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试着忘记,越是记得深刻。
——宫崎骏《天空之城》
我叫陈峰,已经两年了,我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四季如春的城市。昆明还是一如往常的温柔,只是她不再和我一起看着滇池和西山相依相偎。她曾经说很羡慕滇池和西山,即使不能像人一样,没有任何文字或语言互诉衷肠,却可以就这样静静地相守至永恒。也许是我想多了,我似乎依然感觉到,这城市里的温柔有一息是属于她的,她从没离开过,她一直都在,即使她从来都不是属于我。
我反复地听着《不了情》这首歌,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是他们之间的歌,也是我这两年挥之不去的心情,看着微风拂掠而在滇池水面荡漾的水葫芦,我也期盼谁能在我心里也养殖一片水葫芦,水葫芦能治理好被污染了的滇池,不知能不能也治理好我心里的伤?后来我才知道水葫芦只是起到辅助作用,让滇池重新变清澈的方法是给滇池彻底地换水,那么我呢?
是的,我想我是埋怨她的,对于他,她是秀丽的西山睡美人,可对于我,她就像滇池里的污染物,侵蚀了我后不负责任的蔑笑而去,独留我渐渐消逝殆尽……
可我还是忍不住地思念她。
太阳已经落到了西山山顶,远远望去,正好在睡美人叠放在腹上的手间,好像睡美人握在手中的红宝石,我最后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熄灭扔进了垃圾桶。
我在农贸市场买了五块钱的酸浆米线和一只乌鸡,和所有本地人一样,李叔爱吃米线,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买些什么,他老人家身体挺健朗,保健品是多余的,他需要的只是有人多陪陪他吧,于是在他家楼下超市我又多买了两瓶劲酒。
“呦,陈峰啊,又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啦,快进来。”
“李叔,这是给你的。”
“呵呵,正好,今天特别想吃米线,呦,还带了酒,那就等我露两手,鸡汤米线,再整几个小菜,咱爷俩今天喝一杯。”
“好,在外面这两年就是想叔叔你的厨艺,今天就有口福喽。”
“你小子,敢情是来噌晚饭来的,不是来看老倌儿我的。”
“怎么能说噌呢,这米线乌鸡和酒不都是我买的吗?吃饭和看你老人家这没冲突嘛。”
“臭小子,行,等着吧。”
老人家厨艺原来并不怎么样,可为了妻子,活生生从一个拿枪杆子的军官变成了一个拿锅铲的煮夫,虽然军务繁忙,只要一有闲暇,他都会为妻儿做一顿可口的饭肴,他早已退役,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了,他自己偶尔会好好做顿饭,一顿饭当几餐吃,或者就在外随便买点就解决了,如此好一顿歹一顿的。
大约四十分钟后,老人家端出了一锅香浓的鸡汤米线,另一盘小炒青菜和凉拌猪肚,不算丰盛,但一定很可口。
“来,干。”
我给他老人家和自己的酒杯倒满了酒。
“来来,快吃,看看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切,就那么一锅米线和两个小菜,还谈手艺。”
“臭小子,你懂什么,小菜才考手艺呢,你以为谁都能天天吃大餐啊!”
“是啦是啦。”
“别光顾着甩(吃)米线,来,再干一杯。”
我拿起酒瓶,给两个再次空了的酒杯斟满。
“陈峰啊,这两年在外面过得还好吗?给叔叔说说,你回来这些天了,还没好好跟叔叔谈过呢。”
“也没什么好或者不好的,反正就这么凑活凑活过呗。”
“陈锋啊,我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你的,当初如果不是我跪着求你,你也就用不着远走他乡啦,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李叔,你这是什么话,当初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您无关。”
“这次回来,还走吗?”
“……”
“既然回来了,就别走啦,哪儿都没有家好,好好找份工作,再找一个好姑娘,安定下来吧。”
“……”
“你若幸福的话,她知道了也会开心的,”
听着老人家语重心长的叮咛,看着他望着她的相片皱起的眉头,我拿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大口哗(吃)了几口米线,笑了笑。
“知道了,我有谱儿,您老人家就别担心啦,快,米线要凉啦,来,再干一杯。”
回到酒店已经十一点半了,他老人家酒量挺好,我已经微醉了,他依然面不改色。我靠在床上,点了根烟想醒醒酒。
突然手机响了,我拿起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杜华,我现在头真的很痛,于是我把电话挂了,可是手机总是接二连三地响起,呵,杜华就是这么倔强。
“喂。”
“听说你回来了,原来是真的。”
“有什么事吗?”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没那个必要。”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即使你拒绝了我,我们就不能和以前一样继续做好朋友了吗?”
“我很累了,今天什么都不想谈。”
“陈锋,都已经回来了,你还要继续逃避吗?”
“够了。”
“两年了,她已经不在啦!两年啦!”
“我说够了,我今天真的很累,你******听不懂吗!”
