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两月余,姬彤回到了简城。
进入简城,姬彤感觉到了简城明显的变化,街上行人比以前多了,且大都行色匆匆,一改数月前的颓废状。街道上鸡公车来来往往,常有剐蹭发生,但人们都极友好,互相谦让一步,没有拳脚相向的现象发生。
姬彤回到宫内给王后请安后,便马上赶往大宰府述职。
大宰毛得站在大殿阼阶下迎接姬彤。
按次序坐定后,下人奉上了浆水,这是姬彤首次喝到大宰府的浆水。
姬彤把唐县的政事及随国、郧国之行的事,向大宰作了详细的汇报。
“大宰,总而言之,唐县各项事务安排均已就序,如有不妥之处,还请大宰及时指出,加以更正。”姬彤最后说道。
大宰毛得捻着胡须,一直认真的听着姬彤的汇报,直到姬彤说完后才开言:
“唐地诸事本就作为你理政之历练,如今来看,把唐地交予你前去接收处置,实属恰当之举,至于与随国、郧国之交易,你可向大司徒汇报,以后也需多用心联络。”
“谢大宰及诸公信任。”
“如今来了一个麻烦,唐地产盐之事楚国已知晓,楚国来使申饬,要求收回唐国之地,另行借给土地作为太子采邑,你可有主意?”大宰道。
“嗯?”姬彤还不知道这个情况。
姬彤事先还真有想过,楚国会不会在发现唐县产盐后反悔,不曾想这么快就开始反悔了,姬彤静默想了想,说道:
“唐县暂时不可让,一国之君,出尔反尔,就不怕招来各国笑话,不过我以为可以先退一步,每年向楚国输盐十万斤,再多,就需购买或易货,唐县之盐也可低价向其出售。”
“恩,如若楚国再不答应,该如何?”大宰继续问。
“拖。”
“如何拖?”
“先虚以委蛇,与楚国来使商谈输盐数量,然后请王后遣人告知楚国太后,让楚太后从中转圜,能拖的时间越长越好,待与随国、郧国之交易完成,简城也能获得不菲之财物。”姬彤道。
“善,就如此办理。”
“还有,如今瓷器、宝丰纸、铁器销售正旺,导致内府粮食库存过多,库房已不敷使用,压仓的粮米开始霉变,各地还有粮食源源不断流入,你可有办法?”大宰问。
“大宰大人,这个我也没有办法。”姬彤两手一摊,苦着脸道。
地主家余粮太多也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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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宫内的西甲院,姬彤总算睡了一个安稳觉。
早起后,姬彤在庭院内舞剑,蛮庚、蛮辛手托着葛巾侍立于远处花树旁。
最近几个月,每日早起舞剑或蹈跳“人舞”,已成为姬彤的必备功课,一是可以强身健体,二是万一再来个刺客也能抵挡个一招半式,以免死得太难看。
舞剑招式部分来自前身记忆,前身曾跟随父王姬朝学习过剑术,还有部分学自内竖伍长虞通,虞通的剑术源自家学,其父虞琛乃梁邑三大旅帅之一。
姬彤把二者有机的柔合,创出一套自己的舞剑术,既好看,又有实用性。姬彤后世在武术视频中看过太多的武术,什么太极剑、八卦剑、六合剑等,自己草创出一套不难。
刚舞完剑,擦了擦汗,三德子跑来报告,太史大人宋圭有请。
姬彤收拾齐整后,出了王宫来到太史寮。
这是姬彤第二次来到太史寮,上次来是和太史宋圭谈编写字典和刻版印刷典籍之事。
在太史面前跪坐后,姬彤发现太史宋圭面露愁容,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太史大人,莫非寮内钱粮不够用?”姬彤关切的询问。
“非也,大宰在得知太史寮编写字典及刻版诸事之后,特命内府调拨钱粮,如今寮内钱粮丰足。”宋圭解释道。
“那太史大人愁从何来?”
“哎,寮内守藏室被盗,丢失部分重要典籍,导致数部史籍脱节中断,不能刻版,令吾痛彻心扉。”太史宋圭说话时胡子都发抖。
守藏室,集天下之文,收天下之书,乃是大周朝最重要的典籍收藏之所,自三皇五帝始,战争、灾害情况记录及各代国君之语录,《诗》、《书》、《易》、《历》、《礼》、《乐》、《卜》、《医》,还有各代所铸之记事铜鼎、铜笏等,无所不包。
昔日王城之守藏室,典籍如海,贤士如云,冠绝天下。
十一年前,隐王姬朝“两王之争”失败南下时,动用牛车百余辆,才堪堪载完守藏室之重要典籍,到了简城之后,姬朝在简城太史寮内重建守藏室,储藏这百余车的典籍。姬朝十分看重这些典籍以及铭文鼎,它是王权的一个重要象征,也是聚集天下文士的利器。
“守藏室被盗?何时发生?”姬彤也惊了一下。
“十一年前,守藏室建好后,王室典籍分别收入守藏室六个库房,有几个库房就极少开启,两月前,王子与我商谈刻版诸事后,打开所有书库,整理典册时,才发现部分重要典籍已丢失。”宋圭说道。
“可查出何人所为?”
