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年末,阿火的一年守石成人礼终于临近尾声,最后一个月中过后的第二日,阿火见到了久违的老师,李先生。
李先生的到来让学生欣喜异常,临门欣然脆呼“老师”,躬身半响,然而在最后也没听到记忆中这位不重师礼的老师说到“不必多礼”。
阿火满脸傻笑的抬望先生,却不见平日和蔼老头的微笑相对,反而看到了老师穿了身从未见过的金边白袍,腰戴红玉,背后一把高出半头的剑匣。
未及细端,李师皱眉开口道:“乌光依然无甚感应?”
阿火拱手羞愧:“半点全无。”
等待片刻,正当阿火起身准备再次使出委屈后傻笑的杀手锏哄出老头的释然时,却见到从出生至今最难忘的一幕。
白衣老者像传说中的神仙,不见周遭异状,却临空而起,继而快速飞走,越飞越远,不多时便像镇里李头养的那只巡林冬青,变为了天边的一个点。
阿火半张着的嘴全无半点声音,双眼直直的望着天空的那不见的小点,许久不曾缓过神。最后坐倒在地的阿火忽略了老师今天的异常,忘记了一年的不见对老师的想念,满眼放光的只说了句:“爹,来看神仙啊……”
老师的潇洒离去没有让最后半月就要回家的阿火退减半点兴奋,而是想着下次见到老头时一定要缠着学习飞翔,那可是在小镇酒馆里从未听说过的神技。只是自己的老师会飞的事情要不要告诉爹还在纠结之中,就到了归家的时候。
这夜阿火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北石旁,头发见白的微笑着向自己挥手,嘴中说着什么,阿火使劲听也没听到。
清晨大雪依旧,想起昨夜的梦,他揉头笑了笑,自己也太不出息,虽然今天就可到家,但也不至于连梦中都是那个想让儿子当铁匠的铁匠。
收拾了背囊,南回启程。
雪覆半身,天空之上划过的乌光,地上雪中踏出的足迹,是少年归家的背景。哼着从镇长那里学来的仓皇曲,虽不合事宜,但无奈存货不多,聊表轻快不成但依然可以欢快。
渐走渐快,行程过半,模糊可见东陆镇的轮廓。阿火却在这一大步兴奋的左脚还未踏实地面时,听到了心颤不已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轰”。
接而又是几声巨响,紧接着是无数声碎响,再接着是呼啸的风雪声。
脚下常年覆盖白雪的大地猛烈震颤,剧烈的变异让阿火卒不及防,跌倒在地,起身不能。震颤持续,说那时长却只在旦夕之间,耳膜被巨大的声响冲击到不能听声之后,忽感一股热浪盖身而过,痛苦且临,阿火便已昏迷不醒……
亚云1086年历,亚云国成和州常熟城、南午城境发生剧烈爆炸,原因不明,疑似星辰降怒,方圆百里夷为平地,半月火熄,生者无几,北陆雪原十里内积雪尽化,草兽皆亡。
这场发生在亚云北境的爆炸一月后在亚云国西的邻国万唐国官报上描述详实,虽然原因归为星辰之力让民众惊呼不可思议,但可见其怖。
亚云王朝举国震惊,这座没有战事邻接雪原的边陲向来为民众百姓乃至国朝大臣们都会遗忘的数十万人口的城市,为何会在一夜之间消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片大陆从未有过也从未听过如此之事,也从未见过如此程度的毁灭力,到底是什么,能让两座城池灰飞烟灭,成为了亚云国举国默哀后的数十年中茶客们的谈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回到阿火遭逢巨大变故的那天,爆炸后引起的火势滔天,带着恐怖的高温和冲击力掠过阿火倒地的雪道,积雪迅速融化,随后现出的泥土亦慢慢塌陷。
冲击倒地不久,阿火于热潮包裹中昏迷濒死的时候,热浪里贴着阿火周身三寸的地方,朦胧像蛋壳,渐渐一层空气中无色的薄薄气息出现,挡在了热浪冲击之下的阿火身周。变了形的空气中仿佛汇集且突显了平时人们不曾看到的奇迹。
阿火体内“元诀”忽然急速流转不息,平日用来吐纳呼吸的周身十九条筋络在这时如水渠般承载着同体外一般的无色气息,像是与热浪感应,随温度渐低而周转放缓。这是勤练十几年“元诀”而从不被阿火所知的奇观。
从清晨直至傍晚,热浪减退,蛋壳般的薄膜也逐渐消失不见。而阿火体内“元诀”也同时停止转动,仿若从没发生过一般。
几十里外的北石却在那一刻滚烫炙热。
远望南边,依然大火磅礴,一副人间地狱。昏迷在地狱之前的阿火全身赤luo,微黑健硕的身躯像只熟睡的猎豹。
天火不灭,第二天下午,光火映照下的他从昏迷中苏醒。
没有呼喊,仿佛也没有知觉,木然的坐起。双眼直望东陆镇上方弥漫的烟尘和大火,他颓坐良久。
阿火慢慢起身,僵硬的拖着疼痛的双腿,一步步向南方走去,没有了黑发和发上白雪的额头破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念念开阖。
十步过后,泪水早已蒙住双眼。
家在何方?
春来雪融,今年以北石为线的积雪远不如往常厚实。松木棚已不在,却在不远处有座用茅草简易搭起的茅屋。
没有了雪的雪原是否还如去年成人礼一般给人以磨练,坐在石块上的阿火并不知道。
抱膝状的他远没有年轻时陈铁匠的魁梧风范,没有傻笑的陈火也远达不到王大妈怒追百步的要求。自变故以来已过三月,没有去别的地方,回到了曾经的地方,也许迷路的痛苦远不如此刻怔怔望着南方的苦痛。
乌云稀薄,不知是淡淡暖阳使上午开始变的不再那么寒冷,还是三月前的大火依旧余温不散。
阿火起身走进茅屋,拿起了不久前自制的弓与矛,挂在腰间的皮裤上系紧,赤luo的上身抹着防虫消味的草汁。回头望了眼北石,沉默迈步,踏上铎拉深林的征途。
然而沉默的北石会否像父亲般领会那一眼的未言之意,说声:“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