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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风云惊变

苏合煦走得快,全然不知道而后两人说得话,他与陆南徵在庄中互相道别后,便脚步轻快地回了客房的院子,只是一踏入院门,便见到浑身散发着哀怨气场的封白乐正坐在廊下喝闷酒。

封大夫见他进来,愤愤地拍着桌子,“你如今要问我,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苏合煦抱着手臂站在他面前,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陆二小姐怎么拒绝你的?”

“苏合煦!有点人性好吗!”

“好吧,我道歉,我反省,不该在你的伤口上撒盐。”苏合煦今日心情颇好,一时间放松过度,只觉得有些对不住封大夫,只得故作苦闷安慰他道,“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与二小姐并不相配。”

封白乐摇着酒壶,斜睨他,“此话怎讲啊。”

“陆璎璎称得上是武林名门闺秀,又自小体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必对伴侣的好感只能靠外人的口耳相传积累起来,年幼时留下印象的,往往会成为长大后向往的对象,这样的姑娘深情而专一,即便是后来碰到的人也无法撼动她心中的那个形象半分。”

封白乐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合煦,仿佛不认识他一般,怔怔道,“你太可怕了,继续说。”

“那日陆二小姐曾在你面前脸红过,是司徒姑娘随性说到了她们二人之间的事,她一时羞涩不是因为你会听到,而是怕司徒灼不小心说给另外的人听到,我想陆二小姐喜欢的人,应该也是司徒灼认识的人,且也是亲近的人,毕竟司徒灼不会对外人那般说话随意。”

封白乐愤恨地看着他,仰首猛灌了数口酒,喘着气将那酒壶重重地搁在桌上,“继续!”

“司徒灼幼时与雪谷大弟子失散,之后又被接回庄中,我想与天波庄能有过接触的无非是大弟子江禹与二弟子洛怀冰,你前几日在陆二小姐面前卖弄从雪谷江禹处学来的潮生云起的茶艺,那个时候,陆璎璎是不是看着你的手法说了,她喜欢的人也会这‘潮生云起’?”

封白乐喝得已有些上头了,看着他呵呵呵地笑起来,指着他没好气道,“你个怪物。”

“我说了这么多,不过让你把单恋无果的痛苦转移到对我的嘲讽与愤怒上来,封大夫,作为好友我用心良苦,仁至义尽,切莫辜负我的苦心。”

“苏合煦,是我喝多了,还是你喝多了?”封白乐耷拉着眼皮看着他笑开,“怎地觉得你今日如此……多话……你受什么刺激了?”

封白乐说着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颤颤巍巍地又要往瓶子里倒酒,苏合煦眼疾手快地夺过,淡然道,“等你清醒了再告诉你,”,说着又唤了小厮过来收拾,将不省人事的封白乐抬回房中,各自睡下。

有人噙着一丝淡然笑意入睡,也有人辗转反侧,中夜不能寐。

司徒灼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想起之前在后花园内陆老夫人说过的话,依旧声声在耳。

“苏公子侠肝义胆,又品貌皆佳,自然会让姑娘家心生向往。”

“只是,小灼啊,他对你也是这般心意吗?”

“对你是否坦诚,是否彼此了解,你们萍水相逢,相识不久,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还不明白,伯母在此多说一句,你一定要仔细斟酌考虑。”

司徒灼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又接连想到之前向陆璎璎问过的护体真气一事,只想得心中一团烦乱,在天机楼那会几乎互托生死,可回了天波山庄,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司徒灼甚至怀疑在玲珑阁中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苏合煦,可是明明那人,也没有准确地向自己表达过什么,实在没有立场去问他,这般自寻烦恼,心绪难平,倒显得自己庸人自扰了。

