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父子二人风餐露宿走了二十天,终于到了京城,可到处也打听不到林大娘的表侄子。转眼,他们流落京城已经半月有余,天天吃吃不好、睡睡不香,无依无靠,连盘缠也所剩无几了。两人只得每日做点散香沿街叫卖,赚几个吃饭的钱。长这么大,白覆才明白忍饥挨冻的滋味。
寒冷的北风呼啸着,白覆经不住打了一个悠长的喷嚏,一条鼻涕虫喷出来,他又赶紧吸了回去,生怕被白掌柜看见。他拿出钱袋瞅了瞅,今儿个一天一共才卖出去10个铜钱,失落得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不走了、不走了,连要饭的都比咱们赚得多!”
白掌柜骂道:“起来,又没天塌地陷,谁准你这样自暴自弃的?”
白覆说:“哎呀,我不管了啦,饿得走都走不动了,咱们先去酒楼里饱饱吃它一顿再说嘛,爹!”
白掌柜说:“钱呢?你有钱吗?拿什么吃呀!”
“哎呀,咱不是还有五十两吗?”
“那是留着应急的,穷家富路,咱们不得多防着点万一吗?”白掌柜拿出二文钱说,“去、去,买个馒头先垫垫吧。”
白覆只得拿着钱去街口买了个馒头,可怜兮兮地蹲在地上啃。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胖子看见了,鄙视地斜了他一眼,对老板说:“给我来两个肉包子。”说完得意地在白覆面前大口嚼起来。
白覆好不甘心,嗨呀,如今连小屁孩都敢鄙视你白爷了,便凑过去说:“小胖子,找削呢,来给小爷我咬一口。”
不想那小胖子,“噗”一声吐了一块肥肉在白覆脸上,丧着脸跑开了。
过了一会儿,白覆的馒头还没啃完,又过来两个小姑娘,拉着手对白覆说:“哥哥,你能帮我们把树上的风筝摘下来吗?”
白覆把馒头叼在嘴里,就跳起来去够风筝。却不想刚才那个小胖子突然冲过来,拽了拽他的裤子。裤子“哧溜”就滑了下来,比风筝落得还快,弄得白覆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先捂脸还是先捂裆。
那小胖子还在背后补刀,“早跟你们说了,这个穷鬼瘦得连裤子都穿不住。”孩子们听了嬉笑起来,取了风筝跑了,边跑还边唱:“火柴棍,穿裤子,哧溜哧溜掉裤子。火柴棍,穿裤子,哧溜哧溜掉裤子。……”
气得白覆在后面大喊:“卑鄙、恶毒、不知廉耻,小小年纪就这么腹黑,哼,你们给爷等着,等爷有钱了,天天吃肉包,吃得比你还胖,比你还胖……”
2
这天,父子二人从西市卖香回来,还是收获颇微。白覆没精打采的,正和白掌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后面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子打闹着,从父子二人中间穿了过去。害得白覆没站稳,转了个圈,一屁股摔在地上。
为首的一个小公子身穿皇夹袄,衣帽配饰好不神气,正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后面三个小太监追着他喊:“哥儿,慢些,仔细摔着了。”
小公子回过身来,朝他们做了个鬼脸,“快点、快点,快来追我呀。”还没说完,便又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撞了个满怀。
公子也不在意,顺手夺过姑娘手中的食盒,把里面的糕饼点心抓起来就往小太监身上丢。一个米粉糕摔出去,正巧拍在了小太监的脸上,顿时摔出了一个小白脸;他又抓起一块桂花糕,像保龄球一样投进小太监的嘴里,正巧卡在了小太监的嗓子眼;第三块失手打得低了些,正好摔在了一个小太监的裤裆上,羞得那个小太监大叫:“哥儿,不带这样的,不许你人身攻击,都说打人不打脸,太监不打裆,你讨厌。”
那小公子边笑边砸,弄得糕团一塌糊涂,最后索性把食盒也往外一扔,砸在了白覆的脚边。
白覆捡起盒子一看,上面漆着“兰记饼铺”四个字,手柄一侧又刻着两个小字——兰儿。便打算过去,将食盒还给那位姑娘。
可不想,那姑娘发了脾气,抓住小公子,和他理论起来。“这是供奉给菩萨的糕点,谁准你这样糟践,你赔我的糕团。”
她一横眉立目,小公子反而觉得有趣,“不就是几个糕团吗?我叫人整盒整盒赔给你便是。”
姑娘从地上捡回一块糕团,举到小公子面前,“别以为自己富贵,就能随便欺负人,这是我兰记新出的定胜糕,米香糕甜,有钱也没地方买。”
小公子听了,便拿过来想尝尝,被一个小太监一把拦住,“哥儿,别吃她的脏东西,什么好东西是咱宫里没有的。”
另外两个小太监便上前来推了那姑娘几下,“你个胆大包天的刁丫头,可知道这是当今的皇长孙殿下,要你一盒糕饼全是看得起你,还不快走开,混缠什么?”
