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沉默良久,道:“诸位乃朝之重臣,为朝事呕心沥血,未亡人替隐王谢过诸公,本后携宫内妇孺仰重于诸公,朝事自然听凭诸公裁决,诸公议定后可自行其事,本后不会置言。”
大司马南宫嚚身躯高大,声音也浑厚,冲着帘幕拱手道:“王后,今简城民心不稳,王室当有一人代表王室出来理政,以收聚民心,是以臣动议王子彤代表王室,协理国事。”
王后心道,在这里候着呢,不由作恼:“彤儿代表王室协理国事并非不可,可彤儿年方十七,尚未及冠,如何协理国事,传出去不怕招来诸侯笑谈么。”
南宫嚚道:“何不提前为王子彤举行冠礼。”
王后道:“提前冠礼?”
大宗伯姬谌接话道:“王后,昔文王十二而冠,成王十五而冠,皆因朝廷变故,为社稷稳固而提前举行冠礼,此有前例,而今朝运多舛,事急从权,可以提前行冠礼。”
王后声音又提高半度:“诸公欲置太子何?”
大宰毛得道:“王后,太子晚慧,而今国事危怠,王子彤协理国事,乃不得已而为之,还请王后三思。”
“好,太子也提前冠礼,诸公以为若何?”王后道。
“唯、唯…”众臣答。
《周礼》曰“男子二十而冠,女子十五及笄”。冠者,礼之始也,是故古者圣王重冠。
王后既已允许,众臣经过商议,开始筹备太子姬珙与王子姬彤的冠礼。
大宗伯姬谌再次来到宗庙,请筮人于宗庙占卜司卦,书写卦辞,奉与大宗伯,选定举行冠礼的吉日良辰,以及加冠之贵宾。
冠礼前三日大宗伯还要携姬姓宗族之人祷告于宗庙,请示各位先祖。
宫里的缝女们加班加点,准备冠礼所用的帽子、衣服。
太子珙和王子彤的冠礼,于前后几日分别隆重举行,太子姬珙由大宰毛得主持加冠,而王子姬彤则由大司徒召预主持加冠。
在加冠仪式上,主持者要三次加冠,每次所念的祝辞均不同,第一次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
三次祝辞念完,还有醴辞、醮辞、字辞。
冠礼结束后第二日,太宰毛公召集众臣齐聚王宫大殿前堂,王后这次没有出席,出席会议之人依爵位资历排序而坐。
大宰毛得位居左一,大宗伯姬谌居右一,大司徒召预居左二、大司马南宫嚚居右二、大司寇姬宪居左三、左司马儋翩居右三,姬彤第一次在朝堂闪亮登场,跪坐在了左四的位置。
从右四开始为内府史伊璜(灵王孙),校正姬鸣(景王庶幼子),王室司书彭豫,以及简城的各官寮主官。
太史宋圭的座位偏离诸人,单独一席,跪坐于几后,左手执简,右手握笔,随时准备记录重要的言语及决议,记载后存档,以备后人查阅。
姬彤南逃后,要钱没钱,要地没地,恐群臣离他而去,遂大封爵位。大宰毛得原本是伯爵,一下给提升到了公爵。大宗伯姬谌也提升为公爵,大司徒召预则承袭其父公爵位,其他诸臣大都相应提升了一级爵位。小小简城一下有了三位国公,还有侯爵、伯爵若干,可谓是公侯云集。
各位公侯相互见礼后,大宰毛得立起身,环拱双手,道:“诸位朝臣,今日召集诸位,有几件重要之事商议,在此之前本公要通告诸位,经本公与几位公侯商议,即日起,王子彤代理小宰之职,协助本公处理国事。”
众臣一致朝姬彤行礼:“恭喜王子。”
姬彤站起身,挪步于朝堂中间,于广袖中抱拳俯首,行礼一周,道:“谢诸公及各位朝中重臣信任,彤年少,初涉政事,还请诸公不吝赐教。”
说完后,姬彤回到座位。
大宰看了姬彤一眼,继续说道:“今我简城,南有吴楚酣战,胜负未定,北有伪王欲侵我畿内之国邑,诸位可有应对之良策?”
大司徒召预咳嗽一声,作欲发言状,众人目光随即转向他。
大司徒召预年过四旬,八年前其父召简公为姬匄所杀,召预继其父大司徒之职位,召预本人也协理政事多年,精于公务,颇具才能。
召预拱手说道:
“诸位,今南方吴楚交战,商路断绝,兵甲材料,尤其是铜料来源已断,外府造作坊存料业已告罄,冶铜工坊已停工月余,此为一。北方伪王已陈兵伊阙,欲行不法,今年秋季税赋恐难以如期解送前来。现今库存粮秣不敷两月之用,等到冬季,有断粮之虞,此为二。我等当未雨绸缪,提前作出应对之道,在此,我提议遣使前往郑国求援,诸位以为如何?”