司徒灼纠结了一夜,半梦半醒,结果睡得日上三竿才起,庭院里的鸟雀在梅树间栖着,嘤嘤成韵,隔壁屋子里封白乐已准时过来给陆璎璎号脉了。

陆璎璎号完脉喝了药都是要打个盹的,此时也不便打扰,司徒灼去中堂给陆老夫人请了个安,便又转到客房,苏合煦仍旧不在。

倒是正给梅树修枝的小厮告诉她,苏公子一早便出庄了,好像是去湖州城的方向。

司徒灼有些讶异,苏合煦早起进城,似乎不是什么常有的事,一想到自己也好几日未出庄了,索性也去城中逛一逛。

司徒灼一路打马至湖州城,只觉得精气神皆振奋了很多,胸臆中被这料峭的春寒充斥,倒不觉得多冷,冬日即将过去,城郊的农户已开始翻耕土地,司徒灼恍然发觉这一切井井有条,秩序安然,全然不会为个人的心绪得失而影响半分,天道周而复始,枯荣运转不息,便愈发感到自己昨日的小情绪无足轻重了。

湖州城与平日里并未太大不同,只是最近多了些许西域人士,一个个奇装异服高鼻深目,与一些老百姓指手画脚地讲着什么,司徒灼路过那日的钱庄,忽然突发奇想,问钱串子买了苏合煦如今的下落,本以为这神来一笔会砸了钱串子买卖消息的招牌,却未料到钱串子连这个都知道,司徒灼瞠目结舌之际心底却记住了那个酒肆的名字,只当是路过看一眼,却没料到这里生意颇好,小二又无比热情,直将她迎入楼上雅座,说是可临街观景。

不远处的隔间似乎有人语,司徒灼啜了一口店家推荐的碧螺春,只觉得沁人心脾,那人语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落入耳中。

“二公子明白就好,南方武林近来不太平,大公子对二公子颇为挂怀,让老朽务必叮嘱公子置身事外,至于玄门雪谷那边,大公子觉得……”

“白叔叔是说我与雪谷三弟子惊河夜雨结识一事吧?”司徒灼蓦地听到苏合煦的声音,那说话的语气有些陌生,颖指气使,又还带着微微的揶揄,“我与司徒灼不过泛泛之交,本是想利用她了解一些二弟子洛怀冰的情况,不料又扯进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里,麻烦白叔叔告诉我大哥,我会尽快抽身,至于他要的另外一些情报,我也会整理了交给青崖让他带回去。”

苏合煦今日起了个大早,本就困倦无比,如今屈着手指敲着桌角,忽然听到外头似乎有椅子翻倒的声音,接着便是有人匆匆跑下楼,那步法杂乱无章,想必此人定是慌乱无措。

可到底无暇再顾其他,苏合煦想起一事,便问那白姓的老者,“扶光教竟渗透到江南来了,我大哥有没有留意过此事?”

他起身替那老者添茶,那人望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是一副刻板的表情,“朝廷放的人,大公子随他们去,等要弄出事情来才归我们管,何况这才刚刚放了几个进来试试而已。”

“只放了几个进来,便就能跑到江南来,莫不是早有计划?”

那老者抬眼看他,语气森然,“二公子莫要多管,此事大公子自有计较。”

苏合煦点点头,向后靠进椅背里,似乎颇为闲适,那老者又道,“二公子少时吃了很多苦,又背井离乡多年,想必对中原武林局势不甚了解……”

“非也,”苏合煦忽然打断他,“我在那处,学的第一门心法便是‘观局’,这天下大势,武林命脉皆是有章可循,有法可依,现在不过浮云遮眼,待云破月来,自然能将此间种种梳理清楚。”

“二公子素来聪明圆融,大公子只是不想你插手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情。”

“白叔叔的意思我明白,”苏合煦点头应着,随即又忽然记起一事,便拿出两册书卷交到他手上,“这二册是妙工圣手送我的书,一些行军布阵机要,麻烦白叔叔带给三弟吧。”

