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躺在床上,享受着不用赶时间的悠闲时刻。豆豆在我身上爬过来爬过去的,我对她而言,就像是大床上的一张小床,没有一点反应,任由她扯扯这里,拉拉那里。直到她弄得我不舒服了,我轻声呵斥了一句:别乱动!豆豆以为我是说着玩的,又往我身上爬,被我推到了旁边,她才知趣地,也是受了委屈地退到一边去玩。
不知为什么,想起那个人,心里莫名的全是烦躁。他这一个星期都很忙,每天很早起来就出门了,连双休日都没有睡一个懒觉。昨天周六,是六点多走的,差不多走了一天,下午和李力玩的麻将,晚上喝得醉醺醺的才回来。今天周日,也是六点多一点走的。问他这么早出去干什么,他说和李力去高速路口接人。昨天的理由是李力的奶奶病了,他陪李力回老家送氧气罐。前几天的理由是,感觉最近胖了,上楼都喘,想减肥,所以,早点出发,步行上班。每一个理由听上去都是合情合理的,而我听了,总是觉得不安。可能是因为,这样的节奏里,我看到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上午八九点的时候,他突然给我打来个电话,我本来窝着一肚子火,没想到,接起电话的一刻,语气竟然又是淡淡的。他在电话里说,他妈给我们炖了肉,叫中午过那边吃饭。想想自己上星期在他爸妈面前,冷着脸说话,毕竟不合适,今天给了我这样一个台阶,我当然很爽快地就答应了。电话里还千叮咛万嘱咐的,叫他早回来一会儿,然后上街买点水果,再去他父母家。他电话里答应得可好了,感觉上,搁下电话,用不了几分就会回家。可是没有。他一直等到我催了他三个电话,才回来。回来了,见我正收拾东西,他就打开电视,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豆豆呢,我本来喊了她过去,让她自己换出门穿的衣服,她见她爸爸打开电视,她搬个小板凳过去,放在沙发旁边,居然坐在那儿跟着他看起了电视。
我从卧室出来,本来想说,走吧。一看这爷俩,头对头的,还没事人似的,看电视呢,那火一下就蹿了上来。我说,一叫你看孩子,你就是叫她一起看电视,她才多大,老看电视,看成近视眼怎么办?你能不能陪她玩会儿。他连眼皮都不抬地说,我怎么没见你总陪她玩。你哪一天不是盯着个电脑,叫豆豆自己玩?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腔调,我气得声音都变了:你这话怎么说得这么没良心?哪天早上不是我给孩子做的饭?哪天晚上,不是我哄孩子睡得觉?哪天上幼儿园不是我送的?哪天放学不是我接的?他听了,不耐烦地说,行啦,行啦,多大点事,下星期我来接送。我真是讨厌他这种态度。我为这个家的付出他一点都看不到,从来只是挑剔我做得不够好,虽然他自己不做。他会说我早上给豆豆做的饭根本是糊涂孩子小不懂事;会说我中午炒的菜水多了盐少了没味道了;又说我晚上把孩子放在床上随便打发她睡觉。是的,无论哪一个方面,我是做得不够好,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到我父母跟前,就是这样不顺口的饭菜,他们也没吃过我的。而且,豆豆从小就是我在带,哪怕一晚上醒三四回,我睡都睡不醒,白天还是我在做饭。我真的累了,尤其是听着总是出奇不意的指责。胡应伟,你知道吗?有时,我也想撒撒娇,偷偷懒,想要不经意间的惊喜。可生活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是同一个,叫我一个人来面对的样子,没有任何的起色。
他见我不说话,推了豆豆一把,说,快让你妈给你换衣服,我们中午去爷爷家吃肉肉。豆豆一下忘了刚才受到的惊吓,兴高采烈地跑到我跟前,踮着脚想搂着我的腰,最后只能是抓着我的衣服,眼巴巴地喊,妈妈。看着她,什么气都没了。我领着豆豆回到卧室,把她的衣服找出来,一件件套在她身上,然后就有了一种欣赏艺术品的愉悦。只是手太笨,总是给她梳不出好看的发型。尽管如此,自己的孩子,越看越是喜欢,我又忍不住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才放她走。豆豆一挣脱我的怀抱,就踮踮跑到外面,急急忙忙的去穿鞋。他见了说,这孩子真好吃,一听说去吃肉,抢着往外面跑。将来,别让别人拿块糖骗走了。我说,我们家的孩子再没见过世面,也不会这么小家子气,你放心吧,她长大了指定比我智商高。他了解孩子吗?孩子的急切是因为,她在家憋了一晚上,很想出去玩。好在豆豆不懂事,根本不明白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竟然回头瞅着他直乐,边乐边喊,爸爸,快点。他笑着把她一把举过头顶,转了起来。然后放下她问,晕不晕。豆豆摇着头说,不晕。他还要举的时候,被我拦住了。我说,快点走吧,还得上街买水果呢。
已经到了水果摊那儿了,他才说,不用买了,咱爸咱妈又不是外人。我说,豆豆昨天就说要吃苹果,买点吧,大伙一起吃热闹。然后苹果,香蕉买了一堆。到他妈家的时候是11点多十来分,他哥哥一家还没到。他去厨房帮忙,我引着豆豆在院子里玩,美其名曰:哄孩子。有时我也会想,自己在婆婆家是不是应该主动做点家务,可是一想起孩子长这么大,他们都没帮过我,而胡应伟对我,还是那么一副样子,我自己心上便总觉着心灰意懒。也许,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婆婆和媳妇,本身就是个对立面。我妈一直以为我的老公在家里又勤快又懂得心疼人,而我的婆婆即朴实又待人真诚。其实,隔阂一直都在,只是大家都装得视而不见。
吃饭喽!他大声喊着,端了一锅肉风也似地刮进正房。那香味瞬间弥漫开来,真是挺有味道的。他问我,吃米饭?吃馒头?我说,哥他们还没来呢。他说,他们不来了。婆婆正好过来,说,你哥他们去丈母娘家了。豆豆回头看看我,一脸失望。她想和小哥哥玩,虽然那个小哥哥总是对她很凶。我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寂寞我怎么会不明白呢?我的童年虽然物质上比她差远了,但我的童年里有无数的小伙伴,有春天的田野,夏天的小河,秋天的丰收,冬天的漫天雪花。我虽然有那么多的快乐,我仍然渴望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有个知心的姐姐,威武的哥哥,淘气的弟弟,或者一个动不动就哭鼻子,成天和我抢好看衣服穿的妹妹。我有的快乐她没有,她有的寂寞我都懂。
不过,豆豆终究是个孩子,一待饭菜上桌,她立刻兴奋起来,吵着嚷着要像她爸爸那样啃骨头,可骨头到她手里,就是满手满脸的油渍。在这里,没有前昂后合的大笑,没人觉得她有什么趣,只是看她张着两只小手又脏又腻。他妈妈丢过一块抹布来,叫孩子擦手,我看上面还沾着青菜的碎屑,把它放在一边,说,豆豆兜里有手绢。他一声不响拿起抹布去水盆里摆了几下,递给我。婆婆见了,冷冷地对他说,家里的东西看着再脏也比外头的干净,你们哥俩都是这么长大的,没病没灾的一个比一个壮实。孩子嘛,不要太较重了,还是皮实的孩子好养。像你哥那孩子……他爸爸抢过话岔说,快吃饭吧。唠叨什么。这个话题必须打住,要不然他妈妈又会滔滔不绝的,讲她大孙子的童年趣事。大孙子是他们手把手带大的,这种感情,无人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