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青一觉睡醒,回到家里,一看到了十二点,钱金桂还没睡,很惊讶:“金桂,你还没睡呀?”
李莲青没有想到钱金桂第一句便说:“你是从金芙蓉的床上睡醒了回来的吧?”
李莲青一惊,心想:今天真是撞鬼了。难道钱金桂刚才跟踪了自己?不然,她怎么说得这样肯定?不像上诈自己的呀。他说:“金桂,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钱金桂苦笑一下说:“李莲青,虽然你没有说廖知县到丹阳去了,但我知道。你今天能有什么应酬?你只能编个理由哄鬼,哄不到我。你也许不知道,这一阵子,我经受了痛苦的煎熬,但这痛苦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我想把话向你挑明,不为别的,因为我爱你,所以不想让你活得太累,活在阴暗之中,见不得光。因为你要周旋在芙蓉和我之间,你累,你怕见光死。从我的角度来说,生活在暗处,这对我有失公平。所以我也不想继续生活在暗处。当然,我不能说你虚伪,也不能说你欺骗了我。我能说的是你也无奈。因为你爱芙蓉,是真的,你爱我,虽然其中有功利的因素,但也是真的。谁爱上我都难免有功利的因素,这是我的宿命。虽然你和金芙蓉在我面前从来不提豆豆,但我知道,豆豆就是你和芙蓉的儿子。所以我在把豆豆接过来之前,必须把话说明,让你不再为这个事心累。我知道,你从结婚以来,一心为工作,求进步,你有使命感,你想干一番大事业,所以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毫无怨言。不是我自吹,你也许不知道,我并不是个小肚鸡肠的女人,我的心胸比皇后还要宽广。我希望我的男人干的事业天大,这至少能证明我的眼光不俗。当然,是好男人总能吸引像我一样的女人的目光。所以我这么说并不是吃芙蓉的醋,因为你们的感情本来就在我出现之前。”
李莲青听钱金桂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一时感情非常复杂,但最终是感动占了上风。他说:“金桂,谢谢你这么坦诚。你今天说出这番来,我确实感觉很自惭。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和你说不说,怎么说。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是女人的直觉,还是来自于推理?”
钱金桂惨然一笑:“李莲青,你不要以为你聪明绝顶,我就是个傻瓜。也许是命运的安排,我和芙蓉无意之中成了闺密。虽然我们之间无所不谈,而且性情相投,但她一直有两件事从未向我说起,一个是豆豆的身世,一个是你。豆豆叫她姨,豆豆是她姐抱养的。这是我原先从她那里得到的信息。但从我的观察中,我看到的是她对豆豆无微不至的母爱。这是女人才能感受到的。如果豆豆果真是芙蓉一个堂姐抱养的孩子,芙蓉对他的这种爱就是爱得不正常。所以我早就猜到豆豆就是芙蓉的儿子,所以我也渐渐喜欢上了豆豆。我们虽然是好姐妹,但她不说出来,我知道是有原因,所以我当然不会说破。后来,有我们三人在场的机会,我有过观察,你们两人都在掩饰你们有过感情这件事。你虽然隐藏得深,但也许是因为女人的天性,金芙蓉看你的眼光早已泄露了秘密。原先我以为芙蓉不提你,是因为恨你,恨你不负责任,恨你移情别恋,恨你攀龙附凤娶了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因为爱你,所以才鼓励你追求我,而且为你提供信息,制造机会。她认为她配不上你,所以她拒绝了你,她准备为你牺牲一生。这是一个平凡而伟大的女人。”
李莲青听钱金桂对金芙蓉如此肯定而不是吃醋,心里很是感慨:想我来某人前生,为了周帝的事业,可谓鞠躬尽瘁,连性命都搭上了。我一不贪污,二不腐化,就是因为执法严了一点,结果天下人不敢恨周帝,把所有的恨都堆在我的头上,把我黑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私生活方面,我就娶一个女人,就是王天香。而且这个王天香本来是段某人的老婆,段某人不知道怜香惜玉,娶了三妻四妾,经常对王天香施以家暴,我因看不过,教训了段某人几次,王天香这才爱上我的。我是个童男,不嫌王天香是个二婚,婚后对她恩爱有加,再没沾过别的女人。不想后人黑我,说我是看见王天香漂亮,动用职权从段某人那里强抢过来的。今生芙蓉对我如此用情,不惜为我献出生命,就是要还我这份情。钱金桂待我这么铁心,说不定也是前生我于她有恩,只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钱金桂说着说着,见李莲青愣在那里,又说:“这些还不够吗?要不我再细说端详?”
