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赏雀话罢,众人耳里仍旧是“领打”二字。他们大都头晕目眩,前刻的喧嚣顿时便没了声响。
彼时闹得最大声的那批人,此刻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只因他们回过神后,却是发现地上已躺下了十来个武者,俱是那承受不住赏雀一笑之人。
有一人胆大,蹲下身去探那些人的鼻息,“还好、还好,只是昏了过去。”
但他心下也暗自侥幸:“刚才赏雀字字威慑,我也是强撑着才挺了过来。他明显未针对个人,只是一句话便让如此多人失去战力,此等功夫当真着实可怕!”
他起身一抹鼻下,直到此刻才发觉体内受了不轻的震伤,鲜血从鼻腔流下,此刻手里尽是血红。
他丧气道:“这还打个什么,还没进门便被他撂下了十多人,敢来这里的哪一个不是胆肥想抢他赏雀一把的,不是说他此刻功力大失吗,可这也……”
又一人道:“罢了罢了,我老韩可再丢不起这人了。便算是赏雀功力大损,我也不想在这时候去触他眉头。不瞒各位,刚刚听那赏雀声音,只是数息便已让我经受不住了。待到最后,更是想一脑袋往这墙上撞。此人功力高绝,我看……我看我们还是别打他主意了。”
旁人见他话说得诚恳,也不禁点头。各自回忆起刚才耳中恐怖的咆哮,只觉得眼前这十来步的演武厅是如此遥远可怖,脚下一步也迈不出。
只是这一下,门外几十人便生出了两条心思。
“韩敬,你在说些什么!哪有都到了门口被一句话吓退的道理!赏雀他是厉害,但我们人多,总有一个能把他放倒。不说他此时实力十不存一,便是他全盛之时我们也不必怕他。你自个胆子小,自个走!”
韩敬道:“呵!我韩敬胆子是小,但也知好歹。摆明了这赏雀想拿我等立威,吓一吓之后来的人。难道我就这样冲上去给人当垫脚石?大伙你们想想,这到了最后,‘真龙琥珀’真能有你一分好处?你毛大成又能在他手下不死?以前我听人说赏雀在吕垩绝地杀了四个都督,只道别人误传夸耀,半点也不会信。可今日遇上他此等手段,我倒是信了一半。”
毛大成见韩敬已开始怂恿别人离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要上前阻止。可他还未上前,便被陈奇帆拦了下来。
“让他们走。既然他们觉得自己是垫脚石,那他们一辈子都是垫脚石。此刻他们走了,便连垫脚石也做不成。一辈子只会退让、妥协、放弃、畏惧,面对强人只懂得逃避、转身、躲在别人后头。我辈武人手下搭话,心中气魄自是通达顺畅,遇事当一往无前,岂能如此作态?赏雀是强,但我陈奇帆却是想试试他的‘三翎不灭体’!”
话罢陈奇帆便抬脚踩在赏家大门的门槛上,领头进了别府的演武厅,留下众人分成两派。
一派二十几人跟着陈奇帆后头进了赏府,那蒋无礼、莫许、张三刀等人便在其中。另一派在门外踌躇不定,既是听了陈奇帆的话心有不甘,又是害怕这一进门便再也回不去。
“哈哈哈,师兄,这陈奇帆把我想说的全都说啦。不错,我辈武人正应该一往无前!”
站在边上看的段匪暗自点头:“这陈奇帆虽当不上燕尾豪侠、吕垩强客,但此番话说得倒是颇有契合我了事院规。师弟练武心无旁骛,未满三十便已到了‘此魄现迹’之境,当也是因为这颗武者之心。此点我确有不如。”
“走吧,我们也跟上去瞧瞧。”
……
陈奇帆等人由杜三腾引着,来到了赏家别府的演武厅。只见偌大的厅堂内左右两侧各摆放着件件兵器盔甲。
左边十八般兵器俱全,每一件俱是开锋亮丽,迎着午后的太阳,照得众人双目晃眼不断。
右边十具铠甲,从布衣、橡木,一路排到精金、黑钢。最里那套流光溢彩的红纹亮片甲,应是赏家久负盛名的“赤焰滔天”。
这套铠甲前十几年名盛大陆,配在赏烛身上随他征战吕垩无算。如今赏烛已成了事院长,这“赤焰滔天”也算是已经功成身退,传了下来。便是赏雀去年北上吕垩,也未曾穿戴。
而这演武厅说是个厅堂,却也只是四面竖墙,顶上未有遮蔽。在这晴空万里之下,一男子独自坐在厅尾阴影尽头。
陈奇帆有意避开赏雀的目光,全然不似刚才外头那般慷慨豪气。但赏雀就在这厅里坐着,他无法不去注意。
“这便是高与低的判别,强与弱的相遇吧。”他心下想。
虽为赏雀气势所慑,他仍旧摒除杂念向那张椅子看去。
