戥子看到柱头回了宿舍,来到洪峰的办公室。
洪峰见戥子进来,望他一笑:“怎么?有什么想法?”
戥子笑道:“洪副警长,柱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发展傅焱杰当线人,可治安案件不准用线人,这你应该知道。”
洪峰一笑:“我怎么能叫用线人?用我们的专业术语,这叫做草民举报。草民举报,通过什么方式举报?律法上并无界定。你看报道,都是这样,草民是偶然碰上,瞎猫碰上了死老鼠?还是本身就是线人?这鬼知道啊?”
戥子听洪峰说得在理,又问:“傅焱杰这种人不可能不要钱,那你怎么解决信息费的事?”
洪峰说:“信息费?既然不能用线人,那信息费自然没有列支的口子,但我们完全可以暗打暗消。”
戥子说:“这不是违规吗?”
洪峰笑道:“解决治安问题,特别是解决红鼻子这个赌博佬的隐患,就是李莲青当前最大的政治,也是我们的重点工作。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多大的事冉警长担不了自然有李莲青担着。我们不揣口袋怕个鸟?怕痛怕痒,那就搞不成事。楚人敢为天下先,就是这种德性。”
戥子听了洪峰这话,心里有了底,又问:“你没有明说,柱头脑壳是个不想事的,我是否给他过通一下?”
洪峰笑说:“今后遇到突发情况的时候多,我正要试试他,看他是否也是粗中有细。你说破了,反倒不美。我也没和你说什么,但我想什么总瞒不过你。今后的配合中要的就是这种默契。娱乐和赌博,你不认为应该分出个界限来吗?”
“是呀?娱乐和赌博确实要分出界限。”戥子不好意思一笑后说,“街上一帮大赌的,主要是三种人:一是些保长,二是街上的些企业老板,三是几个开发商。这三种人各是各有圈子,虽然都是李乡长的红人,但这些人与李乡长的关系也是有轻重的。我不说你应该知道选择谁打头炮,这很重要。特别是头炮要打响。”
洪峰听了心里想,这三种赌博佬,自然都是仗着与李乡长有关系,但关系有亲疏,如今我先选本乡的几个企业老板做个开张生意,堵住说情人的嘴,再抓与李乡长关系深的外地开发商,把几个保长留在最后。但他只是对戥子笑一笑笑说:“你的心思缜密,我一看就知道。其实这个赌博不是管不下来,关键在于冉警长投鼠忌器,李乡长搞选择性执法。是这样的吗?但这一点你放心,现在我管这事,自我的套路。”
戥子一听,心里有了底。只是好奇洪峰怎么和傅焱杰接头。因洪峰不说,也不好问。心想,只要我留意观察,不难发现你们的秘密。至于洪峰所说的套路,他一时没有想那么多。
戥子回到宿舍,听柱头说刚才夏桂圆来问过情况,当下没说什么,第二天告诉了洪峰。
洪峰听说,一笑:“这个女人不简单,应该就是李乡长安在我们身边的一个探子,李乡长必定已经从他口里知道了我们昨晚行动的结果。你交代一下柱头,别傻到事无巨细都向她吐槽。倒是有什么事需要借她的口向李乡长传话的时候,正好用上她。”
戥子听了会意地一笑,心想哑哥的套路果然一套又一套。
自从和傅焱杰约定了接头暗号之后,洪峰就时刻留意警署后院墙上那个瓦罐子。
三天之后,正是一个大热天,热得人张口喘气尤嫌气不足。十点钟的样子,洪峰猫了一眼那个瓦罐子,一看有情况,忙从砖缝里找出纸条看了。
戥子洗完车正在办公室喘气,听洪峰说出去行动,半信半疑。
柱头更是说得直截了当:“大哥,你真发得哑。这么热死人,又是大白天,也巡查啊。”
洪峰故意一笑:“猪也这么想,赌徒自然也这么想,这么大热天,警探也待在办公喝茶吹风。只是我们今天吹风找个荫凉的地方。”
戥子和柱头听洪峰这么说,几乎同时说:“哪里不热?哪里有荫凉啊?”
洪峰一笑:“樟树岭树高林密,山风宜人,一定不错啊。”
柱头和戥子听洪峰说到樟树岭,两人满腹狐疑,但都没有提出异议,毕竟洪峰是领导,领导怎么说就怎么做。其实戥子这几天一直留意洪峰,发现洪峰晨练时有好几次都注意围墙之上的那个破罐子,戥子趁没人的时候反反复复颠来倒去把这个破罐子研究了个够,也没有发现什么秘密。
洪峰当然也不会告诉两人究竟是怎么和傅焱杰联络的。
三人赶到樟树脚下,戥子把车隐蔽好,兵分三路直奔岭上那个看山的木棚。
这天热得出奇,三人穿行在树丛之中,虽然有树荫的遮挡,但爬到山上时,个个都是一身臭汗。
戥子最先赶到,结果棚里只有一个老头还打扫卫生。戥子一看老头扫了一堆的烟头烟盒子,忙问老头:“老李,刚才什么人在这里来过?”