“好主意。”
“理当如此。”
“……”
大宰毛公,伸出双手压了压,道:“就如大司徒所提议,尽快遣使前往郑国求援。”
大宰把目光转向大司马,问道:“大司马,简城各邑兵事准备如何,给各位说说。”
大司马南宫嚚直起身,举着一张帛图,展示给在座诸公道:“诸位,我王师布兵如下,南路于滍水北岸布一旅,以防吴楚交战之败兵北窜,北路于梁邑驻甲士三旅,夹邑、沣邑、氾邑各驻军一旅,前后策应,如伪王南下,北面六旅可合力抗敌。”
周朝军队五人为伍,设伍长一人,五伍为两,设两长一人,四两位卒,设卒长一人,五卒为旅,设旅帅一人,每旅有正兵五百,还有史、胥、徒等辅助人员若干。
大司马南宫嚚又接着说道:“算上王宫虎贲三百及简城守卫三百,我王师总计甲士为四千一百人,不过,王师南来已久,老弱者十有一二,兵甲不全者十有二三,堪用战车不足三百,马匹不足一千,是以当务之急,乃是先设法补充兵甲器具,打造箭矢,修复可用之战车,以备突发战事。”
大宰毛得对众臣道:“王师兵备匮乏之情况,本公早已知晓,只是眼前商路堵绝,楚国铜料不能北上,冶炼工坊无料可用,现在只能等待吴楚决出胜负,再另行打算。”
左司马儋翩统领三旅甲士常驻梁邑,对北上夺回畿内之都城最为渴望,冲大宰毛得道:“大宰,凡事预则立,我等总要有所计划才是。”
“嗯,”大宰踱步至以前隐王坐的主位旁,又踱步回来,对众人说道:“如今多事之秋,财力疲惫,望诸公戮力同心,以迎时艰,当下先派使者前往郑国求援。”
大宰毛得视线落在校正姬鸣身上:“校正,我意以你为使前往郑国,可有信心?”
校正,司马的属官,中大夫职衔,掌管马政,包括战马和运输用马,是军中比较重要的职务。姬鸣乃是姬朝庶弟,姬彤的王叔。
校正姬鸣站立起身,俯首道:“唯,大宰信任于我,我定不辱使命!”
“我”、“吾”等第一人称在这个时代已广泛使用。
“你前往郑国,请求粮食支援的同时,看能否再筹集一些军备物资,诸如铜料、牛皮等,均是当前之所急需。”大宰又道。
“唯。”
姬彤打量了一眼姬鸣,这位叔叔是隐王姬朝的幼弟,比自己大十来岁,外形英朗,孔武有力。姬彤忽然明白,这位叔叔好像也是王位的潜在竞争人选,虽然周王室不讲兄终弟及,但在兄长无子可继的情况下,弟弟即位也是顺理成章的。难怪这几位老臣不着急确立王位,这里也还有一个备胎。
大宰侧身对姬彤道:“王子,近日杂事纷繁,明日起你先至内府学习视事,了解政务,参详各机关理事脉络。”
没等姬彤回答又侧身面对内府史伊璜,说道:“伊大夫,明日起,王子先前往你处视事,熟悉政务,你可要悉心指教。”
“唯,遵毛公令。”内府臣伊璜俯首。
继续讨论几项非重要事项后,姬彤参加的第一次大朝会结束了。
内府,位于简城王宫西南,与王宫一街之隔。
内府负责接受由大府分拨来的财物、兵器和车乘礼乐之器,以供给王国中大事所用,主官为内府史。现在简城内府负责各级官寮的薪水发放,都是实物发放,还没开始使用钱币。
小宰,辅佐大宰考核天下各国、王畿、朝廷官府的政事。
内府大门北望王宫西院墙,进门之后是一个大场院,场院周围排列着一间间的公事房,穿过场院是一道仪门,仪门之后是一四合大院,内府史伊璜便在这里办公。
姬彤第一次出宫接触政务,在请示王后之后,便带着四个内竖出宫了。因为只隔着一条街,没有必要乘车,也没有摆排场,整条街都是王室的办事机构,安全也基本不用担心。
在内府大门处留了两个内竖,带着另两个内竖进入了后院。
内府史伊璜看见姬彤进院后,迎在檐下台阶上,互相见礼,姬彤被迎入前堂,分主次跪坐。小胥端来饮具,给两人各倒上一爵浆水后侍立于门外。
这浆水类似后世的酸梅汤之类的东西,可能还加入了米汤等物。“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说的就是这个。
姬彤打量了一下前堂的里间,一排排书架上摆满简牍,案几上也铺着打开的书简,毛笔搁于砚台之上,说明之前已开始工作。
毛笔和墨汁这个时代已广泛使用,纸还未发明,文字都是书写于简牍之上。
“伯叔,愚侄尚处丧期,以弱冠之年出来视事,皆时势之所迫,愚钝失礼之处望伯叔原谅,初涉政务,还请伯叔不吝赐教。”姬彤俯首道。
伊璜,灵王之孙,高姬彤一辈,伯爵位,是以姬彤管伊璜叫伯叔。当初隐王姬朝南逃时把灵王和景王家族的人都带出来了,也是隐王姬朝的一大助力。简城的大臣姬姓宗室之人不少,只是血缘关系远近而已。
“王子,还请免礼,你我皆周室姬姓之人,理应戮力同心,振兴周室,而今你弱冠之年出来应事,令人欣慰,但言行举止,万不可随心所欲。”
“谢伯叔指点。”
伊璜点点头,道:“多的我就不说了,内府有接纳、分发、府库、计总等几处机构,你欲从何处开始着手。”
“伯叔,我先看看内府库吧。”
“哦,待我遣人调用账册帛簿,以备核查。”伊璜道。
“不必,伯叔,我也就先大致看看而已。”姬彤连忙道,心说别搞得像是来查账的了。
“去请来内府司书伊癸,陪同王子前去视察。”伊璜招进来侍立在门口的小胥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