那姑娘人小,却是个爆竹脾气,听了这话,毫不客气,两只手掌抓起两个小太监来回画圈,像揉面团似的,把两人翻来覆去地揉搓。弄得两个小太监东倒西歪、头晕眼花、哀嚎连连,最后成了一根油条,横躺在地上。
白覆在一旁看呆了,天下还有这么泼辣厉害的姑娘,可又怎么看怎么透着可爱,便情不自禁地盯着人家姑娘猛看,心中泛起一种说不出的好感。
皇长孙朱由校见了也欢喜的不得了,连连拍手称好:“好姐姐,你可真厉害,刚才那是什么掌法,能不能教教我?”
姑娘翻了一个白眼,“就你,娇生惯养的能学会什么。”便拍拍身上的灰尘要走。
皇长孙赶紧拦住她说:“别小瞧人,我会做木匠活儿,还会雕龙刻风,你这糕团上的兰花太丑,我刻的比这好看一百倍。”
姑娘懒得理他,呵呵笑了两声,便往白覆这来拿食盒。
白覆这才回过神来,用衣袖把食盒仔细擦了擦,递过去说:“兰儿姑娘,拿好。”
兰儿见他叫出了自己的闺名,有些不好意思,楞了一下,娇羞的从他手里接过食盒,白覆便痴痴地看着她傻笑。
突然,皇长孙一屁股把白覆顶了出去,又凑到兰儿面前说:“好姐姐,原来你叫兰儿,不如我帮你新刻几个兰花式样的模具吧,你把刚才那套掌法教教我,可好?”
兰儿不耐烦了,“这套掌法叫苍蝇蚊子都走开,你学会了和面,再来找我吧。”说完推开他就走了。皇长孙带着小太监们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一直跟到了兰记饼铺。
那头,白覆还目不转睛地目送兰儿姑娘远去,乐得白掌柜在一旁打趣道:“果然还是给菩萨吃的糕团管用。覆儿,才一会儿,你就又有精神了!”
白覆听了这句话,如获至宝,突然高兴得跳了起来,“爹爹你刚才说什么?菩萨吃的糕团。有啦!有啦!”说着便一溜烟跑回了暂住的脚店。
白掌柜莫名其妙,“到底又有什么了?喂,覆儿,等等我。”
3
白覆回到房间,让白掌柜帮忙将现成的散香全部捣碎,又将牛黄、干姜、白术、芙蓉花叶等中草药磨碎,搅拌均匀,再将红榆树皮粉烫熟,与木香粉和在一起,放入槽孔内挤压成型后,用香罗轻轻接住,便得了许多求神拜佛用的线香。
白覆又买来安神的朱砂、琥珀粉、姜黄等物,又弄了些养心的酸枣仁、合欢皮等药材,依旧磨碎了和进香粉里,用红榆树粉粘住,做了几十盘睡莲形状的盘香。
白掌柜边做边问:“你小子,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白覆神秘兮兮地一笑,“哈哈,你猜!”然后调皮地朝白掌柜吹了一口气,弄得白掌柜一脸榆树皮粉。自打来了京城,白覆还是头一回这么高兴。
第二天,父子二人把新做好的药香全部免费捐给了药王庙。
白覆说:“方丈大师,只要您把这些香供在药王菩萨殿前,我保庙里香火鼎盛。”
“小施主慈悲,果真如此,也是功德一件。”方丈便将香都收了,叫小和尚们在各个大殿里点上。
不一会儿,一个老婆婆带着小孙女来药王菩萨前求平安,“药王菩萨在上,求你显显灵,让我孙女的病赶快好起来,我们全家都给您磕头啦。”那小孙女昏昏沉沉的,一个头磕下去便抬不起来了。老婆婆赶紧上供案上取了一点香灰,又拜了拜,“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就急匆匆地抱着孙女走了。
回到家里,老婆婆每天拿庙里求来的香灰,用滚水泡了给小孙女服用,又每天熬点米汤水喂她。小姑娘本来站都站不稳了,整日没力气,过了两日,却能下地跑跳了,烧也不发了,腮帮子上的肿块也消了。乐得老婆婆逢人就说药王菩萨灵验。
有一个运河上的船夫,干活时不小心被水蛇咬了。因为伤口成天泡在水里,化脓发炎,成了一个好大的恶疮,船上的老人就教他去庙里拿点香灰涂上。他便求到药王菩萨面前,日日用佛前的香灰擦脚,半个来月也好透了,一点印记也不留,运河上的人都说这是药王菩萨显了灵,保佑他。