自谈话开始便一直拉着脸的老者,这时神色才微微缓和了些,点着头将那些旧书册的角落一一捋平,才仔细地收进怀中。

苏合煦望了一眼窗外,见多日未放晴的天终于开始飘起雨丝,天边陡然炸响一个春雷,想着似乎快到惊蛰的节气了,气候即将转暖,这即将是他回到这纷扰红尘的第一个春天。

雨在午后越落越大,送走那二人之后,苏合煦便动身返回天波山庄,早春的雨淋漓绵密,却湿不了他的衣衫,所有的雨丝只落到身前便消弭无形了,苏合煦一路赶回庄中之时,虽未就伞整个人却是干的。

客院中的走廊下静静站着一人,见他进了院门才从廊下走出来,一袭缃色罗裙,很快被雨打湿了肩头。

司徒灼持着剑,对他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却透着说不出的复杂滋味,“苏公子,今日难得有雅兴,正想与你切磋一番,恭候多时了。”

她话音刚落便就立即出剑破空刺来,苏合煦未作准备,只得贴着剑身迅速飞掠,交错而过的身形之间,她见到司徒灼星眸微闪,里头不知是落了雨还是落入了其他什么东西。

可是未等细想,司徒灼持剑及胸,剑身微妙地侧过一个弧度,雨水从光亮的玄铁剑刃上滚落,荡开美妙的弧线,苏合煦认得,那竟是惊河夜雨剑的起势。

她目光深含,一瞬间灌注了内劲的玄铁长剑流转出清光万千,剑尖连点宛如急雨,苏合煦此刻才真正了解到惊河夜雨剑的磅礴气势,二人飞快地交换数招,剑气纵横间直搅得院中那一树梅花簌簌落了满地,司徒灼愈战愈是凌厉,一把长剑虚实铺陈,剑气织就一片清光仿佛罗网一般罩住缠斗的二人,而光阵之中竟然片雨不能进!

任凭苏合煦一味退守,也是挡不住这惊河夜雨的绝世光华。

又是一声闷雷炸响,天光照亮她倒持长剑的半边侧脸,眼底传达出的种种情愫看得苏合煦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刹那的迟疑,肩头的衣料却忽然被挑破,苏合煦不退反进,并指夹得那玄铁宝剑弯过一个弧度,随即又松手一弹,内劲连着剑身直震得手臂一阵发麻,司徒灼攻势一缓,却依旧无可阻挡,冷笑了一句,“这是惊神指还是凝露指?”

苏合煦微微愕然,随即又被剑气逼得无法分神,并指为掌,浑厚的内劲流转,阻得那剑势与漫天的雨珠凭空一滞。

司徒灼笑意更浓,语气却是冷冰冰的,“这是浮云蔽月手还是红炉点雪?!”

她的浑身已经湿透,黑发贴在两鬓,显得整张脸愈发的苍白脆弱。

苏合煦心中既惊且痛,只是堪堪地应付攻势,然而那样的从容身姿似是更加让司徒灼无法冷静。

她的目光瞬间凝聚,剑尖破空削开水滴,一冲一挫,锋芒大盛,宛如白虹贯日,苏合煦避无可避,兔起鹘落的瞬间,只是探手,紧紧地抓住了那亮如秋水的剑刃。

司徒灼拔剑不出,见他掌中血滴滚落,似是不敢再动,苏合煦一身衣衫也已经湿透,深深望定了面前的人,“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胸前蓦然被击了一掌,司徒灼弃了剑,径直抢身而上,苏合煦知道她的武功皆是身法招式精妙非凡,内力却是平平,也不管她如何动作,便伸手抓紧了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你现在问我,我全部告诉你!”

司徒灼挣脱不开,索性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眸子仿佛寒潭一般吞噬着他的心神。

“那我问你,今日午时,湖州城北酒肆二楼的人,是不是你?”

