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如意,你将我想得……太不堪。”凤兮炎本是盯着那些涌出来的船只,看似一窝蜂,实则章法有度,大有在江面上排兵布阵之势,正凝神观察,判断着该如何应对,却被玉如意的话给惊住了,这丫头,玲珑心窍,翻得极快,却只知道用来猜忌盘算,又打不开心来相信人,不由得恼怒起来。
“不是吗,你知道,在清风渡口,东桑是决计不会让三千他国精兵入境,但是,若是今夜我遭水匪惊扰,清风渡口的三千鸾卫便可以护卫之名,顺理成章跟上来。”江面上瞬息变换,楼船上也开始骚动起来,玉如意却不去理会,只管快意地将心中猜想说出来。
“鸾卫入境,我根本无需什么借口,之所以滞留渡口,是因着船只未齐备,我已命十二子,明日一旦齐备,便可追赶前来,西山出来的鸾卫,岂是那些东桑边防能挡得住的?”凤兮炎一边观察江面形势,一边捡了缝隙里,没好气地跟她解释,又将她往舱里拉。
拉至舱门边,玉如意挣扎着不进去,他更恼了,说得也急促:
“我此刻不与你计较。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给我藏好了,别添乱,等我先将眼前应付了再说。”说完转身指挥布防去了。
玉如意索性登上楼层甲板,站的高高地,看一船的忙乱,这楼船本身就可作战船,防御攻击,设置周全,可这些曦朝的鸾卫们不是水军,没有操练过水战,全凭着长期练就的镇静心神与适应能力,正摸索着。随侍女官们却是没有见过这种阵仗,惊慌尖叫着乱蹿,被凤兮炎一清亮嗓门给呵住了不少。
再看江上变化,方才涌出来的一窝峰匪船,已是兵分三路,一路将前方的接引使船给隔断,那船方才顺风顺水,已先行过了弯道,此刻想是发现了后面的情况,想要回航,却是已驶出一大截,一时半会回不来;一路将后方的四艘大船给截住,一群小船逼上去,将四艘大船挡在了弯口前,头尾拦截,便将中间的楼船截在了弯道上;中间一路便冲上来,缠绕在楼船周围,逼近了围攻。
等贴近了楼船,四周都有往上攀爬的,被船上的鸾卫防着,弓箭长枪伺候,给打下水去,只听无数落水声,惨叫声,一时间,倒是没有上得甲板来的。
西山鸾卫,果然名不虚传。这楼船上也就几十个鸾卫,还现炒现卖,研究这战船,也护了安宁。玉如意看得兴起,只觉得那猛地升腾起来的打斗嘈杂声,突然间变弱,竟似安静了下去,有些小船竟空空荡开。不由得诧异,这么的来势汹汹的劫船事件,就这么给打退了?
一思及此,心下却突然开始不安起来,当即跌跌撞撞跑下楼来,冲到甲板边上,趴着船舷往下看,水面空空,方才那么多的水匪,一个都不见了。
“他们不是要登船,是要沉了这船。”玉如意喊道。那么多人,不可能是全给鸾卫们击沉了,就算是落水,也得挣扎一番,怎么着也有一番动静,且做水匪的,哪有不识水性的?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些人本来就不是要上船,而是要到船底水下去,方才是佯攻,障眼法。
一句话喊出,已有鸾卫开始解甲脱鞋,要下去肉搏。凤兮炎看着水面,突然出声阻止,只见四周水面一阵哗哗出水声,露出无数个脑袋。鸾卫们一个个咬牙切齿,纷纷举弓搭箭,想着先将这些害他们等下要成落汤鸡的匪货们先灭了再说。
可就在这当口,四周突然箭雨飞来,原先截头尾的两路船只开始围上来,对着楼船放箭,那些箭,也没得什么准头,乱麻麻地落至楼船上,不过,要命的是,那是……带着点燃硝火的火箭,片刻间,桅帆、纸窗、木板上,零零点点的无数火星子,被烈烈江风一吹,竟将偌大一个楼船给点着了。
凤兮炎一把拉了玉如意往角落里躲,开口却是跟她继续理论:
“你现在相信了吧。我闲得没事,会喊人来把船砸沉了,火烧了?”
玉如意不好意思地朝着他笑笑,暗自却腹诽这人怎么变得有些小气,对她的话如此斤斤计较,以前不是不屑跟她讲理吗?
凤兮炎盯着她,那假得明显的笑意,挠得他心里发慌,那眼见着天要塌了却不着急的疲沓样子,又让他恨得痒痒。他不由得抓住她肩头,恨不得将这懵懂丫头摇晃一番:
“玉如意,听着,这些人不是来劫船的,而是杀你的。”
“那真是可惜我的嫁妆了,就这么给沉了。”玉如意继续笑说,此刻她心里竟出奇的镇静,出奇的轻松。既然是要来杀她的,便不是真正的水匪,先不管是哪路人马,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不是凤兮炎的盘算。公子,只要不是你的阴谋算计,我便能坦然勇敢地面对。
凤兮炎被她的话给呛住了,别过头去,吸口气,再转过来问她:
“你会不会泅水?”
“我……水性还不错。”玉如意答道。
凤兮炎便拉了她,到船舷边上:“你看周围,那些小船围得密实,这船马上就要沉,等前后的船冲开那些小船的防守,靠过来,这船上的人,已经被烧死,或是淹死了。”
此时,船身已在倾斜,火势却更旺,夜幕降临,四周渐隐,只剩这熊熊大火映着天幕与江面微光。船上已是一片混乱,有识水性的,跳入江中,往外游去,依稀听见惨叫,应是被围在四周的小船放箭射杀。
“这船上的人大多不识水性,他们要杀的是我,把我交给他们便是了,让他们放大船靠过来,救人。”玉如意见着那些惊慌却又无助的女侍们,突然间来了勇气,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她们,我来救。”凤兮炎听得轻笑,顺口接道,便吩咐识水性的鸾卫下水去夺小船,
又转过身替她解了那繁琐的宫裙外帔,脱掉鞋子,将她举过船舷,在她耳边说道:
“从水下泅过去,过了那些小船再浮上来,游到右岸草滩,藏起来,等我来找你。”
玉如意听着那喃喃低语,有些迷蒙,又依稀觉得耳垂被轻咬了一口,一阵心慌,趁着鸾卫们入水的掩护,也跟着跳进江里。入水的鸾卫们游上前,吸引了小船包围圈的注意,她便趁机潜入水下,从下面泅了过去。
等靠近右岸草滩,回头看见江心那渐沉的熊熊火光,突然想起一日凤老太君在清风池馆与婶婶们打马吊,凤兮炎来了,往老太君身后站了会儿,她便输了个精光,老祖宗气急败坏,顺手指了湖中锦鲤,说罚他下去捉,凤兮炎说了一句:
“老祖宗别寻我开心,我可不识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