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洛阳城外。
石板大道上突然出现六个人的发丧车队,白绢束发,青麻披身,车队左右金镲不绝,冥纸纷飞。
这六人有老有少,神色木讷,眼角垂泪,走起路来踉踉跄跄,双肩颤颤巍巍,像是丢了魂儿一般。
他们慢慢走进洛阳城,途径行人惶恐避让,就连守城门的官兵都一脸忌讳,没有了嚣张气焰。
在住宅区最靠近西城角的墙根下有一座府邸,一扇残破严重的朱色木门歪歪斜斜地敞着,门上一块蛛网密布的匾额。
“张府”。
这六人缓缓进入府邸,最后一人轻轻将木门扣合,响起阵阵吱嘎声。
待把木门闩上后,其中一壮汉倏然抹去头顶的白绢,神色焦急,喊道:“快!开棺!快!快!快!”
棺盖开启,棺内竟有一个身着黄衫,白纱掩面的妙龄女子飞身而出。
黄衫女子瞥了一眼内堂处罗列的灵牌后,轻语:“啊大,继续按照计划行事,老二、老三你们去街上打探消息,老四、小五你们去皇宫外监视宫内情况,注意一旦发现不对,立刻离开。”
五人俯首应声后,立刻向四处飞身散去,霎时残破不堪的大庭院内只剩下黄衫女一人。
黄衫女身形微颤却很快恢复了正常,慢慢走到陈列灵牌的大堂内,静静的望着上面三座漆黑的灵牌。
“爹”
黄衫女倏然跪下,朝着灵牌叩了三记响头,身体在这一刻再也不受控制,颤颤巍巍,分外柔弱怜人。
黄衫女道:“爹,二伯,三伯,瑶儿回来了……你们要保佑瑶儿……张家不会就这样灭亡倾覆的……瑶儿已经全部计划好了……就待城破之时……”
“……很快……很快了……”
昏暗的大厅内还是传出了凄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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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暗。
叶乐紧张的趴在一辆载满酒楼馊水秽物的木车下,街道的远处是与他年纪相仿的三个麻衣青年,面露凶相,推推嚷嚷的迎面而来。
他安静的匍匐在木车下,头顶的秽物液体顺着木车缝隙滴落在他坚毅的面庞上,双眼却是不曾一眨,只是恨恨地盯着最中间的麻衣青年。
这条街本来就是洛阳城集市区的繁华主街,此时到了申时,做生意的人多了,人熙人攘的更甚平时。
为首的麻衣青年道:“这个狗杂种跑得真快。”
左侧的麻衣青年道:“大哥,现在已经申时了,这儿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我们要不先算了吧。”
为首的麻衣青年道:“哼,那行,现在我们干什么去,一天不打他就浑身不自在。”
右侧的麻衣青年道:“大哥,前面弄堂里新开了一家赏春楼,听说里面的姑娘是从扬州来的,长这么大俺还没见过扬州女人呢,不如俺们去……嘿嘿……”
为首的麻衣青年惊讶道:“何时事?麻子,还不快领路,今日暂且放这狗杂种一马,我们三兄弟先去演练一番合战术去。”
三人相拥急切的奔向大街尽头,很快被周围熙攘的人群掩盖。
叶乐确定三人已经远去后,急忙从木车下出来,身子一颤,头也不回的往另一处奔去,身后远远跟着三道人影。
左侧的麻衣青年道:“大哥还是你厉害,略施小计,这狗杂种就自己乖乖的出来了。”
右侧的麻衣青年道:“大哥,俺一定要狠狠的揍他一顿,昨日狗杂种翻进俺家后院砸了俺娘的织车,害俺被揍,太可恶了。”
为首的麻衣青年笑道:“放心,这次是他自作孽,看他往哪儿跑?哈哈,跑吧,再快点吧,我开始兴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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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
叶乐已经跑到住宅区的西城脚下。
他不喜欢这种每日被毒打一顿的日子,五天前他唯一的兄弟邹达为了救他竟被活活打到吐血昏阙,右臂断了,至此他明白与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调解的可能,从三人的眼中他看见了懦弱,苍白,可笑。
他憎恨他们。
所以他起了杀心。
三天前他想起了数年前就被荒弃的那座大宅,那里很偏僻,那里很残破,那里很凄凉,他非常不喜欢那儿,因为看见那宅子就像在看自己的人生一样。
但是不可否认,那里真的非常很适合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特别是杀人!
