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每个人都叫我‘三两’,三是三个的三,两是两个的两。”
“你总不会姓三名两吧?”
“您看,官家证件。我是不是叫‘三两’?”
“官府居然会允许你只叫三个的‘三’,两个的‘两’?”
“不允许。但他们却允许我叫‘三两黄金’的‘三两’。”
“有区别吗?”
“有。一个人若想叫‘三两黄金’的‘三两’,就得随时能从口袋里掏出三两黄金。当然你还要有勇气扔掉它,还要恰巧扔在有权决定你叫什么的官员的脚下。”
“一个随时都肯扔掉三两黄金的人的确可以叫任何名字。事实上你叫八两也没有关系,而且更动听。”
柜台后面的人长得人高马大,头却更大,简直头大如斗,那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使他看起来更像戏台上唱戏的武生。他盯着这人慢吞吞地从袋子里掏出的身份证明和压在那上面的小金豆,脸色已变得不那么难看,甚至可以用满脸堆笑来形容了。
当他笑容最灿烂的时候,那个叫三两的人已经收起他的金豆子,扔出几吊钱币道:“我之所以经常都有三两黄金,是因为我平常就是一个很节约的人——这样的小店歇歇脚应该不会太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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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就是老五口中的三老爷,但他其实并不老,甚至应该说很年轻。
一个人是不是“老爷”本就和年龄没有多大关系。
在北荒,有很多人知道他的大名,对他有多种评价。
有人说他九岁开始就混迹江湖,沉着冷静,胆识过人,所以年纪轻轻就开创了规模庞大的产业——私家邮行。邮行的业务有很多,比如,邮送信件、货物,给买卖人提供各地最新的集市行情,提供担保等。
也有人说他喜欢独来独往,风餐露宿,简直就是天生的贱骨头。
其实他知道自己喜欢在不同的路上奔波,住陌生的小店,看不同地方的风景,寻找他的梦。万里江山风景如画,美景数不胜数,就像他的梦一样美丽。
——哪个年轻人没有自己美丽的梦?
这一次他还要送一封信,一封在五月端午前送到碧云城的信。
“三集镇驿站”起火那天,他是第一个冲进火场的。
他知道老五不是烧死的,而是被浓烟熏死的。这并不特别——大火中死于浓烟的人太多了,有些毒烟只要吸入几口就能让人昏迷。
但他是紧紧抱着他的邮包死去的——那邮包就被他抱压在身下。那些信件都是夜雪城地界的,只有一封信是送到遥远的碧云城的。
三两决定亲自把这封信送到收信人的手里,为了一个把他手中的活计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老伙计,也为了自己心中的梦。
他从北荒出发,横穿北疆,现在已经踏上中部那片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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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人的脸色又变得非常难看,他盯着三两细声细气道:“种田的?”
三两道:“不是。是住店的。”
大头人道:“我是说,你是以什么谋生。”
三两反问道“你又是干什么的?”
大头人道“我是这家店里的伙计。”
三两道:“我还以为你是衙门里的官人呢。”
大头人道:“这是小店根据帝国律法订立的规矩。免得杀人越货、顺手牵羊之徒混入店内。”
三两叹气道:“我不论说自己是干什么的,你都信?”
大头人不耐烦道:“只要不说是强盗,随便说自己是干什么的都没有关系——很多客人都是这样,明明是经商的偏偏说自己是种地的;明明是种地的却偏偏说自己是经商的。”
三两正色道:“我是送信的。”
大头人眯着眼睛,一副打死也不信的神情。
门外突然闯入六条大汉,都是一袭黑衣,背后背着大刀。
为首一人,身材不高,却异常壮实。衣服黑,人更黑,口阔眼大,双目微突。此人盯着大头人道:“在下名叫黑老大,住店。”
大头人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好像浑身都不自在。他装作打算盘的样子连忙低下头,却仍旧问:“种田的?”
后面一个黑衣人浓眉大眼,他抢前一步,一口大刀拍在柜台上,却一句话也不说。
大头人抬眼看了一眼这口宽阔的方刀,好像连话都问不出来了。
黑老大道,“如果我偏偏说自己是强盗呢?”
大头人勉强道:“我耳朵有点背,突然有点听不清您在说什么。不过幸好这里真正当家的耳朵不背。”
黑老大道:“如果他还没有死,立刻叫他出来。”
大头人脚下一踢,道:“死老家伙,还不滚出来。你想让我被人家砍死,好再急着嫁人是不是?”
柜台下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脑袋,满头饰物,还插了鲜花朵朵。赫然竟是一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太太。
三两看着这个小老太太眨着眼道:“你在那底下干什么?”
老太太眼睛瞪得溜圆,道:“我在哪里管你屁事?”
