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青回来的路上,见自己牛刀小试,大功即将告成,心中一阵狂喜,掩饰不住,吹起了口哨。吹的是首歌“再过二十看,我们来相会。伟大的祖国,皆有多么美,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惹人醉……”
李莲青走到半路上,一看天色将晚,四野无人,只有田里摞的几摞稻草和飞舞着的蚁子,止不住哈哈大笑,对着一摞稻草说:“陈校长啊陈校长,我正愁怎么搞定你陈校长,你陈校长却把机会送上来了。我李莲青他日有所成就,你陈校长的恩德我决不会忘记。”
李莲青正得瑟,冷不丁稻草后面蹦出一个人来,吓了他一大跳,定睛一看,却是背着书包的金芙蓉。但当他看到金芙蓉头发中间挂着两根青草时,立即明白金芙蓉一定是偷听了陈校长与他的谈话,但他不正面说,而是说:“校花同学,你一向堂堂正正,怎么当起小偷来了?”
金芙蓉眉头一皱,立即明白了李莲青的意思:“我怎么当小偷?”
李莲青顺手取出金芙蓉头上的两根青草来说:“办案得讲证据,这就是证据。你刚才偷听不是?我从陈校长的办公室出来没有发现你,原来你躲在了草丛里。”
金芙蓉一笑:“能打败陈校长的人,我还真没见过。青哥哥,你可以成家了。”
“成家?”李莲青明知金芙蓉的意思是“成名成家”的那个“成家”,故意一惊一乍说,“成家,我一个人怎么成家?”
李莲青怕金芙蓉因为偷听了他和陈校长的谈话问起他上大学的事,所以想用一句话羞跑金芙蓉,但这一次,他失算了。
金芙蓉听了李莲青这话,既不羞得要跑,也不恼,而是满面春风,两眼放电地逼视着他问:“青哥,你这话算是暗示吗?可以算是正式的表白吗?”
李莲青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才既表明自己的态度又不至于伤害金芙蓉。
金芙蓉见李莲青不回答,激将他说:“我知道你不是个自卑的人,而是你不在乎我。是吗?是我自作多情,自取其辱?”
金芙蓉说罢,并不往回家的路上走,却往田里面走,李莲青只得跟上。
金芙蓉走到一摞稻草前,扯一把稻草坐下来。
李莲青坐在金芙蓉边上,看她掏书包,结果掏出一叠纸来递给他,他不解何意,问是什么意思?
金芙蓉有点得瑟地一笑:“一点小秘密,你看看不就知道是什么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只有点点星光,李莲青已经看不清纸上写的什么:“什么秘密?”其实他心里想的是,难道是金芙蓉写给自己的情书?不然也不会这么神秘呀!
金芙蓉看穿了他的心思,扑哧一笑:“你傻呀,你以为是我写给你的情书吗?我是女生,我不懂矜持呀?这么贱呀?这是人家写给你的挑战书。”
李莲青坏笑一下:“怪不得你书包越背越厚,原来是情节越收越多。人家写给你的情书怎么又成了我的挑战书?”
“你怎么不问我从什么时候收起的?不过我告诉你,最早的一封情书是初一时,张年写的。那上面只是画了两个小人儿,根本分不出男女。后来这些,都是些自以为老爸当了甲长,保长,乡长之类的人写的。如果你真傻,我也认了,你是装傻,我可恼了。”金芙蓉边说边把那叠情节从李莲青手上抓过来,一张张撕碎了,扬在田里,尔后就势一歪,倒在稻草上,双手枕头看星星。她在想什么书上说过的一句话:男人的激情有时候需要醋来点燃。她想验证一下。
李莲青也倒在稻草上,因见金芙蓉把话挑开,他麻着胆子伸出一只手来,拉着她的手,看着天上的星星说:“芙蓉。其实你以为你知道我的心事,但我告诉你,你只知道一半。是的,你漂亮,能干,充满活力,落落大方,擅长交际又特别懂得分寸的拿捏,多一分是风情,少一分则是不开化。还有一点你对我是有心、贴心、用心。而且这种用心好像是与生俱来,那么真实,不掺杂一点市利的因素。这我全知道。但你不要不忘了。我和你虽然相遇了,但我们根本不是同路人。我什么也没有,一个孤儿,一个背着狗崽子名誉但却是一个真正的赤贫。而你不同,你有爹妈,你有一个家。可惜现在不是前清,如果是前清,那你这个爱新觉罗的后代就是有政治前途的格格。”
“格格?我是格格?”金芙蓉听李莲青说到这里,止不住笑起来,“我是格格,那你就是驸马爷。”
“不,清朝叫额驸,满文叫爱根。”李莲青明显地感觉到这两只互相拉着的手都在渗出汗水来,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说,“我听说你家就要落实政策进城了,进了城,你不是职员也是工人,过不了几天,你我就成了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如果说我爱你,那是等于在害你,如果说不爱你,那是我在欺骗你。我因为爱你,所以不想害你。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的,你很快就会忘记我的。我也必须努力忘记你。我忘记你,就是爱你。你过得好,我什么都好。如果你爱我,请你忘记我。”
李莲青说完,金芙蓉只是一笑说:“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东扯西拉,太跑题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但因为我知道,天有多大,你的心就有多大。”
李莲青笑问:“你老说我心大?如何见得?”
