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舟。
是小镇的名字吧,倒是好生形象,这小镇的确像是林海中的一叶扁舟,因为这处的丘陵恰好要高出一截,小镇与其余丘陵的树木齐高,恰似浮在林海之上。
“还不错。”花应炎轻声道,视线也不再看向那匾额,打算转身回头,向自己选择的那家客栈走去。
“好一个还不错。”
花应炎闻言转头,看着身侧站着一个人,就那般随意的站着,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些风景,这块匾额。
那人也许在意的是少年的那声呢喃。
难道身侧的人就是刚才搭救自己的人,可是声音并不一样,这人的声音显得有些稚嫩,至少年纪不大。
身侧站着的是一个少年,腰间斜跨着一把长剑,长剑很尖,因为剑鞘如此,那剑鞘的尾部十分的纤细,可见里面的长剑也是如何的尖锐。
花应炎还是面带着微笑,那人回以微笑。
终于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人,至少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么冷漠,花应炎有些开心。
“怎么个好法?”花应炎看着那处匾额问道。
“我也说不上,但是我也觉得这海中舟一般。”
那少年又问花应炎:“若你给起名,你怎么起?”
他环视了下周围的林海,看了看天上的雾气。
“临渊。”
那少年细细品味了下,冒昧的问道:“敢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不符合礼节,那少年未自报家门,怎么这般无礼的先问起了自己的名字,只是眼前的这人神情从容,一片坦荡,一点也没觉得这么问不符合礼节。
但这种做法就像刚才那纯黑巨人一般,花应炎应该会选择拒绝回答。
“花应炎。”花应炎看着眼前的少年,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花应炎的表情自然落在了那人的眼中,那人咧嘴一笑,笑的很开心。
“应炎兄,你都叫出了我的名字,怎么会想着我不懂礼节了。”那人哈哈大笑,却没有嘲笑,反而是真的高兴。
原来你叫临渊,原来如此。
“我叫林渊,双木林,渊博的渊。”那人收敛了笑意,看着应炎说道,这是尊重,这也是礼节。
突然无话。
都是少年,自然不可能像那些老家伙一样,随便找个事情都能聊摆半天,这两个少年不行。
“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应炎抱拳,转身欲走。
“天色尚早,有什么事吗?”
“我们这样站着太无聊。”应炎一笑,竟然实话实说。
林渊有些惊讶,这花应炎未免太陈恳了吧,但心中也生起一丝好感,这样的人不多了。
前面有家酒楼,据说那儿的百花酿不错,那儿的糖醋甜花生下酒真的很爽。但是那儿的掌柜太招人讨厌。
林渊说着,笑着,看着花应炎,这已经算是邀请,他等着花应炎的应允。
可是对面这个少年是花应炎,是诚实的人,他的回答必然也很诚实。
“可是我没钱,我刚才还在你说的那家酒楼洗了碗。”花应炎很自然的说着,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林渊看了看那微湿的衣袖,看着那一脸自然的花应炎,越发欣赏他了。
“我请客,你可别推诿。”
“我没钱自然要你请。”
这才相识一瞬,你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说话。
还好花应炎又补充了一句。
“因为你本来就想请客,我说没钱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真的没钱而已。”花应炎还是说的那般的认真,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的确,林渊就是想请客。
既然这已经是事实,那又何必婉转的假言了。
林渊明白了,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不尽的豪爽风度。
花应炎没有推诿,理所当然的走在前面,向着那家酒楼而去。
秋风冷雨,淅淅沥沥。
越往酒楼走去,人越多。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一路无话。
他的衣着太过朴素,无华。他的衣着又太过华丽,鲜亮。
他应该是山间的某个农家子弟,他却是某地一方富贵公子。