还有一个员外爷,家里丢了一批重要的财物,追查了许久都没有下落,大家都说是他府上今年应劫,该有此难。急得他挨着京城的寺庙一间一间的求拜过去,祈祷今年能家宅平安,又告求菩萨帮他惩治那偷钱的小人。
员外爷在外面奔走了多日,急躁得直上火。待进了药王庙顿觉芳香清冽,心静了不少,就连多日的躁热都消减了。员外爷又进到大殿里,跪拜在菩萨面前,好好磕了几个头,不一会儿,脑子就像被泉水冲洗过似的清爽,简直是神安心明。
回到家来,他便定心将今年家中的事情理了理,把账目对了对,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家厨房里新来的一个小伙计,与人内外勾结,长期偷运财物出府。如此顺藤摸瓜,果然很快就追回了那批钱。员外爷感激药王菩萨恩德,便做了一块大大的牌匾送到庙里,上面写着:清世神药。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说药王庙里的菩萨最是灵验,能消灾治病,济世安民,求一点香灰摆在家里保证万业全消、百病不生。不到一个来月,药王庙果然是香火鼎盛,前来求香请药的人络绎不绝。喜得方丈天天捧着一把大胡子呵呵的傻笑。
4
白掌柜听了传闻也很高兴,又亲自去庙里看了看,果然庙里比肩接踵,与上一次来完全是两幅景象,便赶紧回脚店来告诉白覆。“覆儿,咱们做的香真有这么神吗?”
白覆得意了,“那当然,我做的可全都是药香。爹爹,您想,去药王庙里求神拜佛的人,不是得了病就是遭了难,肯定个个都是心急火燎、神情焦急。我在盘香里加了朱砂、琥珀、合欢皮等物,全是安神养心的良药,能让人平心静气。圣人不是说:静能生优、静能生慧。若能心明眼亮、气血平和,病自然就好得快,苦恼郁结也自然消得快。”
白掌柜高兴地捋了捋胡子,“好小子,以前只道你贪玩成性,看来圣人的书还是没有白读。”转念一想,又不对,问道:“可我听说,那庙里的香灰治好了许多感冒发热、腹痛下利的病人,若只求平心静气又怎么能治病呢?莫不是药王爷真的显灵了。”
白覆哈哈大笑,“爹爹,哪有什么药王爷,是你儿子我显灵了。”
白掌柜赶忙打了白覆的嘴巴一下,“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药王爷莫怪。你这臭小子,真是口没遮拦。”
白覆说:“本来就是嘛,一般人也无非就是有个头痛脚痛的,我在线香里加了通经散寒、医治腹痛泄泻的干姜,和治疗脾虚腹胀的白术,一般的肠胃毛病服下便好。还有牛黄和芙蓉花叶是解毒、消肿、清热的良药,敷上之后毒疮自然消退。盘香里又有朱砂、麝香,能治高热惊厥,有个头痛脑热,拿它化水喝了自然也好。”
白掌柜说:“哎呀,我的妈呀。你这是还没尝够教训啊,你忘了你的太极膏惹出多大麻烦了?现在倒好,胆子越来越大,都开始装神弄鬼了。”
白覆说:“爹爹,我开的全是正经方子,那些穷苦人,生了病没钱请大夫,谁不是去庙里求点香灰糊弄,我们这干的可是积功德的好事。再说我们初来乍到,一没信誉二没名号,谁会用高价买我们的药香,我这不叫装神弄鬼,我这是请药王菩萨做代言,借他的名号帮咱们推销推销产品。”
白掌柜问:“代言?推销?这又是哪儿来的新词。可咱们的香不全是白送的吗?也不卖也不赚钱啊。”
白覆说:“您再等等,钱马上就会自己飞来了。”
5
过了几日,白覆又去给庙里送香,方丈忙不迭地迎出来:“白施主,你可是我们庙里的小菩萨啊。你看看,自从有了你的香,药王菩萨都忙不过来了。你这香里到底加了什么宝贝呀?”
