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育才大喊一声:“喂,女娃子,你怎么还不走?”
陈玉婉半道上摔了一跤,爬起身早已不见李青山俩人踪影,慌乱中一个人跑到山顶。见遍山全是杂树芒草,高的高过人头,矮的也能掩过膝盖,正是野兽常出入的地方。想逃又不知向哪逃,不走后面有人追。从一开始那姓“猪”的就不知见了人,现哥他们又无影无踪,荒山野岭的别说突然出来个鬼呀什么的,就来个山猪、虎、豹、蛇怎么的,天又将黑,如何好?不由得悲从心生。
正在又惊又怕、正如热锅中蚂蚁般、急得团团乱转时。此时一见朱育才真如见到救星一般。猛扑过去紧紧抱住,放声大哭。世上的号啕大恸想来也不过如此了,不一会,朱育才胸前的马褂湿了好一大片。
朱育才道:“好了,好了,哭得我耳朵嗡嗡响,让那光头佬听到捉了你去。”
陈玉婉哭道:“还笑!把人家扔了,都不管人家啦!”
朱育才笑:“谁不管?傻疯子。”
陈玉婉:“你才是傻疯子”陈玉婉现下见到了朱育才,什么惊怕、恐惧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心渐渐平静下来。松开朱育才,右手用那包头的方巾又是擤鼻涕又是擦眼泪,左手死死捉住他的后衣襟,生怕朱育才又凭空消失似的。她则了头看着朱育才想:傻子和疯子是两回事啊,没听过“傻疯子”,傻疯子肯定更疯更傻更厉害。暗骂:“你才是傻疯子。”陈玉婉“咭”笑了一下。
朱育才哪知她在心里骂自己?道:“又哭又笑,你哥他们呢?”
陈玉婉:“不知啊,转眼就不见他们,死猪头。‘猪’…大哥我可不是骂你。你去了哪啊?人家以为再也找不着你们哪!”
朱育才没应她,撮个口、吹了个又长又响“忽哨”。静静听了一会不见回音,便想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再作打算。朱育才被迫“牵”着陈玉婉在林里走了一圈。见林子边有个新挖不久很深很宽的圹,四周松散的泥土散开十来丈宽阔,很是空旷。本想到那去坐,看去却很象用来葬死人的,心存嫌忌。陈玉婉道:“怕什么?那不是死人圹,那是用来烧木炭的!我们常烧炭,再说谁会把死人埋到这来呀?”
朱育才认真一看,圹边的一片黄坭土还真的夹了不少的木炭碎。陈玉婉刚才尽管惊惧都没乱跑,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有这个圹的存在。有这个圹就说明以前有人来过,莫名的就像没那么强的孤独感,胆子就大些。孤独的人,在荒郊野地与在农田果园的心理状态完全不一样,神情淡定相差远多了。朱育才心想:是啊,妈的,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会吃饱撑着把个死人抬到这里来埋?咦,这女娃子怎知我想法?小小年纪懂事挺多的。朱育才看了她一眼,轻轻掰开她的小手,就近折了几杈树枝。
垫好刚坐下,却见原来打架那地方着了火,一股黑烟呈喇叭状、旋转着漂向半空。一群不知名的鸟拼命扑腾翅膀飞过前方。
朱育才笑道:“女娃子,你看范星光那傻疯子是不是想放火烧我们?******,当我们是藤甲兵了。”
陈玉婉靠了过来:“放火也不怕啊,这里有个圹,跳下去再大的火也不怕。”跟着很不高兴“我不是女娃子!”
朱育才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可一下子想不起,心不在焉道:“怎不是?”
陈玉婉强硬道:“不是女娃子就不是女娃子”
朱育才又是随口道:“不是女娃子难道是小伙子?”对!小伙子!随即大叫一声:“不好!别走开!”说着飞奔而去。
朱育才这一下真如兔起鹤飞。等陈玉婉听到“开”字,人已到半山腰了。
朱育才刚才提到“小伙子”才想起给吊起来的那几个人。范星光如此放火,岂不是要活活烧死他们?
