酣睡中的诺儿不会知道,自己倔强的本能终究还是救了父亲。大军原本做好的作战计划让对方骑兵的突袭给搅乱,齐孝忠完全没有料到堂堂斯卫国的国君竟然会去向自己常年打压的靺鞨族借兵,并允诺靺鞨族所经之地烧杀抢掠,只要能把蓝家的兵力挡在皇城外面,宇鸿景无所不用其极。靺鞨族的骑兵骁勇善战,而且极具战争头脑,进退之中向齐孝忠的大本营步步紧逼。齐孝忠手下的步兵则如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将军!靺鞨铁骑已经把咱们层层包围,属下掩护您突围。”齐孝忠手下参将牟光北冒死进谏。
迎面却是撞上齐孝忠凶狠的眼神。作为起兵造反的这些将士的首领,齐孝忠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所希望的无非是倾尽全力推翻宇鸿一族的残暴统治,拯救万千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景帝奢靡无度,早就尽失民心,想不到为了保护自己的帝位和那无边无尽的奢华生活,他竟与虎谋皮,引狼入室!“传我将令。今日与靺鞨一战,为的是保境安民,护国兴邦,凡临阵退缩者,军法处置!本将军必与众将士戮力同心,但求马革裹尸,血染疆场!”
齐孝忠一席话慷慨激昂,参将牟光北、靳云等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自他们与齐孝忠肝胆相照、歃血为盟之日起,他们便为齐孝忠马首是瞻。既然主将都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这些铁血铮铮的硬汉男儿又岂肯做那苟且偷生之徒?仰面望向主将坚毅沉着的双眸,他们再无犹豫,“但求马革裹尸,不求苟且贪生!”
汗狼谷,四面环山,雾霭弥漫,其间生长的多为荆棘、灌木矮林,一眼望去,幽森恐怖绵延不绝。“若是能将敌军引入汗狼谷,我军便有胜算。”副参将靳云望着地图,幽幽的话语飘进齐孝忠的耳朵,片刻沉思之后,他灰暗沉寂的双眸顿时明亮如辉。
“好!就按靳云说的办,本帅亲率五百兵将诱敌深入汗狼谷,光北和靳云协助副将军两翼夹击靺鞨铁骑。”齐孝忠的决定是对的,若非主将率众诱敌,靺鞨众人不会傻到追击他们到汗狼谷。
“但······恐怕五百人不足以让靺鞨大将乌利蒙上钩,属下愿率精兵一千追随将军。”靳云转回身,抱拳单膝跪在齐孝忠面前。
“一千······精兵?”
“非如此不能引乌利蒙进汗狼谷。”靳云虽是面色沉沉,但这位同样身经百战的副参将却也因即将到来的大战而热血沸腾,“将军,末将还需经您同意让军医靳风同行,毕竟汗狼谷的雾瘴还需靳风在才好让我方将领进退自由。”
“谁跟你说有我在就能保证齐帅和将士们平安无恙?”靳风闻讯前来,盯着自己一腔热血的堂兄,满脸写着对“武夫”的鄙夷。
靳云被靳风一句话噎得半晌没反过劲儿来,看着堂弟越来越阴沉的脸,他不禁心里咚咚打鼓,“不是,你不是说汗狼谷有一些稀世草药,你和靳麓不是经常进进出出······”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靳麓经常进进出出了?”靳风本就是以军医的雷厉风行自居,军营里的大老粗们都被他调教的很是“服帖”,齐家军的将士勇猛善战且很少受伤,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怕受伤后要“听命”于这个军医。“我是说过汗狼谷有一些绝世罕见的草药,也曾带着靳麓进山采药,但那是因为我们提前服用过解毒药剂,你现在突然让大将军带着一千精兵进入汗狼谷,我上哪儿给你弄这么多解药?”靳风瞪着靳云,眼珠都快掉出来了,毫无耐心等着他这个参将兄长回过味儿来,他的视线已越过这些核心将领看到帐上挂着的军事地形图。