在象征他人生的住宅里杀了欺辱他的人,那一刻叶乐笑了,而后也哭了很久。
穿过一道道狭隘的弄堂,叶乐的面容开始泛白,神情却病态的兴奋着,脚步开始虚浮,步幅却变的更急。
叶乐道:“跟着吧,你们三个人一定要跟着我,一个也别落下啊,很快……很快了……我知道……我知道……”
为首的麻衣青年并不傻,三人跟着叶乐跑了这么久,周围却是越跑越偏僻,很快三人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但是这并没有让三人放弃,反而心生一种被戏耍的愤怒,所以三人一番合计后决定这次一定要狠狠的揍叶乐一顿,这种思想在愤怒的情绪下不断发酵,最后竟然滋生出既然这狗杂种自己跑到这么偏僻无人的地方,那我们打死他又有谁知道?又或者现实是又有谁会在乎一个孤儿的生死?的想法。
为首的麻衣青年怒道:“追,追上去打死他,这次,我要弄死他,狗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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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至。
黄衫女依旧跪在三座灵牌前,不同的是原本三座灵牌上的蛛网与尘灰已经被精心地擦去。
阿大道:“小姐,节哀……天公……”
黄衫女道:“住嘴!难道那一次还不够你吸取教训吗?”
啊大跪下道:“啊大知错,请小姐责罚。”
啊大见黄衫女如此,心中不忍,希望让小姐责罚自己来缓解她的情绪。
黄衫女道:“啊大,你记住,祸从口出,这样的代价太沉重了……太沉重了……”
黄衫女道:“……沉重到我们经不起再一次……”
啊大道:“啊大谨记小姐训斥。”
黄衫女道:“……”
啊大道:“小姐天黑了,我们走吧。天,大人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见您现在这样,老二他们全部回来了。”
黄衫女身子一颤,沉默无声,啊大也沉默的跪着。
弦月独照,幽冷的月光斜斜撒下,穿透残破的大厅屋顶,轻拂在黄衫女的秀背上。
不知多久,黄衫女终于抬起了头。
黄衫女道:“啊大……你说……会成功吗?……”
啊大道:“……会成功吗?……”
黄衫女道:“嗯……会成功吗?……”
啊大道:“……会成功……吧……”
黄衫女道:“……”
啊大道:“……”
黄衫女道:“一定会成功……我可是起誓了……必须要成功啊……”
啊大道:“……嗯……小姐我们一定肝脑涂地为……”
黄衫女道:“不要说了,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只是我再也不想看着你们一个个的离我而去了……这种感觉真的非常……不好……”
啊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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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很大,帝都很大。
叶乐却一点也不喜欢这儿,因为是孤儿,所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因为是孤儿,所以他不知道除了这儿还能去哪儿。
他是孤儿,所以每当黑夜降临,他就会爬到集市区的屋顶,然后就静静的趴着,看着底下川流而过的人,看着那些和他年龄相仿的人,看着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着一种莫名的神色,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神色呢?叶乐小时候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以后或许也不会知道,因为他是孤儿。
后来长大些的叶乐从一家私塾先生那知道,那是一种叫做父爱母爱的幸福,懵懂的叶乐在被私塾先生告知时第一次笑了,笑的很傻也很纯真。他以为他从私塾先生那拿到了那种被称为父爱母爱的幸福,尽管他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但是他知道私塾先生告诉他的那个幸福就是他每天在看着的幸福,每天在看着的,只能看着的幸福。
叶乐已经站在荒废大宅的门前多时,因为他发现大宅原本微微敞着的朱色大门竟然被人从内部闩上了,这一秒叶乐慌神了,他不是在害怕因为朱色大门的阻拦会被身后的三个人狠狠毒打,因为他是孤儿,所以就算被打死了也没什么,他早就厌恶了自己现在的生活或者是这样的生命。
叶乐道:“……为什么……为什么……”
废弃的大宅被人闩上了大门,是大宅的主人回来了吗?这样大宅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往日的华容了吧,叶乐进去过而且不止一次,因为他觉得这座大宅就是他,或者是他生命的投射,所以他或许是除了大宅的主人外最了解大宅的人了。他知道大宅的主人非富即贵,既然回来了,那么断然不会让大宅继续这样残破下去了。
叶乐突然悲戚道:“……或许……这样也好……呵呵……”
叶乐悲戚的翻过大宅的后院,他已经改变主意了,他已经不打算在这大宅里杀人了,哪怕他知道今晚如果不杀了他们,自己就会被他们杀了,他也不想打扰这里新回来的主人,因为他只是一个过客而已,他进来只是想再看这座大宅最后一眼,再和它像以前一样聊上最后一夜晚。
为首的麻衣青年领着两人看见叶乐翻进了一座残破的大院时,略微犹豫,但很快发现自己三个人不管怎么看都不应该怕他一个狗杂种,所以很快也跟着翻进大宅,但是他们只看见了叶乐翻进大宅却不知道还有另外两人在大宅里,所以结果尚不可言了。
为首的麻衣青年一进大院便看见叶乐呆呆的坐在杂草上,心里顿时一阵羞怒,自己竟然在刚才产生了害怕的情绪,不可饶恕。
为首麻衣青年猛的上前,凌空一脚踹向叶乐的头部,这一脚来势凶猛,已经初具腿法的味道,如果就这样被踹中后脑,叶乐绝无生还可能。
弦月依旧,乌云掩,黑夜,刹那间黑的令人心颤。
“……啊…………”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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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镲:东汉时期一种民间乐器,起始于北方,多用于出殡丧礼节乐器,同名不同器请勿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