金芙蓉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说:“第一,虽然你的处境这么差,差得不能再差,但你从不悲观,而是微笑面对一切,从不把苦难放在心上。天下人都以为你马上就要成为土里刨食的农民,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受管制的农民。但你却在努力要上大学,而且你这个心愿马上就要达成。第二,你心里明明有我,从小有我,一直有我。但你从不流露。别人给我写情书,你没写过。我相信不是我不优秀,不是我缺乏吸引力,而是你的心思不在女人身上。你上大学有了工作,就是城里人,就有了当官的资格了。我知道你的心大,嫌我今后帮不上你什么忙。不过你放心,爱一个人就意味着牺牲。我一生一世有一次真爱就够了。就像林妹妹说的,木石之盟比不上金玉良缘。我和你不过是在你落魄时的相识,今后你发达了,爱谁娶谁,我决不会像秦湘莲那么没出息,到处哭哭啼啼,博取同情,把自己的爱人送上断头台。”
李莲青听了心里一忖:怎么我瞒天过海瞒过了所有人,真的就瞒不过金芙蓉?难道这个金芙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是上天注定,玉帝的安排?她梦中早知道我是谁?
李莲青一个激灵,把金芙蓉拉坐起来,两人不知谁主动,就抱成一团了。
两人耳鬓厮磨了一会,李莲青附在金芙蓉面边说:“上大学?亲爱的芙蓉,我叫你一声亲爱的。这话你千万别对别人说。”
两人互相呼吸着对方的气息,血脉动喷张……
两人整理好稻草摞,临动身回家时,金芙蓉说:“青哥,你当我是傻子?你上大学,这事我也会乱说?我告诉你,反正我是豁出去了。不管你是上大学也好,当农民也好,你当农民,我愿当农妇。反正死活赖着你。谁敢从我手里抢走你,你看我杀了谁?”
金芙蓉说完,不待李莲青答话,又说:“青哥,我是吓唬玩的,谁我也不会杀。吊死在一个女人身上的男人是没有出息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我不喜欢。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不说。哪个有本事的男人身边不是有几个女人众星捧月?你的意思我懂,你是说,在政治上,你是0,我是0,0和0无论加减乘除都归0。如果现在是一夫多妻,你已经接受我当你的小老婆了,不就是这样的吗?我不希望当你的月亮,也不是星星,月亮和星星,对我太过遥远。在你生命中当一颗一闪而过的流星,我就行了。”
李莲青知道金芙蓉手有一双,嘴有一张,脾气也不赖,先见她把话说得这么绝,正不知如何回应,结果听她说了这番话,这才说道:“芙蓉,你的想法太惊世骇俗。我是个男人,但负责任的话我不敢说,未来怎么样?只有天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做到,我们不成眷属,也不会成仇人。所以你要学也只能学林黛玉,我死了你当尼姑去。当什么杀人犯?”
金芙蓉笑得很开心:“我是杀人犯,你是小偷。我们这才叫般配。”
“小偷?”李莲青一笑,“我先笑你当小偷,你报复心这么强啊?就回击我啊?”
金芙蓉掐了他一把说:“我三岁的时候,你就偷走了我的心。你年龄不大,偷龄不短,都十二年了,算是职业小偷了。你不是小偷是什么呀?我怎么报复你了,陈述事实而已呀。”
李莲青笑道:“你也太煸情了吧?三岁,你懂个屁呀。”
“我不懂。但我懂一点,爱情这东东来了,谁也挡不住,不来,谁也求不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就不是。”金芙蓉也一笑,“我三岁的时候,有晚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牵我入洞房,掀起我的盖头的就是你。所以我一直把你当作我老公在培养。而且这个梦后来还做了几回,一回比一回真切。”
李莲青不信:“芙蓉,你开玩笑拿梦说事不是?我看你不过是在遮掩自己刚才的夸张。”
金芙蓉听李莲青点破了自己,她也是个不服输的,立即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的屁股吧?你的左边屁股中间有颗痣,不信你自己摸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