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峰放下电话,戥子有几分小心谨慎地说:“哑哥,真有你的,李乡长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这么硬扎的,但你这么不软不硬,他也无话可说。如果是冉警长或者卜副警长接电话,不仅这个罚款要泡汤,就是收了也会退。”
洪峰听了笑道:“你虽然是个鬼精,但你也不要太聪明了。你不要以为冉警长和卜副警长都是怕当恶人才让我当这个恶人的。执法讲的就是个公正。谁把当恶人的机会让给我,我也不嫌多。当然,领导考虑的要多,层面也不同,这我也能理解。但我是做专门工作的,我考虑问题的角度也就是执法。有钱就赌,这是不行正。作为我们抓赌的,有钱的不抓我们抓谁去?”
戥子听了洪峰这番话,这才笑道:“敢拂李乡长的面子,而且拂得这么巧妙,既达到了处罚的目的,又堵住了李乡长的嘴。哑哥,你这套封堵之术看来已经道行不浅。”
洪峰笑问:“怎么个封堵之术,你倒还会总结?”
戥子笑道:“上次酒桌之上,你封堵了冉警长的嘴,所以这处罚的事,他也不好插手。刚才李乡长明明是要为黄贵平说情,或者直接以权势打个招呼之类,但有了上次我们抓王伯清几个时李乡长的一个表态,所以这次你拿律法这么一堵,他想说情也开不了口,更不要说以势力压人了。只是……”
洪峰见戥子欲言又止,忙问:“只是什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戥子这才说道:“只是李乡长也是新官上任不久,正是树权威的时候。如果他这事往心里去,于私恐怕给你穿小鞋,于公怕的是到了下半年警署拨款的时候,他会卡壳。当然,我这么说也有可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洪峰听了笑道:“不是我要把自己吹得高大上。我管治安,执法为谁?大一点讲为国家,小一点,还不是为乡里?他是乡里的主头,我也是为他代管一方平安。他是个君子,自然知道我不是为自己。他要是个小人,本人无私无畏,不怕他瞪鼻子上眼给小鞋穿,如果他以权势逞能,在警署的经费上卡壳,那就要叫他小心我锤他的桌子。”
戥子听罢一笑:“我也知道,你也是新官上任,正是立威树形象的时候。”
两人正说笑,不想夏桂圆和钱金桂来了。
原来李莲青放下电话,脸上涨成了个猪肝色,黄贵平的事不摆平,必然得罪单宗庆,要捞黄贵平出来,却又在洪峰这里碰了鼻子,心里窝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偏钱金桂又笑他:“我以为这世界上就只有你有个性,现在偏偏来了个洪警长,也是一个有个性的。人家严肃执法是对的,你当乡长的,根本就不该说情,你偏要为赌博佬说情。自讨没趣,你是活该。”
钱金桂这么一调侃,李莲青越发恼羞成怒:“你说怎么办?我看只有一个办法,你拿两千块钱代黄贵平交罚款,他出来怕不还你?你顺便看看冉汉东到底在不在,他在捣什么鬼?是不是要成心出我的洋相?你叫他明天一上班就到我办公室来。”
钱金桂一笑:“你以为洪副警长不会收我代交的罚款?我劝你还是少打这些豆渣主意。你在同学面前死要面子,就要有打掉牙齿和血吞的准备。这姓黄的出来了,当然以为你是你一个电话摆平的,他会想到是你垫的钱?”
李莲青不耐烦地说:“你到底去不去?罚款是要开单据的,他没拿钱,收到单据,自然要问个明白。”
钱金桂见李莲青发怒,越发好笑:“这姓黄的见了单据,说不准会以为是警署开的个空头单据糊弄其他赌博佬的,这你难道想不到?”
不过钱金桂说归说,但还是来了。她倒也想看看这个洪峰究竟是个什么狠角儿,怎么一下就搞得李莲青搓脚捻手。
钱金桂揣着二千块钱来到警署,顺着办公室来到后院,一看夏桂圆的房里还亮着灯,正要前去探个究竟,看冉汉东是否在家,不想夏桂圆听到脚步声出来了。
夏桂圆根本就没有把冉汉东的警告听进去,担心黄贵平的事洪峰处理不当会得罪李莲青,所以还一直没睡。
夏桂圆一见是钱金桂,立即意识到钱金桂此来可能是代表李莲青来查冉汉东的岗的,所以接着就拉上了房门。
两人女人在墙边小声交谈几句,夏桂圆听说李乡长为黄贵平的事在洪峰这里碰了钉子,弄得钱金桂亲自来代交罚款,立即赔不是说:“大妹子,真的不好意思,冉汉东今天到乡里吃酒,不知怎么还没回来,所以我还在等他。洪副警长新来,可能还搞不清楚状况,他哪里就敢拂李乡长的面子?走,我们两个去,我解释一下,他不至于于好意思就收你代交的罚款。”
钱金桂推辞说:“洪警长初来,执法不易,我们要多一分理解,多一点支持。你就没有必要出面了。”
谁知夏桂圆以为钱金桂这番话是打官腔,非得要跟来。钱金桂越劝她不来,她越以为钱金桂是在拿假话试探他,所以她还是跟着钱金桂来了。
夏桂圆和钱金桂来到洪峰的办公室时,正好戥子也在。
戥子见了钱金桂,忙起身给两人让座倒茶。
“两位嫂子好。”洪峰明知钱金桂此来肯定是为黄贵平的事来,但因吃不准钱金桂的来意,所以向两人打了一下招呼又问:“不知钱嫂子有什么事?”
