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极好的夜,夜莺啼鸣,繁星漫天,独独少了那皎洁的月。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倒是多了一抹独特的情韵在里面。
东瑜是极少办宴会的,仅仅为了一场胜仗而在宫里大摆宴席更是稀见。此事在京中一传开更是炸了锅,众人都猜测那个少年将军的圣眷优渥,日后的前程必然似锦,更有甚者,还放出了陆家要出一个丞相的预言。
近年来东瑜的经济愈发好了起来,京城之中也渐渐时兴起奢靡之风。这宫中所办的宴席更是费尽了心思,先是用千匹丝绸细细地染了色,铺于自宫城外到宴席的路径,一共七个颜色,仿的是天上的彩虹,故而又称之为虹绸路,应对不同身份的人走路的颜色也是不同,都是细细的分了,比如赤红色应对的自然是如今位列三公之人和各位公子。
入了宴席,恍恍惚惚之间还以为是入了仙境一般,虽说是入了春到底还是冷的,可偏偏不知这个殿里是哪里燃着炉,竟然像是进了春末似得。四周琉璃五光十色,不见四周的烛光可是明明是夜间却是像白昼一般,细细看了才知道殿的中央放着一个极大的难得的夜明珠,周旁便放着一个个透明的珠子,被挖除了中芯,在中间点了蜡。
再往里走,扑面而来的一股如同入了夏季花圃的幽香,似有似无的,幽香暗浮,也不浓的扑鼻,还真真有醉死温柔乡的情怀。旁边有用丝绸串起来的假花,点缀在一旁。
子孝还是带着那个平安符来了,陈贵妃的意思表露的也足够清楚了,这个绣包她是带也得带,不带也得带。其实这样也好,既然三公子想要与他们结盟,那便将计就计。
宴席之上五光十色的美丽,尽显奢华,觥筹交错之间,总是让人分不清哪里才是江湖。
“陆公子,皇上叫您去前头问话。”一个清秀的公公前来和子孝说话,子孝突然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
“多谢公公了。”
皇上虽说年过半百了,可是精气神还在,一双眼睛甚是精明,偏生的毫无架子“子孝来了?在此次战役之中子孝可谓真正是起了大作用的。”
“圣上谬赞了,是圣上福泽深厚保着咱们东瑜,子孝方能险胜。”
皇上突然笑了起来,终是笑意未达眼底,“子孝啊,是难得的良将,有你,朕心甚慰啊。封你为骠骑大将军!”
“谢主隆恩!”
陈贵妃瞧着子孝行完大礼,恭恭敬敬的站了起来“皇上,您瞧这孩子立的功劳这样大,臣妾还想着求个恩典呢!”
皇上几乎宠溺地看着陈贵妃,说道:“贵妃想求个什么恩典?说来听听。”
“子孝打小便养在臣妾膝下,如今已然可以独挡一面了,只是子孝的年纪不小了,臣妾好歹也养过子孝一场,想着为子孝指一门亲呢。”
“哦?能得到贵妃的青眼相看,想必这门亲事想必不凡呢,说说是谁家的姑娘。”
陈贵妃却是笑嗔道:“皇上,您倒是看看子孝身上系着的可是谁的绣包?”
皇上眯着眼定睛一看,笑了起来“旁的朕是不认得的,偏偏乐平的绣包,朕是认得清的。”
“皇上,这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臣妾瞧着必定是上天定下的缘分,否则您说说看,是也不是?”
皇上眯着眼笑着,“今儿朕不妨当一次月老,子孝,你可是满意的?”
子孝跪在那里,晃晃似乎已如隔世一般,四周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把头埋得更低些“臣,自然是欣喜不已。”
熙熙攘攘的来宾陆续的离开,喧闹的宫殿一下子安静下来,死气沉沉的,脱离了那些假意的奉承,空气中散发着一些悲凉的味道,本是万物复苏的春天,却感到愈发的冷了。
陆府:
“公子,侯爷叫您去一趟。”赵野打小便跟在陆康身边,在府中也是资格老道之人,自打陆奉进了宫陆康便不怎么关爱他这个儿子了,此次更是叫他前来叫这位公子,他的心中总是惴惴不安的。
“是,烦请赵伯带路。”赵野看了看这位陆公子,外面传言这是个少年的将军,难见的奇才,当今圣上更是另眼相看。只是赵野觉得这位公子没有其他公子哥的习气,待人最是温和,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儒雅的诗人一般,嘴旁总是噙着笑的,处变不惊的,似是一湖春水,静静地,总是不肯起一丝涟漪。
“公子请。”
“多谢了赵伯。”子孝举步走进了陆康的书房,算算,是第三次来的。第一次还是少时,贪恋一本史记,夜半里偷偷地爬进来看,后来被祖母发现,罚的三日不让进食,还是母亲噙着泪偷偷地送食;第二次,她刚从宫里回来,照例来向父亲请安,父亲头都不抬地让她回去,再然后就让赵野通知她不必再去请安了。
屋外的阳光静悄悄的打进来,透过阳光看得到一缕一缕的尘埃,炫成一股一股的,洋洒在半空中,后面的书架上放着一个个竹简,卷着安放在那里,隔得多远都能闻得到竹墨的香气。
“你来了。”陆康放下手中的笔,就那样安然的看着她,像是长时间不见的朋友。
子孝终于挪了一下脚,麻麻地,艰难的向前迈了一步,深深地做了一个揖,“父亲。”
“坐。”陆康指了一下摆在他小书桌前方的蒲团,拿出身后的一套茶具。
“是。”
“我听闻,圣上为你和公主赐了婚。”陆康为子孝倒着茶,细细地水流在劈了啪啦的作响。
“是。”
“公主,终会发现的,到那时,应当如何?”茶的热气萦萦绕绕地飘上去,几根不小心流进去的茶叶上上下下的飘着,在一旁热在小火炉上的水咕嘟咕嘟的。
“还请父亲在给我一些日子,公主年纪尚小,我还可以向后推一年婚期。我只要一年,事情一办完,我便,战死沙场。绝不会,拖累陆家的。”
“你在朝中,若真的做完你的事,树敌便会颇多,假的,终究不行。”小火炉上的水响声更大了一些,终于,水从壶里溢出来,浇灭了火势烧着正旺的火炉。
子孝抬眼看着她的父亲,陆康正将水壶从火炉上拿下来,拿着铁夹反反复复地翻动着炉中的银屑炭,若不细细看,还发现不了陆康的手在轻轻地抖着,终于,火炉中的火再次燃了起来,陆康再无理由拿着铁夹不放,只好轻轻地放下,朝窗外看去。
子孝突然感到一阵冷,不知从哪来的一阵冷风,仔细看看,原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子孝终于转开了目光不再看她的父亲,转着眼朝着书架那边看去,突然就认出了《史记》那卷书,她终是默默地启唇说道:“父亲放心,战场之上,我会真死。”
屋里再次静了下来,只是茶的热气终于散尽,看不出一点曾经热过的样子,屋外的虫子声嘶力竭地叫着,唯有阳光里尘埃还是一股一股的,炫着飘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