苏合煦目光凝定,“是。”

司徒灼抿了下嘴角,似乎忍住了什么,盯着他点点头,“好,有这一句就够了。”

她退了几步,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剑柄上犹自挂着那枚穗子,她收剑回鞘,不再看他一眼,漫天的雨丝浇得人浑身冰冷,那个身影在苏合煦的注视中缓慢而无比坚决地走出了院门。

寒气涌进了四肢百骸,天波府的客卿在江南的第一场豪雨之后似乎引发了旧疾,直咳得封白乐手忙脚乱,陆老夫人与陆南徵也赶来客房探视,封大夫知道苏合煦心神俱疲,本来就话少此时更是闭口不言,便向这位庄主一一解释着,“南方天气湿冷,肺里的寒气郁结,勾起痼疾罢了。”

陆南徵又寒暄又差人送药,嘱托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苏合煦靠在椅子里半闭着眼睛,掩着嘴角咳嗽完,又仰头灌下封白乐递过来的一大碗汤剂。

“这么苦,你倒是连眼睛都不眨。”封白乐看得一阵牙酸,既而又叹了口气,“为什么不告诉司徒姑娘?”

“现在还不能……我怕她知道了一些事,我大哥会动她,”苏合煦清浅的咳嗽着,“等我羽翼丰满,有足够的实力护得身边的人周全……”

封白乐也敛了神色,“苏慎不像是会……那样的人。”

“你以为我大哥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一团和气,满面笑容吗?”

他长吁一口气,封白乐只听得他肺中轻响,似有杂音,皱眉道,“怎地过了这么多年,还会发作?当年你爹那一掌该是多狠,你师父将你从冰河里捞起来后,是怎么确定你还有气的?”

苏合煦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昆仑山里有温泉,我每日都泡。”

“温泉能治寒症?”封白乐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喜过望,“我家也有一山的温泉啊!如果再配合药浴的话,是不是能治陆二小姐的寒毒?!”

“你是大夫,倒来问我。”苏合煦苦笑,又连连咳嗽了几下,“陆小姐的寒症是血脉里的,我这不过是肺里的毛病,不过温泉药浴肯定有好处,即便治不好三阴逆脉,改善下体质总是有用的。”

封白乐神色欢喜,连连拍他的肩头,“好兄弟,得亏你生了这场病,才让我想出给陆二小姐治病的法子!”

苏合煦一脸无奈,想到两日之前自己还在安慰眼前这个苦恋无果的人,如今却调了位置,自己倒成了落魄的那一个。

“其实有个办法,只要你送一样东西出去,司徒姑娘说不准就与你冰释前嫌了。”封白乐对上苏合煦有些茫然的眼神,“那个坠子啊!你忘了吗,另外一边的穗子在你的坠子上,那可是救命之恩!”

“施恩若要求回报,跟买菜有什么区别?何况我那坠子上刻着什么,司徒姑娘一看就会知道。”

封白乐觉得与此人实在说不通,正悻悻地切着药材,苏合煦忽然微微一睁开眼睛,片刻之后陆璎璎便推门进来,知道她是来探病的,苏合煦点头一礼,封白乐早就迎了上去,前前后后问了一通,大抵都是这几天的身体状况,苏合煦乐得清闲,只看着他俩说话,封白乐提起家中温泉药浴一事,陆璎璎面露难色,忖度片刻之后便道,“我从未出过远门,若是要出门治病的话,还是要先问过母亲哥哥,再等小灼回来了再商量。”

苏合煦自动忽略了前头的大段话题,只注意到了最后一句,“司徒姑娘不在天波山庄?”

“苏公子竟不知?”陆璎璎有些意外,随即说道,“小灼两日前说想起了什么与括苍派掌门约定好的比武,当天冒着大雨便走了。她一向都是这般率直随性,风风火火的性子,。否则她要是知道苏公子如今身体抱恙,怎会不来殷勤探望呢?”她的话似是宽慰,苏合煦却听得一阵猛咳,简直要将肺都咳出来,直咳得眼睛里迷上了一层氤氲的水色,封白乐拍着他的后背顺气,苏合煦惨然笑了笑,摇摇头,却终究不再言语。

大雨之后,院中的梅花即将落尽,早春二月,天波山庄的众人本打算在陆南徵痊愈之后便前去棋盘谷道谢,却被苏合煦这陡发的咳疾耽误了下来。封白乐照旧每天都去西厢给二小姐复诊,寒意渐退,陆璎璎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辅佐着陆南徵打点庄中上下事务,颇为得心应手。