夏桂圆见洪峰直截了当,也就开门见山:“洪副警长,你钱嫂子是来替黄贵平代交罚款的。我刚才说了,洪警长你初来,可能还没有搞清楚一些状。你严肃执法这是对的,但李乡长考虑的是乡里的建设方面的大事。李乡长当然要支持我们警署严肃执法,所以才打发你钱嫂子来代黄贵平交罚款。但我想你不可能真是不顾及李乡长的面子,就真收了这罚款不是?”
夏桂圆说这番话时是笑嘻嘻的,不想洪峰听了却并不答腔,而是对戥子说:“戥子,既然钱嫂子是来替黄贵平交罚款的,你开票收钱。”
钱金桂见洪峰并不买夏桂圆的面子,只得不尴不尬地掏出钱来,放在洪峰的办公桌上。
戥子见此情形,傻在那里,不敢收钱。不料洪峰立即喝道:“戥子,你什么意思?收钱开票,交给钱嫂,难道你傻了不成?”
戥子看到夏桂圆的脸上红齐了脖子,不敢动。但见洪峰发了火,又不敢不动。
谁知就在戥子即将伸手拿钱来数的时候,夏桂圆冲洪峰咆哮道:“好你个姓洪的,你来几天,这里就是你的天下,都是你说了算不是?你眼里还有没有领导?你今天敢收这个钱,我让你等着好看!”
夏桂圆边说边抓起一叠钱要往钱金桂的口袋里塞,不料洪峰圆眼环睁,一拳擂在桌上:“这个案子现在由我负责,这是冉警长刚刚再次明确的。这个案子依法办理,这是李乡长刚刚在电话里指示的。案子是工作上的事,你代表谁?你代表哪个领导?什么级别的领导?这警署是你私人开的杂货铺,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生活上你年纪比我大几岁,我叫你一声嫂子。工作上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来指手画脚,假传圣旨?你再在这里撒泼,小心我洪峰翻脸不认你这个嫂子。”
夏桂圆在警署天天看到的就是笑脸,喜欢指手画脚惯了的,哪里看过别人的脸色,何曾吃过洪峰这种教训?所以洪峰这么一锤桌子,她的脑子里轰地一下,一下子成了一片空白,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她本以为自己几句话会唬着洪峰,因见洪峰动了真火,一时之间下不得台来,本想冲走了事,但又碍着钱金桂在场,所以只得把抓在手里的钱重新放回桌上,一面向钱金桂赔笑说:“大妹子,洪副警长得理不饶人,我也没办法。”
这一幕,不仅戥子看得心里蹦蹦跳,就是钱金桂,也是开了眼界。其实对于这个结果,钱金桂早已料到,洪峰既然不买李莲青的面子,夏桂圆又算哪根葱?钱金桂当然知道官场的潜规则,她只是不相信官场之中有洪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但今天算是见识了。所以这时候,钱金桂不仅不恼,反倒望着洪峰一笑道:“洪副警长,严肃执法,你是对的。我们家也有好几个在法政的,我看他们办案,有时候畏畏缩缩,瞻前顾后,总是硬扎不起来,我都看不上眼。赌博佬就是该管,该罚。夏嫂这里,话说过了,你也不要见怪。有你这么硬扎,龙潭的治安就没有管不下来的事。我倒要替李莲青谢谢你。你在为他分忧。他这时候已经呼呼大睡,你还在办案,你辛苦了。”
钱金桂这几句话让在场的三个人都没有料到,洪峰见钱金桂几句话说得这么有水平,禁不住多看了钱金桂几眼。这时候的钱金桂三十多一点,正是一个熟透的大美人,真的是养眼。
洪峰这才有一点笑相说:“钱嫂子,你这话说得有水平,不是洪某不近人情,职责所在,法不是我立的,警署不是菜市场,我也不是菜贩子,这怪我不得。如有得罪,请多理解,理解万岁呀。”
戥子见钱金桂主动叫他开票,这才收钱开票。
夏桂圆送钱金桂出来,钱金桂安抚她问:“洪副警长年轻气盛,魄力过人,胆气过人,干工作,特别是执法,要的就是这种劲头,你莫介意,也不用生气。”
夏桂圆苦笑一下道:“洪副警长自称哑哥,他这哑功夫你刚才也看到了,六亲不认的。什么哑哥,就是一个二货,不懂规矩,不通人情世故。”
钱金桂听了一笑:“将门虎子,自然就是不一样。怪不得冉警长把这等难事交给他,这也是冉警长的高明之处。”
其实钱金桂早就从夏桂圆带上房门的这个细节知道了冉汉东就在家里,但这时候,她也只是点醒一下夏桂圆,而不说出来。至于李莲青叫他通知冉汉东明天到李莲青办公室的指示,她只得贪污掉了。事已至此,李莲青叫冉汉东去办公室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