“你又来洗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酒楼,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这样,而不是爷,您来啦,要吃点什么。
林渊眉毛微蹙,有些不爽。
“我来喝酒。”花应炎淡淡的说道,也不管掌柜小二如何的站在面前,绕过他们,直接向着楼上走去。
掌柜的向着小二低声嘀咕着些什么,小二这才跟着花应炎跑到了楼上。
“哟,公子,您喝酒吗?”看着林渊衣着华丽,掌柜的立马笑脸相迎,弯着身子,嘻嘻哈哈。
“我来洗碗。”
掌柜闻言一颤,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片刻,掌柜笑的更加殷实了,“瞧您说的,您可是贵公子,怎么可能像刚才上楼的那位一样。”
掌柜把那肥硕的脑袋朝着林渊凑近了些,“不瞒您,我刚才还担心那小子会偷跑,所以叫小二上去盯着他。”
林渊拨开掌柜的脑袋,嘿嘿一笑:“他的确没钱。”绕过了掌柜,朝着楼上走去。
掌柜闻言正开心,心想这贵人就是贵人,眼睛可是雪亮的,一看就知道那穷小子没钱。
可是,他说洗碗,也知道他没钱。
掌柜渐渐的生出一些不安,狐疑的看了看上楼的公子。
果然,小二像见了鬼一样,跌跌撞撞的往楼下跑来,附耳说着。
“还望着我干什么,好酒好菜的上啊。”
掌柜脸色微变,有些尴尬。
“我听到你说你去洗碗?”应炎坐在靠窗的位置,带着一些笑意问道。
“那蠢货太笨,这都听不明白。”
百花酿上来了,糖醋甜花生也来了,随之而来还有几道大菜,看着都能咽口水。
酒过三巡,两人也算相知了不少。
林渊是来此地闲逛的,也才满过十四岁不久,若要算下来,林渊的确要比应炎大上两个月。
而花应炎是下山杀人的,但没说要杀的是谁,但谈及这点就足够坦诚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相识很短,却能相谈到这些问题,特别是应炎,他说出了此行的目的,难道应炎就是这么一个毫无城府的人吗。
林渊看着此刻的应炎有些发怔,疑惑不解。
但是应炎知道,杀人这事可说可不说,他本就不想畏畏缩缩的去杀人,但也没想过天下皆知。既然你我相谈甚欢,我说给你听也没什么关系,这不是秘密。
真正的秘密是应炎来自隐衷,这一点林渊并不知道,只知道应炎是来自某个村落的无名子弟。
两人喝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大厅,林渊摸出一些钱,丢到了柜台上,口中喘着热气,仿佛那酒太烈。
“等等,这点钱恐怕不够吧。”掌柜的伸手就去抓林渊的肩膀,声音也变的寒冷起来,仿佛刚才还恭敬万分的态度都是装出来的一样。
“怎么?”林渊侧脸望着掌柜,眼中带着一丝寒意。
“小子,你想吃霸王餐吧?我这里每天迎来送往,都是有钱的主儿,见的人多了。”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喝一坛百花酿,吃一碟糖醋甜花生,那些菜你们自己上的,我还要付钱?”
“可你也没说不要啊。”掌柜闻言心中倒有些虚了,那些菜的确是自己安排上的,想着来了一个大主,能多卖点就卖点。
“可我也没说要啊。”林渊面露无奈之色,有些委屈的样子,搭配在这样这个少年的脸上,倒显得有些情真意切。
大厅里喝酒的人也不少,纷纷将目光看了过来。
一时间大厅里议论纷纷,看热闹的都不嫌事大。
“老鬼啊,你这可是亏本生意啊。”
“一个小鬼都摆不平,要不要我刘三爷帮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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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大厅里的人都是镇上的,多半都在帮着掌柜说话,还唯恐事情不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面子放不下,掌柜那本来有些心虚的心渐渐的不虚了,横着眼珠子,一拍案底喝道:“强词夺理,想吃霸王餐,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是要打架了?”林渊脸上的委屈和无奈消散无踪,嘴角勾起,似乎在嘲笑。
“难,难道我还怕你不成?”掌柜的说着,但心里却没底,来这里吃饭的都是有钱人,谁没有个背景关系,倘若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这酒楼恐怕就开不下去了。
“不想和你废话,我要走了。”林渊甩开掌柜的猪蹄,直奔大门而去,因为应炎还在那门前等着。
“想走?”