这老太太的嗓门真高,简直如洪钟一般。
大头人细声细气道:“他不是自己要在下面,是我把他踹到下面的。”
三两叹气道:“我不喜欢打老婆的男人,但打男人的老婆就别有一番风味了。”
——这话说得好像一点道理都没有。
黑老大用他那白眼仁翻了一眼三两,然后盯着小老太太道:“我是强盗,要住店。”
小老太太连忙道:“欢迎,欢迎,有请,有请。”
三两越来越觉得有趣。他加重语气道:“他说他们是强盗。”
小老太太大声道:“谁是强盗?我怎么没有听见?”
大头人眯起眼睛道:“年轻人,要想活得长些,有时候就该聋一点——该听见的话要听见,不该听见的话就一定要听不见。”
黑老大用那突起的眼睛盯着三两:“你不聋?”
三两也盯着黑老大道:“看来你也不是哑巴。”
黑老大举起自己的拳头一副欣赏的表情看着它们道:“好,你的确有些胆量。我的拳下不打无名之辈,请报上名来。”
三两立刻道:“三两,三个的三,两个的两。”
黑老大干净利落道:“好名字,看拳。”一拳击向三两的腹部。
三两一下子就飞了出去。
黑老大怔住。
——那一拳只是碰到了三两的衣服,但他怎么就飞出去了?
大头人细声细气道:“他只是去追他的马去了。”
黑老大的拳头并不可怕,但三两当然不会忘记这里并不只黑老大一人。事实上,这屋子里每一个人连眼睛眨了几下他都知道。当然三两也不会忘记注意注意周围的环境,然后他就发觉他的马已经挣断缰绳飞奔而去。三两立刻借黑老大之力,飞身而出,追他的马。
那马疯了一样的跑,转过山坳,却突然一头栽倒在草地上。
三两追过去,那马却已经死了。
那是老五的马。
他之所以带上那匹马,是因为他不想把它孤独地扔在那里。
那匹马虽然老,却仍旧精神抖擞,本不该突然死去的。
可是这一次三两知道,这匹马并不是老死的,马的缰绳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被挣断。
——是不是有人先把缰绳割开一些,然后给马吃点毒药让它发狂?如果真有人这么做了,这个人一定是那小店中的人,三两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那些对一匹牲畜下毒手的人!
他转回小店,已经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三两立刻联想到一个故事,故事中得主人公在野外住进一座豪华大院,一觉醒来却发现大院消失了,自己睡在荒草堆中。
幸好那客栈还在。但三两突然觉得这荒郊野外有个客栈本就应该是怪事。他有一种预感——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但他的麻烦到底怎么引来的?这些年闯荡江湖难免要得罪一些什么人,是他们来找自己的麻烦?亦或是……三两拍了拍怀里的那封信。
万事万物都有死去的一天,何况是一匹太老的马——三两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才不会轻易去多愁善感,徒增悲伤。他更懂得,该来的总会来,不论你开心与否。
三两简单地埋了那匹马,似乎已经忘掉了一切,又开开心心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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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两天平安无事,三两却感到很累。
其实,有马的时候,三两几乎没骑过那匹老马,只是用它托着自己的包裹。虽然他只有两条腿,跑得也不比那匹老马慢多少。
但自己驮着包裹长途跋涉就简直让人受不了。
现在,三两只想尽快租到一辆舒服的马车——他实在不想背个大包袱走下去了。他突然很羡慕书上那些大侠,他们只背一柄剑就走南闯北,哪里有背个大包裹的?
可惜他生活在现实世界里。现实世界的人们出远门还是要有包裹带一些生活必需品的。幸好时间很充裕,离五月端午还有九天。这让他有充裕的时间边走边休息边寻找车辆。
——做任何事他都喜欢给自己留有充足的余地,这是三两做事的原则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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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路上,找辆车竟然比找个老婆还难。”当他已经开始在抱怨时,就一下子看见了两辆车:一辆驴车,一辆马车。每辆车上居然还都写着巨大的“租”字。
残阳晚照,行人已稀,那巨大的“租”字立刻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三两满意地笑了。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自己的名言——只要你肯找,没有什么是找不到的。
驴很大,甚至比普通的马都大一点。
马却很小,甚至比普通的驴都小一点。
三两立刻走到马车前——他一向不喜欢驴,就像他不喜欢那些有驴脾气的人一样。
车厢里立刻伸出了一个很大的脑袋,一只小巧的手。脑袋是女人的脑袋——这个脑袋如果再缩小一倍,勉强可以算做一个迟暮美人头。只可惜它太大了点,大得甚至有些滑稽。那只手却是一只完美的美人手,它就竖在大头前,像一个得道的高尼。可惜她的眼神却一点高尼的意思都没有。这大头美人眨着眼睛,情意绵绵地看着三两道:“不知这位小生从何处来,到何处去?”那声音居然如银铃般悦耳。
三两突然觉得她这种“小生”的称呼简直比她的“尼语”更滑稽。他清请喉咙正色道:“我想租车。”
大头美人还没说话,那辆驴车的车厢里就伸出了一颗很小的脑袋,一屡洁白的拂尘。这小如婴儿的脑袋上却偏偏布满了狂草般奇特的皱纹,下颚还长了几根稀疏的白胡须。这小脑袋看了一眼三两,头立刻摇得如拨浪鼓:“不租,不租!”。声如洪钟般震人耳鼓。
三两怔道:“为什么不租?”
