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城西郊。
今日为隐王姬朝举行小祥之祭,即周年祭。
《礼记·间传》:“父母之丧,既虞卒哭,疏食水饮,不食菜果。期而小祥,食菜果。”小祥之祭后,可以正常食用蔬菜水果,身上的孝服也可除掉一部分,可以白练代替头上的麻巾。当然,严格按照《礼记》执行的人很少,一年不食菜果,对身体损害很大。
春秋时期,天子大薨后,为便于太子及时继任,正常处理朝务,通常以日代月,以十二日代表十二个月,十二日后便举行小祥之祭。简城一直没有商立新王继位之事,姬朝的小祥之祭只能按正常的月份,即十二个月后举行。
姬朝的陵墓建在简城西郊,姬朝下葬后有冢人管理,有胥、徒负责看管打扫。当初为姬朝举办丧礼时,简城的财力并不充足,且人心动荡,墓葬规模建制上有所缩减,并不如畿内王陵建的宏伟。大宰及简城众卿觉得有愧于姬朝,便安排在小祥之祭时尽量隆重一些,补上当初的缺憾。
周礼曰:以爵等为丘,封之度,与其树数,则士以上,乃皆封树。春秋时期,只有大夫及以上之爵位的人死后,墓地才起封土堆,种下松柏等树,一般的士人及乡民的墓地则“不封不树”。姬朝的陵墓上有较大的封丘,且在封丘周围植树为林。
姬朝陵前,参加祭祀的有王室嫡系成员、姬姓族人、简城的公卿大夫和各级官员。
祭礼由大宗伯姬谌主持,典祀、守祧、内宗、职丧等人辅助。
陵前广场,青石铺地,周围植有松柏。广场北面正中,九鼎依次排开,太牢以享,素白幡幛环绕而立,迎风飘舞。
大宗伯姬谌宣布仪式开始。
典祀肃立在陵前悲声唱念祭辞:“昔我隐王,承嗣王祚,朝有贰臣……絺兮绤兮,凄其以风。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一篇祭辞,念了半柱香的时间。
王室各成员在守祧官的唱名声中依次上前,行祭拜礼,王后、太子姬珙、王子姬彤、王庶子姬衮,两位王姬,然后是姬鸣等姬姓宗族成员,最后才是简城公卿大夫及百官。
祭礼一直到午后方才完毕,参加祭礼的人员依序而返。
姬彤到达王宫西甲院不久,便接到了内竖来报,大宰急招群臣于王宫大殿议事。
姬彤匆忙赶到王宫大殿,群臣也陆续到齐。
太史寮的太史宋圭、外史芈渚、小史齐允也到了,这是姬彤第一次看到太史寮的官员一下到了三位,心中暗想,还真有大事发生。
大宰立于殿中,先通报左司马儋翩传来的急报:
“前日,畿内四国运粮队与伊阙塞守军冲突,发生大战,侥幸战胜了阙塞守军,左司马儋翩闻讯后,率领梁邑三旅增援,于晚间收复伊阙关,后来审问俘将,得知成周防守空虚,与畿内四国卿商议后,于昨日早间率军突袭成周,战果如何,现在尚未知晓。”
“啊……”
乍听到这个消息,群臣脸色各异,有人发出惊讶的感叹声,有人露出惊愕的表情。
“左司马还是未改当年轻敌冒失之禀性,如今又擅起战衅,攻打成周,如此大事为何不与简城诸公商议之后再作行动。”内府史伊璜说道。
大司马南宫嚚说道:“左司马此举确属擅自行动,但事出突然,成周防备空虚,且成周不知伊阙关已失,正好攻其不备,如此机遇实属难得,错过了便不会再有,是以,左司马此举也情有可原,当前之急务乃是要商议事后应对之策。”
“假如左司马攻下了成周,简城该如何应对?”大司徒召预问道。
“如若攻下了成周,抑或是捉住了伪王姬匄,我看,就是我等回归王城之时,我等已离开王都十余年了,思乡心切啊,也该回去祭拜祖庙了。”大宗伯姬谌颇为兴奋道。
大司徒召预顺着大宗伯说道:“大宗伯所言正合我意,如今简城粮草丰足,兵器甲具齐全,待回归王城之后,广召畿内之乡兵集训,组建强军,即使晋国再次南来干涉,也有自保之力。”
姬彤在这种军国大事上没有什么发言权,只能坐在殿内老老实实当个听众。
大司马南宫嚚面向大宰毛得道:“大宰,我意,先组织沣邑、夹邑、滍水北岸三旅和一千野人新兵前往成周,会合接应左司马,如若成周已被攻取,则再组织兵力攻打王城,只要王城一下,其余之地则传檄可定,旬月之间便可尽复畿内之地。”
“善,我正有此意,如此就由大司马你领军先行,待成周之确定消息传回后,我再集合简城的部分人力运输粮草前往王城。”大宰道。
“大宰,太史寮的编撰刻印之事刚理顺头绪,如若全体搬运,又需大费一番周折,是否待到整理刻版完成之后再行搬动?”太史宋圭问。
“太史之意是左司马肯定能攻下成周了,呵呵,现在消息还未传回,即使左司马攻下了成周乃至收复畿内,太史寮之守藏室与编撰刻室也暂时不宜迁动,待王城收复且稳定之后再作讨论。”大宰毛得笑道。
太史寮三位主官都颔首露笑,表示赞同大宰所说。
姬鸣举手示意有话要讲,大宰点头道:“校正有话请说。”