苏合煦养了几天,便与天波山庄一行人动身往西,经湖州,一路西行过饶山,前往棋盘谷的所在之地。

这一行人走得极慢,陆南徵又备了谢礼让家仆用马车拉着,三匹骏马迤逦而行,翻山越岭,冬去春来,一路上的风物皆饱含着勃勃生机,苏合煦话少,陆南徵虽温文亲和但总是心事重重,活跃的便只有封大夫。

苏合煦习惯了封白乐喋喋不休的脾气,见他如此快便从情伤之中恢复过来,欣慰之余仍有微微的诧异,封白乐的脾性他是知道的,虽无拈花惹草之事,但红颜知己却是不少,家中又都是姐姐,自小便非常受姑娘家亲睐,但为个姑娘能独自一人喝闷酒却是第一次,苏合煦本以为他对这些没心没肺惯了,可有次无意中说起之时,那个大夫却眉毛一扬,“我想通了。”

“我既然未与二小姐挑明,便是还有机会的,”封白乐似乎颇为自得,见苏合煦有些讶然,又继续说,“那雪谷大弟子江禹不过是幼时给她看过病罢了,现下我只需时常在她面前晃悠,让她习以为常,若是有天我抽身而退她怅然若失,岂不就能证明她对我也是有心思的?”

苏合煦笑了笑,“我怕到时候怅然若失的是你。”他这话出口便愣了愣,一时联想到自身上来,便又觉得自己好生没趣,更是不想说话。

一行人从官道岔路入山,走了数日,见远山一线,宛如拖墨。峰峦叠翠,群山巍峨,山中雪未化尽,更平添几分清绝的古意,引得封白乐一时意兴大发,见山中泉水淙淙,便吟“映地为天色,飞空作雨声”,辗转至石溪竹林间,见崖壁老松遒劲,又来“飞流洒绝巘,水急松声哀”,陆南徵听了便微微一笑,“封大夫雅趣,倒是衬得我辈江湖中人在此山水佳景之中不解风情了。”

他刚说完便脸色便是一怔,前头的苏合煦勒住了马,似是发现了什么,骏马打了个响鼻,苏合煦低头见一路草木伏地,杂乱无章,似是被许多人踩过。

“怎么回事?”封白乐意犹未尽,不知是新奇还是兴奋便凑过来问。

“这一片草叶皆被人踩踏过,步伐杂乱,但行进方向却是颇有章法,”随即又牵马转到另一处路边,“这里亦然,但却盘桓了数次,既而往西南面推进。”

苏合煦下了马,又俯身探看几眼,封白乐不知他看出什么,便又听他道,“应是在寻什么,约摸十来人。”

西南面正是棋盘外石桥瀑布之处,三人收束心神,家仆在后面催赶着马车,一路无话过了吊桥,苏合煦心中疑窦丛生。

瀑布声盈然在耳,进入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四周寒气弥漫,苏合煦见前头人影涌动,再一转眼,已有几个蓝衣人闪至眼前,将他们团团围住,顿时剑拔弩张,为首的那个神色一滞,苏合煦与他打过照面,正是天机楼的弟子。

陆南徵一振袍襟掠下马来,站在最前稍稍颔首,“在下天波山庄庄主陆南徵,不知来者何意,还请借道放行。”

他平时是个宽容温和的性子,待人接物皆是含笑温吞,此时说话时却语气肃然,面上的神色也是泛起冷意。

听得天波山庄四个字,领头的蓝衣人目光稍动,前后打量了一番,最后看向苏合煦,神色复杂,“这位公子,我们见过。”

苏合煦略略点头,陆南徵看了他一眼,便又听那蓝衣弟子道,“此去再往山里行进便是棋盘谷,你等是要去寻班穆老头?”