小脑袋瞪着又小又凸的眼睛道:“因为她是我老婆,我却恰巧是个醋坛子。你虽然长得没有我这么英俊,却比我年轻了一点。所以……”
三两连忙叹气道:“我虽然一向讨厌驴车,但偶而坐一坐也没有什么关系。”
小老头的脑袋立刻又大摇:“不行!”
这次三两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落日的余辉中正有一个白衣如雪却瘦如竹竿的身影徐徐而来。他手拿书卷,边走边朗朗而读,一付怡然自得的样子。他读到:
“古有神鸟,
名曰凤凰。
历练尘世,
目睹轮回,
滴泪成衣。
后其披衣投火,
涅槃重生,
终入仙境。
但其泪衣却留驻人间。
此衣名曰‘凤凰衣’,入手轻若无物,如触虚空。利刃不能伤,水火不能损。
或曰,衣有淡香,闭目品味,幻想奇异,可见凤舞九天,百鸟相随……”
他摇头晃脑,如醉如痴,闷头走来,竟险些撞到马车上。他抬眼看了看这两辆车,突然合书急走。
白影闪动,只一会儿人就已经远去。
风中送来徐徐歌声:“一重山,两重山,公婆是神仙。有时公是婆,有时婆是仙……”
听到这歌声,三两背上包裹赶紧溜之大吉。因为他终于猜出这两个人是谁了。
“有时公是婆,有时婆是仙”——这两人就是那荒郊野外的小店中得大头男人和小老太太!
只不过现在那大头男人成了大头女人,小老太太却成了小老头头。
——三两早就认出这两个人,只不过很想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但现在三两却不想知道了,他只想离这种人远一些。因为他已经猜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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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山,两重山,山边有个老神仙。一道岭,两道岭,岭旁婆婆念佛经……”这是很久以前曾流传的江湖名人谣中的句子,现在能记起来的人已经不多了。
“驴公,马婆,租神租佛”说的也是这两个人——驴公公,马婆婆。据说他们的车只拉两种人——出家人和神仙。
如果你是和尚、道士或尼姑,他们一定会拉你。
但如果你是神仙他们却不一定拉你。
他们只拉一种神——财神。
你若是“财神”,想不坐他们的车都不行。
当然坐了他们的车后通常都会变成“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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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这两个人只拉真正的“财神”。三两知道自己身上虽然经常会有三两黄金,但和这两人眼中的“财神”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一个穷光蛋。
随后三两又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不论他走哪条路,那两辆车总是跟在他的后面。那个白衣人也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的前面。两辆车、自己、白衣人已被一根无形的棍子穿在了一起。
——难道自己真的变成了别人眼中的“财神”?
三两没有问他们。因为他一向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这些权利当然包括走那条路,走得多快等。
但三两内心却觉得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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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车一直雇不到。
——难道这条路本就没有拉脚的?
现在,三两已经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就像他决定不再想那两辆车和那白衣人为什么总能和他恰好走一条路,恰好住同一旅店一样。车既然雇不到,就只有辛苦点赶脚程了,所以三两很早就从那家小旅店中爬了起来上路了。事实上,他起来时正是夜深人静时。
天上下着小雨,路上无人。
——正常人又怎会在这种天气、这种时候赶路呢?
但他的心情却愉快极了。因为他顺手弄走了驴公的车和马婆的马。而且顺道把那辆马车仍到了路旁的水沟中。
——即使在白天做这些事时,他也有很多法子可以让人无法发觉,何况现在是雨中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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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又是易性又是装神弄鬼。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拙劣的表演和盯梢实在令人受不了。
三两一向不喜欢被人盯梢。特别不喜欢那种明目张胆的盯梢。他认为被人盯梢不但是对他做人权利的粗暴干涉而且是对他聪明智慧的随意侮辱。对这种人和事,一定要给他们点教训。
——这两个老家伙虽然名气的确不小,但我三两也并不是真的就怕你们。何况你们也许真和那匹马的死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