“尚未查出。”宋圭道。
沉默一会儿,宋圭接着说道:“也并非全无头绪,据守藏室库徒所言,数年以来,前来简城借阅抄书之人极少,只有一位学士前来守藏室长住抄书,且进入过丢失典籍之库房,所以印象颇深,一年另两月前,鲁国学士仲由前来抄写书籍,两月之后,隐王被刺后,全城混乱,仲由离开简城,是以库徒言,典籍被盗,仲由之嫌疑最大。”
“抄书,无论何人都可前来守藏室抄写书籍么?”姬彤问道。
“非也,前来抄写书籍,需有朝廷或寮内之人推荐作保,仲由乃是守藏室之副史阳子居所荐。”宋圭道。
“阳子居其人呢?”姬彤问。
“隐王被刺后辞官而去,其曾言,欲前往沛地追随其师老聃游学。”宋圭道。
老聃?姬彤忽然想道,老聃莫不是历史上的老子。
“王宫内书库可有备用之典籍,不若拿出筛选补齐?”姬彤道。
“万万不可,王宫内书库不同于守藏室,内书库所藏典籍乃朝廷之机密,多为道路关隘、河流水文、矿藏地图、兵甲战车打造之法以及各国布兵之所,此类书籍若公之于众,难免为奸佞所用。”宋圭道。
一年前,正是隐王遇刺时间,姬彤忽然心生疑问,隐王姬朝被刺是否也与仲由有关。
“此仲由何许人也?”姬彤问道。
“我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此人外表粗犷,孔武有力,随身配一阔剑,不像学士,更像武夫,此人乃是鲁国孔丘之弟子。”随国答道。
姬彤这才明白,仲由是孔子的弟子,前世上学时学过《论语》,“仲由,字子路”之类的,印象颇深,按道理他没有来行刺的理由啊。
姬彤在脑海里搜索着前身的记忆,当时天刚擦黑,姬彤正在姬朝的西甲院,被姬朝考问学业,门外正值翊武卫换班时刻,刺客蒙面进来,使用的正是一把阔剑。至于如何刺死姬朝,又如何逃脱,因为姬彤昏迷在先,没有记忆了。
“太史大人,此事可禀告大宰毛公,待毛公遣人细查,期许能找出盗书之人。”
“大宰已知晓此事。”宋圭说道。
“哦,但愿能早日找到盗书之人,补齐典籍,太史,我可否先去察看守藏室。”姬彤道。
“善。”
太史宋圭遣人召来太史寮小史齐允,由齐允陪同姬彤前往守藏室。
小史齐兊已年届花甲,发须皆白,看上去就是长期钻研学问之人,小史齐允负责寮内事务,如守藏室的管理以及刻版诸事。
齐允带领姬彤来到位于太史寮后院的守藏室,阍人(看门的)先打开守藏室“甲字号”库房大门,一排排木架呈现眼前,木架上码放着一卷卷用布袋装着的简牍,布袋封口处用细线吊着一小块木牌,木牌上写着简牍的编号及科目。
姬彤依次从甲字号查看到己字号库房,前五个库房均是竹木简牍,分类齐全,典、章、史、语、诗、书、易、历、礼、乐、卜、医等各归其类,从黄帝开始经夏、商至周,各代简牍无所不包。在第六个也就是己字号库房,内有大小近百个青铜鼎,皆为纪事鼎,纪事鼎上记载着从文王制立周邦、武王伐纣直至最近的景王铸“无射”等一代代的重大事件,还有几个青铜鼎是前代(夏、商)遗留,记载着前代之事。
姬彤仔细看完守藏室,内心难掩激动,这是多么大的一笔人类文化财产,这特么全是我大周的重要文物,如果不能好好保存,那就真是历史罪人。
(历史上,姬朝南下时携带的周王室典籍下落不明,也有可能被烧毁了,以致后人只能通过诸侯国的典册以及部分王室典籍遗存,去片面的了解战国以前的历史,这不得不说是华夏历史上的一大憾事。)
姬彤更加迫切地感受到翻印和妥善保存这些典籍的必要,在齐允的陪同下,来到雕版作坊。宽敞的雕版作坊内,数十工匠正埋头仔细的雕刻着木板,地上散落着厚厚的木屑、刨花。
姬彤乍一进来就闻到一股好闻木料香味,不禁猛吸几口。齐允介绍,雕版用的木料皆是金丝楠木,楠木木质坚硬,经久耐用,耐腐性能极好,有异香,能避免虫蛀。
这个年代金丝楠木还不算贵重,山里有很多,姬彤点头表示赞许,随手拿起一块已雕刻成形的楠木板察看。
雕板使用的是阳雕手法,由寮内的博士们先将整理好的典籍,用毛笔齐整的书写于木板之上,工匠们再以字画线条轮廓为基准,将字画轮廓以外的部分雕去,就形成了凸起的文字,印刷时,只需固定好纸张和雕版,涂上油墨,即可重复印刷。
目前印刷基础为零,也没有专门从事过印刷的工人,只能先一步步摸索着来,姬彤期许着雕版印刷个十几年,待到调墨、印刷、装订各项技术成熟后,再推出活字印刷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