白覆说:“这可是我们白家祖传的药香,怎么样,功效如何?”
方丈说:“好好好,用过的都说好。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来求香的都挤破门槛了。前天,还有个大财主说,要把庙里的香灰全都买断。看来,以后这药香要多多的预备了。”
白覆却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说:“哎呀,这几天手头不宽裕,也没有那么多富余的香,今天才拿来了这么两把,可怎么好呢?”
方丈笑笑,财大气粗地一挥手,小和尚便用托盘托了一百两银子过来,递给白覆。方丈又说:“这个全当是给白施主的本钱,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帮衬啊。”
白覆把银子退回去,说:“这我可不能收,说好了那香是孝敬菩萨的,我就绝不会食言。而且我打包票,往后庙里的香烛供奉,我们白家一定加倍奉上,只是求方丈大师开恩,准我们在庙里专卖白记药王香,赚的利润我再分三成给庙里,怎么样?”
方丈一合算,想着以后求香求药的人一多,寺里一定忙不过来,何况这药香又是白家的独门手艺,只有他家能做,不如就分他一些利,把这事全权交托给白覆,省时省力,银钱也照样不少,便一口答应了。
从此,白家父子便在庙里支起了一个小摊,承包起了庙里的香烛生意,还挂出一面幌旗:白记药王香特供,又在外面散出消息,说这是药王显灵,开过光的安宅神香。一时间,京城里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都要来买几只香放在家里才能安心。
白家父子收钱收到手软,这才总算是在京城里立住了脚跟。
6
白覆的脑子好使,没过几日又推出了药王蜡烛,还设计了不同用途、规格、花样的蜡烛。有红白喜事专用的,有寺里点海灯油盏专用的,有鎏金雕花的,有加了香氛精油安神助眠的……不但品类繁多、功能齐全,而且价廉物美。很快就大卖起来。
白覆又翻看了《西京杂记》,仿照书中南越进贡给汉高帝的高台烛,研制了不少复古蜡烛,外观简洁典雅,颇有南越之风,也很是畅销。
他还改良了工艺,发明了三根棉线编成的烛芯,使烛芯燃烧时自然松开,末端正好翘到火焰外侧,可以完全燃烧。这样蜡烛的碳化率大大降低,燃烧时没有黑烟、火焰明亮,燃尽后也不用再拿剪刀将残留的烛心减掉,成了书房中最受欢迎的蜡烛。文人们还赠了它一个雅号,叫做“烛心别”。
白覆又发现来买蜡烛的多是妇女,通常一次买4根蜡烛的最多。他就订做了一批小巧的竹篮子,正好可以放四根中号的蜡烛,然后用上等的红漆上色,打磨得油光发亮,还在篮子上写上“白记香烛”的字样,免费把这些篮子送给来买蜡烛的女子。
这篮子提着即漂亮精致,又小巧趁手,大姑娘小媳妇们不论上街买菜,还是逛街游园,都提着出门,大街上随处可见白记的字号。有些女客没有那个篮子,好生眼热,还特意大老远的赶到药王庙里来买蜡烛。
再加上药香也是月月出新品,总是变化着花样,白记的生意真是蒸蒸日上。寒来暑往,过了三年,父子二人就在东城买下了一所小房子,前店后院,又重新挑起了白记香烛铺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