“大将军,我会尽己所能跟徒儿配制解药,但有件事将军须知,您和将士们都是习武之人,一旦动起手来体内血液流动加速,药效降低,受毒瘴的侵害就越大。”靳风粗略的解释过后便躬身行礼退出,也不再看堂兄一眼,行色匆匆的去找徒弟靳麓一起抓紧时间配药。
“看样子,这次我们的三千将士是背水一战了。”齐孝忠听着牟光北算人数,他则跟靳云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地形图,争取把手里的精兵个个用在刀刃上。
靺鞨的铁骑在平原上肆意驰骋,所向披靡,但若是崇山峻岭便会战斗力锐减,这大概就是齐孝忠多次与靺鞨族交手后所得出的经验。但这一次,与乌利蒙短暂交手之后他发现了对手与往常的不同,这一批追随乌利蒙入主中原来的靺鞨骑兵,竟是上能骑马冲锋,下能力搏杀敌,虽是不利于骑兵的丘陵地势,却也打了个难分伯仲,更何况靺鞨此次为了景帝允诺的六城领地,一次出动了两万骑兵。
“传令下去,撤防汗狼谷!”
将令下达,一千勇士成扇状护住主将慢慢收紧后撤,剩余的不足两千人作鸟兽状散开,乌利蒙无心去抓些虾兵蟹将,径直带着自己万余主力全力追击齐孝忠所率领的一千精兵。
“大帅,一千将士都已服用了靳军医的解药。”牟光北眸色如铁的回禀道,那血渍斑斑的面庞上,一对乌溜溜的大眼已经杀的血红。
“都杀的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靳风端着药碗递给几位将领,像是喃喃自语,也就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马上就来了。”
齐孝忠面色冷峻,“命兄弟们准备好。”
乌利蒙的将士不愧是靺鞨的铁骑,他们完全没有被汗狼谷的地势和雾瘴逼退,但人的本能却是彻彻底底的出卖了他们,百十来人冲进去还不足百米便已人仰马翻的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却被齐家军的长枪冷不丁扎一下,而且枪枪都在致命的地方。齐家军的将士们躲在荆棘丛中挥舞着长枪杀的好不痛快,基本上是一枪一个准,比他们在教武场射箭打靶可容易多了,甚至有些人觉得根本不用不到一千精兵做饵也能杀的靺鞨片甲不留。
但很快齐家军就发现了一个不太好的现象,他们至少要以一敌十,只是躲在荆棘丛中戳人玩儿是肯定不行的,靺鞨族人是一群好勇斗狠不怕死的主儿,可不会一直让齐家军这么轻易的戳死。难保有身体强健到可以抵抗住毒瘴,多少挥舞大刀砍一会儿的靺鞨士兵。
乌利蒙挥舞驽刀闯进山谷,但却始终无法相信眼前这血腥惨烈却又一边倒的场面,他精挑细选的万余士兵竟会这般不堪一击?很快,作为主将的他便也感到这汗狼谷怪异的令人窒息的气息,连他都觉得心口发闷,就更难说自己手下的士兵会一拨接一拨倒下。乌利蒙冲击了几次,原本是想要速战速决,可他越是想要卯足全力发动致命一击,越是头晕目眩,手足乏力。
看着身边的士兵不断倒下,乌利蒙心知中计,“撤!”可回过头来却看到身后也是手执利剑、弓弩的齐家军,这才明白刚才鸟兽散的千余人此时又集结在一起封堵了自己的后路。
眼看着被齐家军包了饺子,乌利蒙却并不惧怕,数十倍于齐家军的兵力让他不至于信心全失,而且大家都是习武之人,他斯卫国的将士能够忍受这毒瘴,他们堂堂铁血靺鞨又怎能临阵退逃?“靺鞨勇士听令,这毒瘴固然厉害,但斯卫国的士兵也在里面!汗王还在等着咱们凯旋,咱们的父母妻儿若能入主中原六城,岂不是造福靺鞨!”