李莲青回过神来,说:“我想开下眼界。”
钱金桂这才又说“我和金芙蓉认识时,她在客房部。她为什么要求调到餐饮部?她想为你代酒,她怕你喝伤身体。她为你代酒,经常回来吐得天翻地覆,你知道吗?她个人条件并不差,能干,漂亮,善解人意……可她为什么拒绝了所以追求者,一直独身?这个问题,我原先问她时,她说在等对的人,后来我问她,她说喜欢独处。她为什么?她心里只有你,她心里已经容不下别的什么人。还有两点,第一,虽然你和她一样在和我提及童年的经历时,都在极力掩饰对方的存在,但你们都忽略了一点。方言已经泄露了秘密,暴露了一切,譬如你们在说话时,有时说吃鱼和落雨,这鱼雨不分,就说明你们从小是生活在一个地方。芙蓉曾经下放,和你同保或者同甲,你们青梅竹马。你是个孤儿,受到金家的特别照顾,你们相爱了,感情不知不觉产生,这很正常,正常得水到渠成。第二,也许你和她都没有感觉到,我看豆豆,小时候像芙蓉,现在更像你。天生的遗传密码,这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有心人。所以,我说这些,今天把话挑明,不为别的。只为一点,为这事,你不必再为此心累。芙蓉,你要善待她。豆豆本无错,我们做父母的,不能亏待他。我们明天把他接过来。我想了想,周安府先生进修学校离我们家近,我想调到学校去教美术,方便照顾豆豆上学。另外还有一件事,为了你的前途,芙蓉的事,你要考虑她的未来。她这样单着,我不介意,如果别人注意到了,做个话说,于你不利,你要形象,不能授人以柄,这是官场的游戏规则,谁也不能违反的铁律。”
李莲青听到这里,心里长叹一声说:“是的,金桂,你说的没错。于恩于情,我欠金芙蓉的。在你出现之前,我也是打算娶她的,可她坚决不从。我也不是故意骗你,我怕伤害你。我李莲青此生遇到的女人一个个都是那么优秀,那么精明,那么为我付出。想我李莲青何德何能?我一生又拿什么来偿还这如此厚重的感情?我想也就只有一个办法,努力工作,不负我的女人:对我的期许。”
李莲青说到这里,单膝跪在钱金桂的脚前,拉着钱金桂手:“谢谢你的大量和宽容。我原以为你知道了豆豆的身世会闹离婚。我是低估了你。你不能生了,豆豆就是你的儿子。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女人,不离不弃。”
李莲青说完,看钱金桂时,钱金桂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珠。
钱金桂忙把他拉了起来:“只要是感情,就不是耍流氓。你不要以为只有金芙蓉懂你,为你牺牲。好男人总有傻女人心甘情愿为之牺牲的。但你要答应我,要当一辈子好男人,不是坏男人。多干好事,不干坏事。”
“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李莲青边说边帮钱金桂擦去了泪珠。
钱金桂说:“明天我们去接豆豆,你和金芙蓉沟通一下,把话挑明,好叫她也放心。”
金芙蓉的堂姐住在绥安郊外的上福村,离城约莫五六里路。
第二天,李莲青准备用廖知县的车去接李颂,钱金桂说:“你没事找事,用县太爷的车干什么?不要惊扰那些乡民。另外对李颂也不好,别让他认为自己是个官二代,沾染了官二代的习气不好,李铁虎就是个活教材。”
李莲青一笑:“夫人教训的是。”
出门时,因见钱金桂拎着两个大包,李莲青忙伸手接过,一面问带的什么?
钱金桂笑道:“这点人情世故难道你不懂?这一包哩,是给李颂带的一套新衣裳,我们的儿子,难道还得穿着那边的旧衣裳进门不成?那边一包,是给芙蓉堂姐家带的一些礼品,代替李颂感谢他们几年的养育之恩啊。”
李莲青听了傻傻地一笑:“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两人走到周安宾馆,金芙蓉也拎着个包,等在门口。
路上,因为钱金桂提起慧子结婚期间金芙蓉一个人当班吃不吃得消的事,李莲青又提起了金芙蓉扣工资的事,钱金桂听明白事情的原委之后点赞金芙蓉说:“芙蓉,你这么做是对的。我嫂子和我们银桂不是一娘所生,但像两亲姐妹。两人一样的性格,都是强势。不过相比之上,我嫂子比银桂就是使起性子来,也还是顾大体一些。你是我们推荐的人,在公司做事,代表我们一份子。要吃亏,只能是我们来承受,委屈你,我心里不好受。不过这事难说谁对谁错,既然我哥愿当和事佬,你也就不必往心里去。如果是别的事,公司里谁低看了你,少不得我替你出头。”
“谢谢你,大小姐。”金芙蓉见钱金桂话说得这么贴己,很感动,说,“豆豆放在你身边,不单单我堂姐一百个放心,我也放心。”
金芙蓉说了这话,自去欣赏风景。
钱金桂和李莲青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什么。但两人都明白,金芙蓉这话,还是出于掩饰的需要才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