陆南徵垂手而立,“正是。”

那蓝衣人的神色缓了一缓,却又看向苏合煦,“那便正好,在下天机楼首座弟子柴鉴,我们也是要去棋盘谷,这位公子做过班老头的门生,定能寻到入谷机关,那便请带路吧。”

苏合煦见他说得急切,似是有焦灼之意,想必之前这草木踩倒的痕迹,便是天机楼弟子在此间寻去往谷中的法门,但是天机楼与棋盘谷素来不合,双方水火不容,他不知来者何意,一时不敢贸然答应,那蓝衣人似是瞧出了他的一时迟疑,便坦白,“苏公子,实不相瞒,我家师尊自七天前前往棋盘谷之后便再无音讯,我等实在放心不下,才来此间寻人。”

那蓝衫人说到此处,一众天机楼弟子似是愈发忧心忡忡,陆南徵心软肠柔,本来冰冷的神色早已烟消云散,转过身来催道,“苏兄,既是如此,便带他们一同进谷吧。”

苏合煦知道他对班穆乌冶这二人间的过往恩怨不甚了解,却听封白乐道,“不过才七天而已,你们家师父又不是三岁孩童,说不定只是与班穆老头言谈甚欢,冰释前嫌,二人不觉时光流逝呢。”

“这位公子莫要妄加揣测!我家师尊出门从来便是日落之前回来!”蓝衣弟子有些急怒交加,“况且我师尊出去前,案头还有一页算题未写完!断然不可能七天不回谷且杳无音讯。”

苏合煦听着那理由只觉得有些奇异,但到底乌冶不似寻常之人,见天机楼弟子个个脸色迫切,但又恐谷中生变,示意无法带太多人进谷,那柴鉴也不勉强,便点了两个弟子,三人一同跟随苏合煦一行前进,出了竹林,又过一道山泉,见一道飞瀑直挂崖间,其势宛如熊咆龙吟,封白乐不仅啧啧赞叹,又随着苏合煦踩过水中石块,一点一掠便至瀑布之下,再一鼓作气穿透水帘,方知别有洞天,不禁各个心中暗自称奇。

而苏合煦却在此时脸色微变,见洞天深处一线幽光,便疾步前行,心下隐隐有不一般的感觉弥漫上来,直到愈往前走愈发诧异,这洞天之中的机关,竟全然洞开!

一步踏入棋盘谷之时,苏合煦环顾四周,终于觉察到不对劲。

远处的水车仍在悠悠旋转,灌溉着溪水边一小亩田地,木甲鸟儿在水面上载沉载浮,一切仿佛和离开时候没变,苏合煦走在最前,脚步忽然放缓,陆南徵与其并肩,看了他一眼,似乎也觉得其中可能生变,家仆与天机楼的三个弟子走在最后,封白乐在一旁四处打量。

正是正午时分,谷中白日当空,但山阴处仍是寒意逼人,一行人走到那竹庐附近,庭院中醒竹啪地一声,惊起群鸦扑棱棱地飞起,苏合煦神色大变,那是些食腐的鸟雀。

再望庭院中,打斗痕迹颇为明显,书斋被雷火弹烧了一个角,庭院中的滚木阵也已发动过了,杂七杂八的木块土石零落了一地,竹廊下更是一片狼藉,随处可见大力折断的木头,破碎的齿轮以及滚落的磁石,苏合煦记得那是班穆造来守园子的木甲兽,天机楼弟子更是个个惊疑不定,此时恰巧一阵微风拂过,吹的院中众人个个神色忽变。

苏合煦最先掠出去,天机楼弟子更是迫不及待,众人直迎着风向奔到一处小院,是之前班穆用来培植花草的地方,此时屋顶似乎被大力掀开,天机楼三个弟子撞门而入之时,惊得一群乌鸦纷纷从屋顶飞出。

而屋中的景象,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班穆和乌冶各自保持着最后出招的手势,似乎已死去多时,面目被乌鸦啄得血肉模糊,散发着阵阵腐臭,苏合煦只望了一眼,便觉胃中酸苦难忍,陆南徵早已脸色铁青,天机楼的弟子个个如五雷轰顶惊在当场,随即又嘶声咆哮着扑上前去,一个个纷纷跪下。