他初见赏雀,便觉得此人丰神俊逸的外表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懒散,决计不像刚才门外透露的那般锐不可当。
赏雀面目低垂,一袭红衣锦袍敞着领口,双手十字交错顶靠下颚,左右两臂手肘立于椅子扶手之上,一派悠闲。
可待对方一抬眼,陈奇帆只觉得赏雀比他这正统的外门弟子更似英俊门中人。
知道躲不过,陈奇帆索性便故作豪迈地一拱手。
“在下陈奇帆,见过赏春霆。”
赏雀抬头,含笑道:“‘大盗’真是好客气,知我府中今日有喜,竟是带了这么多人登府道贺。我赏雀先谢过了。”
赏雀口中说着道谢,面上却没有一丝谢意,便那样平静带笑地看着陈奇帆与其后众人。
一时间,演武厅内只余众人呼气与吸气的声音,待得片刻,气氛仿佛就有了些焦灼沉闷。陈奇帆听见院外雀儿划过的鸣叫,手里不断握拳、松开,重复了好几次,不得不再次开口:“去年开春,琥珀裔共主携‘赌运麒麟’东去齐眉屿,欲将麒麟琥珀履约交还给齐眉屿黄家。但在南麓地界,一行人却遭遇了横跨大陆、奔袭而来的八位吕垩破山军都督。蔺槐等人抵挡不住,致使共主被劫遭杀、琥珀丢失。当时春霆万里追逐,协同蔺槐等人在吕垩君山拦下巨人,而后一人力战,夺回了麒麟琥珀。”
陈奇帆与赏雀虽是同辈,但赏雀此时已是吾皇阁敕封的“春霆”,况且他一人独战八都督的事迹早已传遍燕尾、靛青、吕垩三地。
故陈奇帆每句话必已“春霆”代称,其中固然有吾皇阁的原因,但更多的也是钦佩赏雀在吕垩绝地做下的事迹。
赏雀皱眉听他说完这段话,只点头答道:“不错。”这件事此刻已是天下皆知,他也没什么好隐瞒。
只听陈奇帆又道:“但听闻当时琥珀裔共主遭破山军蓝丹都督杀害之前,已将真龙琥珀的秘密告诉了春霆,不知可有此事?”
这件事近些天在新地已有传闻,但赏雀怎么也没料到,此事会由此刻仅是英俊门二代弟子的陈奇帆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但想到这“真龙琥珀”在很久以前便是那英俊门弃徒尚好醴所有,心下便也释然。
他大方承认道:“不错,这真龙琥珀之秘,此刻正是在我手中。”
“还请赏春霆物归原主,将这秘密交还于我英俊门。我英俊门上下必当感激不尽。”
四下追随陈奇帆进入这赏府的武人听到“交还”二字都大为惊讶。“真龙琥珀”与英俊门竟还有这等渊源,也不知是真是假。除却蒋无礼、莫许、张三刀等人,余下的武人都十分好奇。
但当下也有机灵点的人反应过来,“这陈奇帆之前门外一通慷慨,竟是为了他英俊门能重获琥珀而说,那我等跟随他进来还有什么意思?”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之际,只听赏雀睥睨道:“我要你们英俊门的感激又有何用?”
单单是这一句话,便令英俊门众人变了脸色。
“你这是认为昔年你们英俊门从琥珀裔手里得不到的真龙琥珀,在我这就可以轻易得到了?”
赏雀怒视而来,只见场内似风云变化,刚才一派懒散的赏雀现下竟变得有些可怖。
“果然,这才是八荒中‘三翎雀’应有的样子。”已站在一旁观战的段匪小声道。
曾猛好奇道:“师兄,总是听人提起‘真龙琥珀’乃世间第一琥珀,但大家都没见过,又怎么知道它就是第一?”
段匪心道:“这件事师弟不知道倒也正常,但此刻二人已卷入此事,若不告诉他只怕他缠个没完。”
他见场间僵持,便传音曾猛。
“‘真龙琥珀’本身当然没什么厉害,厉害的是得到‘真龙琥珀’的人。得到这琥珀的人,可以继承琥珀内的真龙气魄,成就‘龙血撼世霸体’。昔年吾皇阁首任阁主尚好醴纵横燕尾、靛青、吕垩三地,便是凭借这霸道绝伦的气魄。然而,这还不是真龙气魄最厉害的地方。”
“龙血撼世霸体?听起就很威风啊!还有比它更厉害的?”
“不错。坊间流传的真龙气魄,只提到气魄所带来的霸体是多么强横。但一人的强大终归是有限的,等到他气力耗尽,魄力再强又有什么用呢?”
曾猛一想也对,一人在江湖单打独斗,双拳难敌四手。假如遇上了两个气魄修炼同等厉害的人物,这真龙气魄可就不一定打得过了。
他刨根问底道:“对啊,那这真龙气魄到底厉害在哪?”
“真龙的厉害就在于,它能使得麒麟为它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