李老头一看是警署的小计,一惊之后说:“是来了几个看木材的,坐了一会,刚刚才走。”
戥子察言观色,情知老李头撒谎,也不点破。
两人正说着,洪峰和柱头也到了。
洪峰一看这场合,知道赌局已经转了战场。
柱头看了洪峰一眼,垂头丧气:“哥,这么热的天,你好心情,真的忽悠我们上来吹风啊?”
洪峰不理柱头,捡根树枝在垃圾堆里拨弄一番,拨出一个烟盒子,扯开看了一眼,立即揉了,挥手说:“走,我们换个地方去吹风。”
柱头观察不细,没有看清这个烟盒子有何特别,倒是戥子看出了名堂,所以三人一上车,戥子就请示洪峰:“目标转到了哪里?”
洪峰一笑:“目标酒厂仓库,立即出发。”
柱头不解,要问究竟,洪峰笑而不答,戥子笑着解释说:“大哥拨出来的这个烟盒子是个屁股头开拆的,你没有看到?哑哥的板眼,你还是虚心学着点。”
柱头听了搔了一会脑袋,反击戥子:“你脑子好使,那这个烟盒里究竟有什么板眼?”
戥子答不上来,只有望着洪峰傻笑。洪峰装作视而不见。
三人说笑之间,吉普车悄然滑到了酒厂仓库边上。
三人下车一看,偌大一个铁门从外面紧锁,里面悄无声息。因为围墙实在太高,里面什么状况一点也看不到。
洪峰一看围墙边上有棵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大樟树,冲戥子使个眼色。
戥子蹬蹬蹬几下就纵到了树上,借着一根树枝作秋千,一下就荡过围墙,平平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
戥子望了一眼大门,因见大门内闩闩着,忙轻轻悄悄地打开。戥子返身一看,但院内东西两排仓库都是大门洞开,里面一个个黄泥封口大缸散发出酒香,戥子闪身折进西边仓库,在酒缸间低身游走,渐渐接近一间隐隐有声音的工作间,到了工作间边上,因见门虚掩着,里面人声嘈杂,戥子上前一步,就门缝里往里张望。谁知正在这时,但听得傅焱杰说声“我去蹲个毛厕再来”,人已到了门口。戥子退之不及,与推门出来的傅焱杰撞在一起。
傅焱杰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戥子虽然拉门闩时声音很轻,但毕竟那个铁门闩已经锈迹斑斑,所以难免还是有点声响。傅焱杰一来赢了,准备到毛厕里藏钱,二来不想这次被抓现行,所以找个借口说是肚子痛,临时出来上厕所了。傅焱杰冲戥子挤了下眼,歪歪扭扭上毛厕去了。戥子一看傅焱杰出来时手插在口袋里,就知道这家伙准是毛厕里去藏钱了。这家伙赢了多少钱?我倒要看个清楚,免得他到时候找哑哥讹信息费,自己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恰好那毛厕边上有棵桑葚树,盖着整个毛厕,戥子轻轻悄悄抓爬到树上,就瓦缝里看时,傅焱杰果然在数钱。傅焱杰一张一张数,戥子一张张记。傅焱杰数完,一卷两千,扎在裤腰里,一卷一千六,扎在鞋子底下,还有几张散票子,顺手放在上衣口袋里,然后装模作样地蹲下来。
戥子看了个明白,这才从树下溜下来,再回到里间办公室的门外。戥子往里一瞅,见几个赌鬼搬坨子赌得正欢,桌上大把大把堆满了钞票,参赌的除了缺牙佬,再就是几个企业老板,酒厂胡金生,砖厂王明德,预制厂徐明新,渔场王伯清。
戥子正要转身去叫洪峰和柱头,里面却打了起来。
原来这场赌局,从樟树岭战到酒厂,傅焱杰、胡金生和王伯清是先输后赢,其他几个正好先赢后输。这一把王伯清赢了,缺牙佬却说要欠一把。原来缺牙佬的套路与傅焱杰一样,先前亮格时也是一叠两头包钱的冥币,所以不敢拿出来。王伯清情知缺牙佬先是赢了,也一直关注着缺牙佬裤子口袋里的那叠钱,所以缺牙佬不给钱,王伯清火气贯顶,伸手就去掏缺牙佬的口袋,缺牙佬怕冥币露馅,不上他掏。王伯清顺手一巴掌,打了缺牙佬。缺牙佬立即还了一拳。
戥子一听里面打了起来,怕搅散赌局,顺手捡起一声瓦片飞向大门,算是向洪峰和柱头报信,接着一脚踢开房门,大喝一声:“都不准动,警署的。”
戥子这声大喝在他是尽力了,但毕竟一个鸭公嗓,并没有显出多大威力与威严,里面几个赌鬼一见戥子现身,都慌了神。但细看只有戥子一人,缺牙佬开路,往外就冲,戥子哪里招架得住?
外面洪峰听得戥子一声喊,一哑铃砸开铁锁,和柱头冲了进来。
几个赌鬼刚冲出几步,见了柱头和洪峰,只得乖乖地退了回去。
这一场赌,当场搜得赌资一万八千元,当戥子将缺牙佬的一叠冥币搜出来摆在桌上时,其他几个赌鬼都傻了眼,一个个望着缺牙佬,以为这家伙又是诈赌又是他一场闹惹来的警探,恨不得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