朱育才赶到原来那山包时,那火已在不远处燃形了一条火链。那少年仍傻傻呆在原地,火光映出他一脸慌恐之色。
朱育才大声喊道:“快跑!”一把抓住那少年,在他后腰用力一送,少年平飞出十几丈远。也不理他有无跌撞,把那最靠近大火的、受了伤之人抢了下来,又解下另一人。幸好那些人只是挂着脖子,往上一提就成。当下左右腋下各夹一人飞也似的狂奔去,到另半山腰往地下一扔,也不管他俩是否摔伤又往回跑。待到再回来时,远远闻着一股焦臭味,以为另二个人已成烧猪了。可看那火还没烧到,朱育才来不及多想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痛,又是一手一个夹了便走。
朱育才用猫搬窝的方式将那四人救到回到半山时,听得山顶一声忽哨,原来李青山到了。朱育才大声道:“山楂子,快来!”李青山不知发生什么急事,就跃着跳下来,一看草地上躺了一堆的人,一脸不解。朱育才喘气道:“他们给点了穴道。本想吓吓光头佬,差点给烧死了。快,帮手把他们弄上去。”转眼一看那少年还在山脚下给大火追着,急忙又是飞奔下去夹上山来。
众人刚翻倒在土圹里蹲下,大火就烧着了圹边茅草。一团团火球呼啸着滚过头顶,落下一层灰雨,烫得好玉婉大呼小叫。众人拉起衣领遮住头颈,双手不断拂去身上还在燃烧的火灰。
山火来的迅猛,去的也快。没多久那条火龙翻滚而去,只有山顶上那百十来棵的树顶还在燃烧,一静哗哗响后,渐渐地静下来。
众人见危险已过便想从圹里出来。那炭圹坑也真够深的,一人多高。饶是李青山如此高大的人也爬不上来。朱育才伸出右掌让李青山踏着用劲一送,李青山才出到地面。等陈玉成兄妹人也出去后,朱育才解开那四个联防队员的穴道,大家七手八脚将他们又拖又拉的扯了上去时,那身队服全变了色。那些队员神志清醒,只是全身使不出劲软绵绵的、说不出话。此次大难不死,吓得也只剩半条命。朱育才跃上圹面,在火光照映下,见大家无一不灰头土脸,李青山陈玉成脸上更是有多条血痕,整个就是大花脸,禁不住想笑。
陈玉婉白他一眼:“笑笑,有什么好笑?”
朱育才道:“不用化装啦,大家都到广州演戏去!”陈玉婉做个鬼脸“哟”一声,用袖子擦脸。
朱育才把那少年叫过来,问他们姓名。少年:“我叫郑黑狗,那个叫黄狗,白狗。”
李青山虽然也是联防队人,却不识他们,心想:一群都是“狗”啊,这些人的父母怎起的名?
原来,那时社会的生活和医疗环境十分恶劣,很多人壮年在时都会患病死亡。“人生七十古来稀”就这道理。妇女生小孩更是生死走一回。所以谁家婆娘生孩子,稳婆出得房来报的第一句便是“母子平安”。小孩从出生到长大,也得经历很多风险。不说别的就因出“天花”这关,很多少年儿童就没挺过去。所以,旧时百姓生了儿子,为了好养活,都起个狗的贱名;祈求神的保佑。到了成亲那时才有正名。往往村子小孩子都同有一个“狗”名字。当大家一起在晒谷场玩耍时,只要有人在喊叫,保准全部小孩袋鼠似的竖起耳朵在听:“是不是在叫我啊?”
朱育才查看了那“衰狗”的伤势,见他用布条缠紧伤口,血已凝结。想想药瓶子也没了,这里刚经大火烧过也采不了药,便不理他,让他们一群人回家。这几人后来在清匪反霸时成了好帮手,这是后话。
李青山走近朱育才身边问:“我们怎么办?”
朱育才也不知怎么办。现下要是回迳头去,说不准会给范星光堵在半路,打个伏击。鬼知道范星光光秃的脑袋装有什么阴谋。回水头又不能让他们住到黄华远那去,可到哪过夜?心里颇为两难。
陈玉成现在好多了,自己能走路,老郎中的刀伤药确实是圣药。
陈玉成道:“同年,到我家去。我们那安全得很,一年到头鬼都没几个,等过了年再算。”陈玉婉拍掌:“好啊,好啊。”朱育才:“好什么好?我是很能吃的喔,吃得你渣都不剩。”陈玉婉:“怕啥,我种了好多番薯。就当是养了头猪好了。”陈玉婉很喜欢猪,一直想养头小猪,此话也不是骂人。只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二人的话听着怪怪的。朱育才向她“吓”做个鬼脸,转身对李青山道:“山楂子,你看乍样?”李青山现在是孑然一身的人,到哪都一样。于是,朱育才决定先到陈玉成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