棺前草草立有两块青石墓碑,石碑上刻有楷体碑铭,横有‘青云门人’四个大字,左下方赫然竖刻有,‘夫,张小凡’字样,右下则是竖刻有‘妻,陆雪琪’字样。
没有石破天惊的宏伟气势,没有惊世骇俗,就连那碑铭,也只是证明了棺中是何人,简简单单,平平凡凡,恰如张小凡一生所愿,他一生传奇,是天下间唯一一个习得天书五卷之人,道行旷古绝今,大可开宗立派,名震天下,扬名立万,更有机会参破那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生死之谜,然而,他没有,他一生所愿只为平淡一生,平凡一世。故,青云山一战,用那诛仙神剑除了鬼王之后,回到儿时故乡草庙村,归隐山林。
至于陆雪琪,张小凡于她,便是一切,便是唯一,张小凡在哪,她就在哪!
看着面前称不上是尊贵的墓碑,叶亦凡只感莫名亲近,心想,是了,师父先前说了,这是师父的爹爹和娘亲,那便是自己的师公师母。
一般祭拜之后,又含泪将张小鼎葬下,才不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