“我出使郑国时,郑国上卿罕达曾放言,简城如若出兵收复王城,郑国将会尽力援助,我想,简城是否寻求几国外援,以使晋国有所顾忌。”姬鸣道。
“这个,寻求外援之事,本公正在考虑之中,待王城收复后,出使郑国之事就交予你来执行,如何?”大宰道。
“唯。”姬鸣拱手答道。
会议很快结束,时间紧迫,出殿后便各自安排自己的事情去了。
姬彤做了一次纯听众,散会后,独自默默的离开了大殿前往西甲院,一路思考着当前形势。
简城的各项事业,如今正蒸蒸日上,各个工坊正努力生产,不断的积累财富,军队也在逐渐积聚实力,野人新兵也正在紧锣密鼓的操训中,这个时候却出了这等大事,此时攻占畿内,是否不合时宜?万一晋国举兵南下,弄不好,简城会全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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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成周城。
大司马南宫嚚率领两千五百军队赶到成周城,在成周的新太史寮,与儋翩会合一处。
南宫嚚当众夸赞左司马儋翩此战的功劳,慰问了四位国卿和众位旅帅,并仔细察看了士兵们的伤亡情况。
在攻取成周王宫的前后战斗中,儋翩一方伤亡约六百余人,其中四百余人是乡兵。
南宫嚚在儋翩陪同下,进入“伪王宫”内察看,看到的是王宫内烧毁的断垣残壁,还有王宫大殿前干涸的血迹,可以判断出当日殿前一战之惨烈。
战争当日,成周王宫的大火烧了一整夜,儋翩在战争结束后也无力组织人员救火,只能任其燃烧,宫内北部的建筑尽皆烧毁,只留下中宫几栋独立的大殿。
成周城内的居民,知道是姬朝的余党打回来后,并不惊慌,只有少数跟姬匄勾连较深的官员家族逃离了成周。现在成周城内的居民已恢复了正常的生产、生活,至于谁来做周王,对他们而言,没有太大区别。
大司马南宫嚚与左司马商议后决定,由儋翩继续留守成周,大司马亲自带领四旅士兵又一千野人兵卒共三千余人,前去攻打王城。
从成周往西至王城,大约有三十余里路程,大部队携带粮草辎重行进,半日可达。
大司马南宫嚚率军抵达王城时,王城已是十二门紧闭,城墙上的守卒如临大敌。
大司马南宫嚚并不急着攻城,而是从容的安排三千军队分东、南、西三面驻扎,成围三阙一之势。并非大司马不想四面合围,而是兵力不足,三千人马如果分成四面,每面不足八百人,城内之敌如若单面突破,八百人不足以御敌。
南宫嚚安排好扎营后,便开始巡视各营。
站在战车之上,感受着车轮的颠簸,看着城墙上被焚毁的城楼,南宫嚚眼中又浮现出十六年前开始的那场战争的场景。
当时的姬朝率领着支持者及军队,与姬猛(悼王)在王城内进行拉锯战,单旗不顾王城居民的安危,擅自命令军队使用火攻,导致王宫内的数座宫殿(路寝)被焚,连王城四面的城楼也有四座被烧毁。直至今日,王城被焚毁的宫殿和城楼也未修复。
那时的南宫嚚正年青力壮,意气风发,担任姬朝军中的戎右(中大夫)之职,跟随着自己的大兄上将南宫极血战沙场,无战而不胜。姬猛死后,强晋派兵前来援助继位的姬匄,连强晋的军队也被南宫极打的数次败退,不得不从晋国四次增兵。
一想到自己的大兄南宫极,南宫嚚心内如梗,如若大兄南宫极没有死于意外(雷击),今日之局面如何,还真说不定。
现今驻守王城的乃是王城内史,原寿过。
两王之争时,原寿过从原氏宗族叛逆而出,支持“东王”姬匄,原国国君原鲁及其数子皆被姬匄所杀,原国大宗绝嗣,没人继承爵位,姬匄封原寿过为原国之伯。
如今原国国卿原谋,掌领原国军政之事,只听从简城王室管理,并纳贡赋给简城,原寿过实际只得到一个虚爵,封地之民皆不听其指挥。
原寿过前几日就已得知成周失陷,开始加强王城防御。
王城的正规守军只有两旅一千人,还有城门卫辅卒二百余人,这一千二百余人要分别驻守王城的四面城墙和十二座城门,兵力显然不够。
王城守军中一旅来自大河以北的单国,一旅来自畿内东部的巩国,在听到成周陷落及大宰单旗死亡的消息后,来自巩国的士兵们军心不稳,有些士兵甚至打算偷偷逃离。在原寿过督战队的刀斧震慑之下,巩国士兵们勉强站上了城墙。
现在王城内的居民多为当年姬朝的支持者,少数姬匄的支持者已迁往成周城,民心也不在原寿过一边。
原寿过也是经历过几场大战役之人,不缺乏形势判断能力,明知守城无望,可又不敢弃城而逃。
大周在立朝之初就已经有较为完备的律法,其中关于军队、战事的一条律法规定,“不战而丧师失地者,灭族”。如果王城内史原寿过不加抵抗就弃城逃走,等待他的将是将是灭族的惩罚,即便姬匄能够网开一面,他的爵位以及名声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