“给我上。”还是面子上过不去,虽然心里认怂,但那些眼睛正看着,若今天不把事情办漂亮了,今后还不被那些王八蛋嘲笑奚落。
那些拿着棍棒的人不知道是从哪儿跑出来的,一个个面目凶恶,看来是专干这种事的。
林渊理都不理,直接往门外走去。
那些棍棒呼啸而至,结结实实的打在了林渊的后背。
也不知道为什么,应炎一点儿也不慌,反而淡然的看着这一幕,难道真有这么巧,这个林渊就是他要杀之人?
当然不是,只是他曾读万卷书,见识极强。后面的那些跳蚤完全伤不到缓步走出的少年。
那些棍棒落在了林渊的后背,林渊面露讥诮,这笑意的一幕只有门前的应炎看在了眼里。
翁。
林渊的后背上传来一阵声响,那些棍棒落背即走,纷纷被弹了回去,正敲在那些打手的面门上。一个个都捂着面庞,哀嚎着,惊恐着,这少年是谁?
不管他是谁,至少他是一个修者?
这便得罪不起。
掌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当那些棍棒打在打手们的脸上时,也仿佛敲打在了他那本就有些心虚的心里。
那一声嗡鸣,就像脑海被炸开,掌柜看着林渊走出大门,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那身体依然颤抖难停。
他怨毒的看了一眼刚才鼓动闹事的老王八蛋们。
林渊走出酒楼,看着应炎道:“你既然没有修行,但你却有双慧眼。”
这自然指的是应炎知道自己无虞,刚才喝酒的时候,虽然应炎说了自己没有修行,但林渊却没说,所以林渊的本事都是应炎看出来的。
“既然酒也喝完了,我想该告别了。”
“难不成我们仅是酒肉朋友?”
“难道我们是朋友?”
林渊皱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才想起两人相识甚短,自己却把应炎当做了朋友,所以问出了酒肉朋友。
“是的,我认为我们是朋友。”这是应炎问的,却也是应炎自己答的。
“你真是个怪人。”林渊闻言,心里说不出的舒坦,既然你承认是朋友,那为何要问了?
“我自认为看不透人心。”
既然看不透人心,所以干脆问。林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是真把应炎当朋友,所以应炎才自己回答,我们是朋友。
“准备去哪儿?”
这当然不是问的现在,而是将来。
“杀人。”
“能问下杀谁吗?”
“不是你。”
“去哪儿杀?”
“不知道。”
“那你怎么杀?”
“该杀的时候就杀。”
“那该杀之前了,你去哪儿?”
“不知道。”
随我回九曲。
这是林渊说的,他认为应炎不会拒绝,因为他们是朋友。
“哪个九曲?”
“南域都城旁边那个。”
“你的家吗?”
“是的。”
“你很有钱?”
“算是吧。”
“怎么去?”
“有路。”
应炎沉默了,不知道是在思考是不是跟着去九曲,还是在想哪般路。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休息。
明天就出发,去九曲,林渊的家乡。
次日凌晨,阳光早早的就挥洒在大地上,泛着秋冬的微寒,这阳光很是温暖舒服。
他伸了一个懒腰,走到了应炎的门前。
连着敲了几次门,都没有回应,索性推门而入。
房间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走到客栈的柜台,询问着小二。
小二告诉他,房里的客人天微亮就走了,留下了一句话。
我会去九曲找你。
你究竟是信任我,还是毫不在意,竟然能将杀人之事告诉我。
现在你又丢下一句话就走,这倒让林渊有些看不明白了。
难怪昨天会问这么多的话,原来是想问清楚林渊的所在,方便日后相见。
走出客栈,林渊看着那天边的晨光佛来,感受着淡淡的温暖,眉毛却蹙了起来。
既然你要去九曲找我,那我现在就回去等着,怕你找不到。
林渊这般决定着,手指轻勾,一个中年人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
“我们回九曲。”
中年人恭敬一拜,立马消失在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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