一想到如若自己跟随大将军打赢此战,父母妻儿便可迁入中原,再也不用在荒原冻土上残喘生活,乌利蒙的靺鞨将士顿时热血沸腾,嘶喊着冲向齐家军。而此时的齐孝忠也已剑横身侧,准备正面迎击乌利蒙。
刀剑相击砍伐的电光石火击碎了汗狼谷几十年来的清净,如泉涌般的血柱肆意溅洒在荆棘丛中,双方士兵杀红了眼,似乎早已忘却了战场的位置。
靳云手执长戟,虽不比牟光北挥舞双刀虎虎生风,却也让敌将望之胆寒。而为了对付悍勇的靺鞨士兵,他还专门拜托靳麓给他的长戟上又装了一排细细的倒钩,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可爱”的堂弟靳风还给这些小倒钩喂上了剧毒。他挥舞长戟酣畅淋漓的打得正起劲儿,一眼望见牟光北被敌将弯刀掀落马下,“牟大哥!”靳云飞身护住牟光北,却也在落地的刹那感到自身体力不支,猛然间反应过来,他才深刻意识到,怕是随着战事的胶着,齐家军的将士们也可能命丧汗狼谷!
环顾四周,靳云终于明白靳风的意思,纵使是有解药,齐家军将士们以一敌十不说,在这毒瘴中拼杀一两个时辰肯定也会体力不支,而现在,只能看双方主将,他们的胜负才是能决定战场胜败的关键。
齐孝忠手执皓月剑一轮轮的剑气劈杀过来,乌利蒙挥舞驽刀劈闪躲避,一个眼神刚毅一个面带诡邪。齐家的剑法无师门派别,自成体系,但却习自祖辈从战场中积攒下的经验,一招一式没有虚招花哨,按理说这种剑法还是正对乌利蒙的下怀,只可惜······齐孝忠虽然为人刻板,但武学修为极高,剑式招数灵活多变,加之有一干隐退江湖的朋友可以时常切磋,他的齐家剑可谓独树一帜,灵活多变。
齐孝忠深知久战不利,一直未动丹田皓气的他开始催动一波波攻势袭向乌利蒙。乌利蒙也不愧为靺鞨大将,孤身率领一万余铁骑深入,与齐孝忠打得难分伯仲。
汗狼谷谷口已堆起靺鞨族人的尸体,谷中战场也是血腥一片,双方大将剑劈刀砍之间来回冲击,而此时的将士们却因中毒而铁青着脸勉强支撑。齐孝忠飞身立于马上,借着马匹冲击之势脚蹬马背飞身跃向乌利蒙,剑气贯虹,正面击中乌利蒙胸口,而就在乌利蒙倒下的瞬间,他依旧挂着一脸诡邪之气,抬起右臂直指齐孝忠胸口。
“将军小心!”靳麓铁青着脸眼看着一只袖中小箭直飞向齐孝忠胸口,再阻止已然来不及了,但眼力极好的靳麓却看到那小箭在抵达齐将军胸口前略微震荡迟疑了一下,仿佛被一种无形之力挡了一下。他心中大喜,以为齐将军运足内力阻止小箭刺入心脏,却转瞬惊恐的发现那只箭还是不偏不倚的射中齐将军心窝,他仿若能够听到利箭刺入心脏的声音。
乌利蒙仰面摔下马背的瞬间,看到的依旧是一片乌蒙蒙的天空,而四周躺着的多是他靺鞨将士的尸首,看样子要想入主中原,要先干掉齐家······
齐孝忠飞身跃起后直扑荆棘丛,在他倒地的瞬间,汗狼谷上方刺入耀目的阳光,没有人知道,这位英豪倒下的刹那,看到的是小女儿娇小温润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