我把电话挂了,狠狠地将手机砸到了床脚,深深地吸了口烟,无力地把头靠在床头,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我是一个自由摄影师,一直漫无目的的在春城游荡,我和我的镜头一起为春城写着美丽的诗。我有一个酗酒的老爸和一个嗜烟的老妈,从我有记忆开始他们就一直在吵架,为鸡毛蒜皮吵,为柴米油盐吵,为亲邻关系吵,吵到砸碎锅碗瓢盆,吵到彼此挥刀相向,总之一直在吵,我观望了半辈子我父母的婚姻悲剧,真的很不愿意去相信爱情和亲情,甚至不爱与人交往,杜华是我唯一的朋友,大多数的时候我更愿意和我的镜头一起待在外面,和人比起来,这些安静的景物更让我觉得安慰,至少它们从不恶意伤害谁。
遇到她是在两年前,那是五月一个惠风和畅的上午,我骑着自行车穿梭在荫郁安祥的街道,微风中夹杂着缅桂花的清香,细小的花瓣唏嘘地落在人行道上和马路边,我抬头看见阳光在树缝间闪烁,将树上袖珍的小花照耀的如此洁白可爱、清新伶俐,于是我停下车,从包里拿出了照相机。
正当我徜徉在镜头与景物的微妙中,突然有个人从后面抱住了我,我被吓了一跳,相机摔在了地上。
“白晓阳,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你不会离开我的,我就知道。”
“喂,你谁啊,姑娘你认错人了吧,放开我。”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你,你就是白晓阳。”
当时她的力气很大,仿佛在咆哮的深海中渴望求生般抱紧了一根木头,一松手就会坠入冰冷的大海从此万劫不复,我好不容易挣脱了她。
“姑娘,你看清楚,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她安静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迷茫与疑惑。
“一会儿不见,你怎么跑这儿来啦。”
“爸,你骗我,看,晓阳这不是在这儿吗?可他怎么会说不认识我呢?”
叔叔看了我一眼,又回过头温柔地看着她。
“眉眼间是有点像,可你仔细看看,他不是晓阳,晓阳怎么会不认识你呢。”
她慢慢走近我,仔细地端详,当她靠近我,我也清楚的看清了她的脸,她有着刚好过肩的一头黑发,眉毛并不浓,却修的很整齐,她眼睛不大,却是一对丹凤眼,我可以想象她笑起来时眼睛弯的弧度,仔细一看她是内双眼皮,不高不矮的鼻子,嘴巴虽小却肉肉的,两颊有几点淡淡的雀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算不上大美女,却也可以说清秀漂亮。
“是啊,他不是晓阳,晓阳不会不认我。”
“对吧,我们走。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啊……哦……没什么。”
我捡起了相机,幸好没摔坏,我看着她们父女俩向医院走去,她又回头看了看我,眼睛里有一抹忧伤,看着她失落的背影,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时那像猫挠了心的感觉。
那天下午我和往常一样,去杜华的休闲吧坐着整理一天下来拍的照片,当我看到那张阳光照耀树缝,洁白的小花灿烂盛开的照片时,我不禁又想起了那个抱住我神经质的姑娘,我突然有些好奇把我认错的那个人是个什么货色,看她那样,那家伙一定是个玩弄了人家感情之后逃之夭夭的浪荡子,我轻蔑地笑了笑,感情果然是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就像悬挂着的轻薄冰片,看似晶莹美丽,实际上一碰就碎。
“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想你这位大美女啊。”
“老娘的美丽那还用说。”
“你还真是脸皮厚,姑娘家就不知道矜持怎么写。”
“你当你是吴彦祖啊,还用得着在你面前装矜持。”
“人吴彦祖已经结婚啦,就别想啦。”
“想想怎么了,人没结婚也轮不到我啊。”
杜华给我端了一杯拿铁,然后拿过我的相机翻看我当天的成果。
“这张是什么情况,好模糊哦,人脚?车轱辘?你在玩什么非主流。”
“什么啊?”
“诺,你自己看。”
“哦,可能是相机掉地上时碰到快门了。”
“你向来爱相机如情人,掉地上啦,不应该啊。”
“那是因为当时有个姑娘突然从后面抱住了我,吓我一跳,失手掉地上的。”
“姑娘!抱你!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老实交代!”
“什么亏心事,你这个假小子调戏的姑娘都比我多好吧。”
“那你走了什么****运,有这样的艳遇,哪个姑娘那么不长眼居然看上你这伪**丝?”
“不是这样的。”
“那到底是哪样啊,你就别悠闲的喝咖啡啦,快说。”
“咳咳,你说就说吧,别动手抢我的咖啡,差点呛死。”
“少废话,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淡定,你那么激动干嘛。”
“我……我激动么?我是怕你糟蹋了人家。”
“我糟蹋了人家也好过落在你手里。”
“你……”
“好啦,开玩笑,人家只不过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那至于抱你吗?”
“可能是她的恋人吧,看样子她挺在乎那家伙的,那家伙叫白什么阳。”
“那也不至于见人就抱吧。”
“你这假小子不是偏爱女风的吗?怎么似乎对这姑娘有成见啊?”
“有么?我只不过觉得女孩子应该洁身自好,远离你这须眉浊物。”
“不过后来她爸过来把她带走了,向医院走去了,说实话,我觉得这闺女好像有些神志不清。”
“哦,原来精神有问题啊,那挺可怜的,长得怎么样?”
“还行,挺清秀的。”
“那太可惜了,天妒英才啊,又一朵可怜的娇花被摧残了,一定又是某滩烂泥造的孽。”
“我果然没说错,你果然是个偏爱女风的假小子。”
“我哪有!”
“没有吗?除了吴彦祖你眼里哪个男的不是烂泥?”
“呸,说的好像老娘是个同志似的,我性取向绝对正常,我只不过是‘每个女孩都是天上的天使,都应该被疼爱’原则的追随者而已,曹雪芹也说了……”
“是是是,‘女儿都是水做的骨肉,男儿都是泥做的骨肉。’祝你下辈子投胎变成贾宝玉,当个绛洞花王,守护百花盛开。”
“喝你的咖啡吧。!”
“相机还我。”
“不稀罕!”
几天过去了,日子一如往常的过,要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我也不会想到会再见到她,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对父母的吵架感到感激,否则我也就不会再遇见她,不会有那样一次机会去了解她,了解她和他的故事,或许没再碰到更好,那样的话我现在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可我还是宁愿与她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