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建元七年,冬。
京城这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自入冬以来,已下过好几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田地里、街道上和屋顶上的白色终日不退,天地浑然一色,苍茫成片。
京城外的西北官道上,雪停化泥,泥水结冰,冰旋覆雪,再被马蹄踩踏,车轮辗碾,异常难行。
这里是进京的最后一个驿站,驿丞早早就吩咐小厮马夫备好足够的草料,炭火,顾不上天寒地冻,来到门外,向西眺望。
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官道尽头,疾驰而来,似完全不被冰滑雪厚所阻。
领头一人年约三十,头束貂皮暖额,身穿七尺铠甲,罩墨青色赤红滚边貂鼠披风,面阔口方,浓眉高鼻,威风凛凛,来到驿站前轻身一跃下马,还不等驿丞等人行礼完毕,便喝到:“换马!”
驿丞匆忙道:“梅将军好脚力,马匹草料都已备好,略作歇息便可……”
梅将军手一挥,打断他的话,道:“不必了,即刻换马,再过两个时辰我便能进京。”
他身后跟着的一人紧随下马,凑过来笑到:“罗大人,我们将爷着急回家抱儿子呢,还能有心思在你这破地方喝酒?”
那罗大人立即赔笑道:“是是是,正要恭喜梅将军喜得双子,更听闻这双子生下来便自带护身如意,百年难得之吉兆呀!”说完手一挥,“牵马来!”又向梅将军一行道:“这是西域特供良马,卑职特留待将军回京之用。”
原来这官用马匹均配有特制马掌,铁甲外有铁钉,间中更裹上草绳,防雪防滑。梅将军洒然一笑,翻身上马,抱拳道:“多谢大人,我们七人先行,营中回京的车队估计三四日后才到,由梅营副将石丛带队。告辞!”话毕,领头扬鞭而去。
这日是腊月二十三,年前最后一次集市,严寒也阻挡不了渐渐浓烈的年味儿,屋檐下的冰凌在日头下晶莹化水,宽敞的街道上人群接踵摩肩,吆喝与谈笑声中升起层层白汽,中间官道更是车马络绎不绝。
幸好梅府就坐落在城中西北一隅,不必穿过拥挤的墟集,梅奇山一行从西城门进京,径直穿街过巷,直奔府邸。
已是日暮时分,梅夫人刚出月子,甫起身在内厢房哄完哭闹的虎儿。便听见外头有人喊到:“王爷回来啦!”她匆忙走向外屋,正遇上梅奇山跨进门廊,风一样冲进来。
“王爷!”梅夫人激动地泪盈于睫,梅奇山一把将夫人拥在怀中,柔声道:“雁儿,你受累了。我们的孩儿呢?”
梅夫人立时牵着他往里屋走去,一边用手帕擦拭眼角,一边欢喜道:“快来看看吧,两个宝贝一模一样,我每天看着他俩,再累都不累了。宫里旨意说待你回京再取名,现时我就用之前你说好的小名儿先叫着,你说若生女孩就叫玉儿,男孩就叫虎儿。现下可好,两个名字都用上了。”
梅奇山到了内屋,喜得顾不上脱掉外袍,扑到榻上看着两个瓷娃娃一样的婴孩儿,凑上脸一顿猛亲,胡茬刺得两个孩子瘪起小嘴大哭起来,梅夫人嗔到:“好啦好啦,把娃娃都吓哭了。”
梅奇山却哈哈大笑起来,一手怀抱一个,左看看右看看,又凑到梅夫人脸上一亲,狂笑道:“上天待我梅家不薄也!”两个奶娘忙退出去,梅夫人娇羞得满面艳红,推他一下:“都当爹了,还这般疯癫。你看看他俩脖子上的坠子,生他俩的时辰出现在梅林的,我觉得,不似凡物。”
梅奇山小心放下两个襁褓,拿出梅花玉坠与铯离子扣仔细看过,略沉吟道:“既是在我们梅林出现,也必是有缘之物,让两个孩子戴着挺好。只是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圣人出世之吉兆,我怕,这风头不太好啊。”
梅夫人心下一颤,道:“是我不好,府里人多嘴杂,我那几日身子乏力也未加管束,便传了出去。”
梅奇山握住她的手:“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这次回京,西边战事稍歇,沙陀汗王大帐已退到葛尔丹草原以西,我正想向圣上请旨放军,去西南边陲之地晃晃也行。这些年我们恩宠太盛,已经耀了很多人的眼。只是圣上特下恩旨让我先回府慰劳亲眷,不然今天便入宫请旨去。只要没有军力,我便是闲散爵爷一个,圣上宽厚,想必也不会计较这些民间碎语。”
梅夫人起身,一面为丈夫脱去外袍,一面道:“姐姐如今也有孕,要是能诞下麟儿,荣立东宫,梅家也就有个照应了。王爷快先去洗洗尘吧,这一路怕一宿都没睡安稳。一会儿进完晚食就早点歇息,明儿个还得进宫呢。”
当晚梅府家宴大贺,众家丁婢妇均赏酒赐宴,人人欢喜畅饮。梅府一向行事低调,不过偌大园子,奴仆家丁加起来也有百余人,其中四十位护府家丁,更为梅奇山亲自选拔提点,乃梅家家奴,跟着他已十余年,个个身手不凡。此次随他回府的六位亲随,皆是军中亲信,更是出江湖能力霸一方的高手。
比过年还欢喜热闹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待到亥时人们方渐渐散去。梅奇山等人奔波半月,终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一放松回房,瞬间入梦。
身为电波的艾达,听得梅府逐渐安静下来,两个孩子也已睡去,她也让大脑电波进入睡眠状态。
夜,愈加深了。
朦胧中,一丝危险的感觉逼近,让艾达猝然惊醒。
屋外红红的一片,烈烈作响,火!
艾达看着两个熟睡中的孩子,还有身边两位奶娘,顾不得那么多,尽最大努力喊起来:“着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