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里的人站着不动,但郭将军能感受到他极为阴郁的气息,那种感觉让人非常压抑。
所有人凝神戒备,唯有一个急躁的千牛卫持刀跃上前去,呵斥那人。
“装神弄鬼!”话音刚落,一声惨叫,急躁的千牛卫四肢曲折瘫软在地,成为了阴影中的阴影。
那人缓缓走出来,背上似乎还有包袱。千牛同袍尽皆退避三步,只有郭将军站着不动。
庐山露出真面目,不速之客暴露在阳光下,分明是个脸色苍白的文弱书生,嘴角有一丝血痕,他伸舌头舔了一下。
王寂惺忽然叫了出来:“你是……石兄闵予?”
阿赖耶眨眨眼道:“石闵予?就是叛变那个?”
木下三郎死死盯着石闵予,仿佛一只监视猎物的花豹。
“这人十分古怪!”三郎对王仙儿说道,“仙儿要小心了!”
“哼哼……”石闵予冷笑,接着吟出一句酸不拉几的词:“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楼里的人儿真不少!愚蠢,愚蠢!”倒不是词酸,但吟出来却酸人牙齿,仿佛迷雾里蒸了一锅老醋,绝倒了众生。
一名年轻的卫兵问身旁上了年纪的前辈:“师父,这小子说什么?竟然念起诗来了!”他师父忧心忡忡道:“徒弟,这些日子怪事不少,等会儿别逞强,机灵点,保护好自己!”
郭将军道:“来者都是客,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他接过一张弓,向天空射出一支响箭,当其鸣时,声炸天际,所有人都知道是信号了,将会有更多的卫兵赶来。郭将军本来颇为自信,但真的面对这群不速之客时,他才发现情况没有这么简单。
石闵予面无表情,冷冷地走下台阶,走过千牛卫,仿佛肃杀的秋风,凋零了这个世界。
“天字队,困住这瘦子!地字队,对付那几个男女!”五儿终于下了令。军令如山,千牛卫无有不从,哪怕上刀山下火海。
石闵予根本不在意狼突豕奔的千牛卫,对他来说,“小牛”们只不过是一顿饭菜。
木下三郎非常不忿,心想凭什么只用“地字号”来对付他们,这是赤裸裸的瞧不起。
冲锋过后,“天字号”的“牛儿”莫名其妙地倒在石闵予脚下,匍匐成虔诚的“信徒”,如筛糠般发抖。石闵予宛然一尊“天神”,接受天使与魔鬼的朝拜。
郭将军眼见不妙,移动身形,拔出佩刀,直指石闵予后背,不想却被木下三郎中途截住。
“嘿,当官儿的,咱三郎来领教你的高招!”说着一脚踢开郭将军的利刃,一掌朝他胸口击去。五儿只得接招,同三郎硬碰硬对了一掌,二人皆身躯大震,后退数步。
“你是什么人?”五儿质问道。
“江南第一美男子,五通教之主,木下三郎是也!”
郭将军怔了一下,斜眼看到石闵予无人可挡,只淡淡对三郎撂下一句话:“随便吧!”一个飞身追上石闵予,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片树叶,他运气将树叶掷出,那轻薄的叶子顿时化作飞刀,直打石闵予的后脑。“叶刀”将近,五儿手中利刃也快抵住那人的背心。石闵予突然停了下来。
“叶刀”与利刃都命中要害,将军佩刀直穿对方的背胸!
五儿惊喜了片刻,但很快发觉了异样,他抽出配刀,对方竟然毫无反应,甚至没有流下一滴血!将军刀光亮无比,不曾沾染血污,这是先帝御赐的宝贝,削铁如泥,此刻没有发挥任何效用,五儿顿时跌入失落的深渊。“叶刀”割破了对手的衣服和背上的布袋,袋子里骨碌碌滚下一个暗褐色的东西,却是一颗雕花的骷髅。
阿赖耶突然咦了一声,连叫道:“就是这东西!”
王仙儿刚剁下一只“牛蹄”,就见到一颗骷髅滚在地上,再听阿赖耶一喊,心里当下明白,即便不知道这骷髅到底与圣德皇后有何关系,也要先抢过来再说。一时间,所有人都向石闵予扑去。两名凶悍的千牛卫已然箍住石闵予,然而接下来,石闵予的手上忽然多了一颗鲜红的兀自跳动的心脏,还有一颗尚在眨眼的人头。两个千牛卫扑地而亡。
王仙儿动作好快,趁机捡起地上的骷髅,刚上手就一阵寒意。那骷髅雕花繁复,双目空洞,表面形成了一层包浆,不知有多少年月了,它忽地张牙一笑,把王仙儿咬了一口,惊得仙儿失手丢弃。转眼间,那骷髅回到了石闵予手里。
郭将军终于明白,最瘦弱的家伙最是不好惹,趁着乱,他暗中捏了一个诀,空中迅速聚起乌云,狂风大作,云头惊雷闪闪。
石闵予收好骷髅,再看了一遍皇宫景物,摇摇头,摆摆手,顷刻隐去不现。
郭将军有些意外,想起那晚丹室外的争斗,对方也是拥有此番本事,让他打了个空。不能再空了,五儿灵机一动,望见不远处阿赖耶轻松应对千牛卫,于是立时引了个惊雷朝阿赖耶击去。
只听轰然大响,电光火闪,地动屋摇,阿赖耶被燎去大半胡子,一脸漆黑,差点晕了过去。好歹也是千万年的伏藏大师,阿赖耶虽被天雷击中,却也无大碍,而与之对敌的千牛卫就不走运,已然身死殉国。
沐恩殿激斗移时,早先听到信号的卫兵都已赶来支援,将沐恩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阿赖耶有些头晕,忙撑住王寂惺。
木下三郎性起,卸了几个千牛卫的手脚,这会儿与郭将军战在一起。
好个三郎,精神陡起,与五儿交手三百回合不见分晓,郭将军暗暗心惊,不意这妖里妖气的男人竟然如此了得。三郎遍走江湖,难逢敌手,本以为深宫内苑的武官卫士不过都是纸老虎,中看不中用,没料到这魁梧英俊的将军还挺厉害,再多看得两眼,心里萌生出些许倾慕与好感。
郭将军摘叶飞花,薅掉了两树叶子,席卷了三径梅花,直朝三郎招呼过去,都被三郎一一躲过。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五儿突然调转了方向,直取王仙儿,仙儿忙着对付千牛卫,哪里有暇顾及这阴招。
木下三郎大叫:“仙儿当心!”一个分神,被郭将军瞅准,两道“叶刀”嗖嗖击中三郎的小腹。
情急之下,王寂惺催动阴阳真力,挪形迈步,迅速救下王仙儿,又赶着扶住受伤的三郎。
三郎手捂伤口,嚷道:“别别……别扶,只不过走了些真气,不妨事!”