屋内的情状惨不忍睹,苏合煦与陆南徵将班穆抬了出来,头颈之处血肉模糊,指甲皆泛起了青色,封白乐看了几眼也觉得不忍,妙工圣手竟如此惨死,而就在大半个月前,他还曾向他们赠书,为他们送行。

屋门桄榔一声被卸了半扇,天机楼弟子将乌冶也抬了出来,各个脸上泪痕未干,皆咬牙切齿悲痛交加,两边的人各自默不作声地收殓,一代机关术大家,一代算学宗师,竟皆走得如此突然,此等惨状,无不让人震惊扼腕。

苏合煦从班穆身边站起,静默地闭目低了片刻的头,随即又走在乌冶身侧,那几个蓝衫人见他过来,纷纷眼中射出怒火,他们见乌冶与班穆同归于尽,对班穆一边的苏合煦敌意更甚,纷纷指间扣上暗器,蓄势待发。

苏合煦微微颔首道,“各位,容苏某也与乌冶前辈告个别。”

他这一低头,见到了白布覆盖之下露出的侧颈,乌冶那处未被鸟雀啄食,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寻常,随即立即上前一步,“容我看下!”

“留步!”柴鉴一声爆喝,那几个天机楼弟子见他如此唐突师尊遗体,皆怒不可遏,本就不欲他上前,此刻更是猝然发难,三蓬暗器同时出手,在白日下闪烁着刺目冷光直逼苏合煦身上几处大穴,苏合煦退后半步双掌开阖之间饱含圆融真劲,直将那漫天粼粼银光冲得四散飞落,再放眼望去之时,那三个天机楼弟子已然撇下他,抬着乌冶往谷门石洞那方去了,柴鉴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目光中饱含杀气,仿佛困兽。

“刚死了师尊,别去招惹人家,”封白乐在一旁提醒道,随即又望着那草席覆着的遗体,叹了口气,“他们一贯交恶,彼此争斗数十年,如今终究还是死在对方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陆南徵目光悲沉,也是轻叹,“本是来谢过老前辈赐药之恩,却是来晚了一步。”

苏合煦抿着嘴角,不再说话,只是径自走进了屋中,见屋中早已凌乱不堪,花草土石砸落了一地,想必这之间必定发生了一场恶斗,他静心凝虑,闭上双眼,凭着那打斗的痕迹似乎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形,二人激战正酣之时,苏合煦忽然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只有那门前的鬼爪柳依旧矗立着,想起第一次经过此门时,那倒刺遍布的枝杈还曾经勾破了他肩头的衣料。

苏合煦探出手,缓缓地从那鬼爪柳上,取下了一缕发丝。

发色如蜜,发丝蜷曲,应是无意中被这奇怪的柳树勾落。这落下的唯一线索,却在苏合煦心中闪过一道惊电!

难道在二人胶着激战的现场,还藏匿着第三个人?

封白乐见苏合煦背对着他们站在门口,只是僵立着没有任何动作,再上前查看之时见他望着手中一缕发丝发着呆,顿时脱口低呼,“这头发,不似中原人的!”

苏合煦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班穆的遗体,目露沉吟之色,“我看到乌冶颈侧有个细小的点,似是针印,不知班老前辈会不会有,白乐,你能找到么?”

“无衣料遮裹的部分早被乌鸦啄得面目全非,断然无法再找到外伤的痕迹,不过你若是怀疑其中蹊跷,倒是可以将肢体剖开,细细检查……”

他还未说话,陆南徵便已有些不悦,“死者为大,班老前辈如今已是如此,还是早些入土为安的好。”

苏合煦点点头,也不想再勉强,三人便又各自对着遗体默哀片刻,放取了草席将其裹好,陆南徵寻了一块方石又刻了碑,三人直忙到日落西山,才将班穆好好安葬了。

那一抔抔黄土落下的时候,苏合煦在一地杂乱中找到了那只埙,又仔细地将他放入班穆手中,才安心地将他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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