王仙儿气急,暴跳骂道:“你个卑鄙小人!偷袭暗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五儿笑了笑:“尔等并非等闲,说不得用点手段,得罪了!左右拿下!”
卫兵千牛越来越多,哄动了半个皇宫。此刻阿赖耶与三郎俱受了伤,虽无大碍,却也一时恢复不得,靠着二王的本事,那是决计无法脱身的。
王寂惺发声喊:“进殿!”
二王便搀着阿赖耶同木下三郎且战且退,入了沐恩殿。
说也奇怪,众多千牛卫只是逡巡徘徊于殿前,不敢深入殿内。五儿摇摇头,吩咐:“兄弟们殿外守候,你们忌惮圣德那女人,倒也怪不得!”
王寂惺等人冲入后殿,本想寻个出路,却发现后殿连着一片大湖,除非有“水上漂”的本事,否则难逃生天。阿赖耶提不上气儿,那移形换位的法子暂时用不了。几人只得又回到后殿,眼见郭将军就要进来。
阿赖耶喘着气道:“快,快,药!”
王寂惺忙问:“啥药?”
只见阿赖耶从自己怀中摸出一把药来,依稀可辨切片的人参等物,抖在口中嚼了,长出两口气,立时腹中轰隆隆响,倒把同伴吃了一惊。
三郎忍痛取笑道:“你大师临阵大补,可巧吃坏了肚子,得寻茅厕方便一下。”
阿赖耶不语,气沉丹田,缓缓从“菊丛”深处遣放出一股淡淡的黄烟。
“闭气!快,将烟吹过去!”阿赖耶急叫道。
三郎等人虽觉滑稽,但不得已,只好照做。
阿赖耶看不是办法,又探手在虚空里抓了抓,好歹摸出一把极大的宫扇,使劲扇去,那黄烟尽吹散至前殿,几乎看不见了。
郭将军纵然武功盖世,还是中了这“迷烟”的道,他猛然闻到一股“异味”,心下警惕,然而周围的景物开始有些恍惚起来,路多出几条,桌子横七竖八放着,甚至跳出几个圣德皇后来,和画儿上的一样。因阿赖耶受了损,暂不能营造规模宏大的幻境,郭将军只是产生了幻觉,他第一次遭遇如此五光十色的世界。
王寂惺等人闯入一间内室,其陈设极尽堂皇,靠墙有座百凤花卉锦屏,屏风后露出个秘阁来。王仙儿想也不想,拉着木下三郎先躲了进去。没奈何,王寂惺只有扶起阿赖耶进了秘阁,关好暗门。
闭门后,秘阁之内伸手不见五指。王仙儿打了火折子,点起蜡烛,方圆七步才有了亮光。王寂惺赶紧为阿赖耶和三郎检视伤处,二位竟都未失血,只不过有些伤淤,伤口也不大。王寂惺想:“若是济苍先生在此,便好办许多。”胡乱处理了伤处,众人凝神屏息,听着秘阁外的声音。
王仙儿脚下忽然踩到一个圆圆的东西,差点没摔倒,拾起来一看,是个通体金黄的珠子。
“咦?这是?”
阿赖耶用鼻子嗅了嗅,道:“此乃圣德之物!”
三郎笑道:“这不用闻也知道吧!仙儿,你先收着,我看这珠子多半有用!”
于是王仙儿收了,放在怀中,自觉有股暖流从中溢出,也不甚在意。
王寂惺问阿赖耶:“大师,你几时能恢复?此地可不能久留。”
阿赖耶道:“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
三郎几乎跳了起来,道:“且不说外面的千牛卫磨刀霍霍,单提三五日后,饿都饿死了,还有什么意思?”
阿赖耶道:“阁下不是神通广大么,定然有脱身之法。”
就这句,木下三郎受不住激,嚷着要唤苍龙来助阵救援。念了两遍咒语,苍龙不应,再嚎了一回,引得身上伤口剧痛,不得不作罢。
阿赖耶嘿然哂笑:“如何?还逞强!还是让本大师想想法子吧。”他闭眼冥想片刻,说道:“圣德宫中有药,能治我伤,方才进来时我已闻到味儿了,谁替我去取来?”
三郎道:“还惦记着吃!”
王仙儿紧扎蹀躞带,正要出去,王寂惺将她叫住,沉声道:“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