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舍并没有多大,上上下下拢共也只有六七个房间,几乎每一间里都躺着几具面色铁青的尸体,眼睛死死闭着,看不出任何打斗的迹象。
“大震他们……死了?”
艺纯背上又开始冒冷汗,有生以来他从没想过自己能目睹这种场景,想喊,但又不敢喊,有口气卡在他嗓子眼,似乎变成了一滩血在慢慢往骨头里渗。
“什么时候下的毒?”
金佛爷瞥了白东阳一眼,俯下身子去掰那尸体的嘴,如此看了许久,他蹙起眉头,劝白东阳道:“在去扬州找你之前,这孙子就被下了毒,恐怕是有人专门冲你来的,买卖别做了。”
“躲不过的。”
说着白东阳站到艺纯身后去,压低声音又问了句:“说吧,他让你来干什么?”
四禺的空气一点点冷了下来,仿佛要去追那尸体的温度,几乎也将艺纯背上的汗珠渐渐冻成冰碴,扎得他身后一阵阵生疼。
门在左前方,距离自己大概有十步。
这样想着,艺纯抬起眼皮斜了门口一眼,突然一把推开白东阳,疯子似的向前跑去。
再不做抵抗,那下一个死的人还他妈不知道是谁呢。
在死亡面前,所有生物都是毫无理智的,更何况艺纯还是个从没踏进过社会的中学生,此时此刻,他除了跑,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然而几乎就在下一秒,白东阳的胳膊已经挂上了他脖子,另一只手握拳,直冲他腰眼落了下去。
“放我走!******你们到底是谁,快放我走!”
整个人像是被活活切成了两断,艺纯强忍着眼泪趴在地上,死瞪着白东阳又喊了一句:“要么放我走,要么杀了我,你们这样,究竟是想从我身上知道到什么?”
“回答我,谁让你来接近我的?”
眼看白东阳举起拳头又要落第二下,江景忙走上前来拦道:“爷,这事怕真不是他干的,算了吧。”
“你他妈懂个屁,”说着蹲在一旁的金佛爷站起身来,掏出根烟占了江景的嘴,这才上前拍白东阳肩膀道:“既然要找的人已经找来了,那你也甭犹豫,要么杀了图个清静,要么留着任这小子发挥,你自己看着办。”
时间一分一秒从手头流过,不知僵持了多久,直到艺纯身上的汗全被风干了,白东阳才终于将他放开,一个人起身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
“上金水。”
“带这小子?”
“保他的命。”
一听这话,金佛爷恶狠狠掐灭手里的烟,咬牙切齿地瞪了那背影一眼,最后却也只好扶起艺纯跟了上去。
旅店在村子边缘,再往里就是金水,可前几天下过雨,山路泥泞不堪,牛都踏不进去。原本是可以在店里休息几天再进山,如今出了这种事,着实逼得人不得的硬着头皮徒步往里走。
传说金水长年隔绝人世,不是因为别的,正是所处的位置让村民不得不老死故土。
村子坐落于千米开外的悬崖峭壁之上,那刀削般的绝壁几乎拔地而起,被巨斧劈过一样直上直下,山间怪石嶙峋,危峰兀立,稍微有点恐高症的人,根本不敢抬头往上看。
“从这地方上去?”
见艺纯摆出副窘迫相,金佛爷也没再继刚才的事多问下去,换个话题说道:“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李太白的诗,你学过吧。”
这句讲的是《蜀王本纪》里一篇典故,艺纯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说秦惠王时期,蜀王为了迎娶秦公送来的五个美女,命令手下的“五丁力士”搬开山路,结果这几个傻帽看见条蛇要进洞穴,非得二了吧唧地把蛇拽出来,却不想遇上山岭崩裂,被活活压死在废墟里。
这些艺纯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究竟嫁给蜀王的美女有多美,才能让那老色鬼不惜来个愚公移山?
“瞅瞅你读书读的是啥,我真不敢想象你丫语文成绩有多惨不忍睹。”金佛爷没兴致再和他谈什么史书了,直接拐进正题:“我是想打个比方,让你感受感受劳动人民凿山开路有多艰辛……你看看,壁上是不是挂着条山路?”
艺纯抬头望去,还真有条银带般的长路镶在峭壁上,但那根本算不得什么路,宽窄只能容下一只脚,如果刚才的赶丧人是从这条路上抬着棺材下来,那简直是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走这条路?羊肠子一样,怎么可能上去!”
“横着,背贴墙。”
这次说话的是白东阳,艺纯不敢反驳,心说反正进也是死退也是死,还不如死的英雄点。
在来金水之前,艺纯曾经听宁乐说过有这么个村子,传言是老祖宗为了躲避战乱,带着朋友亲戚逃出来建立的,因为怕被官兵抓到,他们把落脚的地方选在高山绝壁上,以至于子孙后代无法下山,只能世世代代呆在村子里,生老病死。
这样延续了几百代,终于有些年轻人忍不住想要下山,于是他们当中的十三条汉子自告奋勇凿出一条山路,才终于从绝壁之上走进人间。
当时宁乐是把这段故事用来励志的,可艺纯听完却笑得人仰马翻,毫不留情地打击他:“瞎扯淡,后人都下不去,那老祖宗是怎么上来的,乘飞机吗?”
所以不得不说后来宁乐的胸无大志,艺纯绝对有着不可逃避的责任。
如今想来,他也真是后悔自己以前好死不死偏去抬那杠,肯定是被天上什么励志的神仙听见了,才罚他自己走这条破路。
大约在峭壁上折腾了两三个小时,几人终于赶到金水镇,眼下已是正午时分,村民大多窝在家里吃饭,整座镇子像是鬼城一样,安静的让人头皮发麻。
艺纯也懒得琢磨他身边的三个人各自怀着什么心情,难得出一次门,自愿也好被绑架也罢,总之眼前的风景,不欣赏白不欣赏。
因为多年来从未被外界文化侵染,金水镇的建筑还保存着明清时期的风格,雕梁画栋,巧夺天工,若世上真有桃花源,大概也莫过于此了吧。
艺纯拍拍脑袋让自己从想入非非中脱出身来,正瞄见白东阳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盆石头。
“花岗岩,你没见过啊?”话一说出口艺纯真想给自己个嘴巴,和白东阳说话还不如给10086发短信,好歹能收到条系统回复。
在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冷落后,艺纯只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还是说你在看这个云纹蟒龙盆?”
本来只是个台阶而已,可白东阳偏偏对他这句话上了心:“你认得?”
“我……”艺纯快被他X光一样的眼神看化了:“你别多想,我不是倒腾文物的,也没刨过别人家祖坟,这东西我家有,我爸在拍卖会上拍下来的,六七万呢。”
“少拔塞子,这货色至少卖得出二十万。”金佛爷摸摸下巴,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调侃白东阳:“老弟,我试着给收回来,换你家的老翡翠镯子,行不行?”
白东阳没回话,金佛爷全当他默认了,忙不迭上前叩这家门上的铁环。
金水镇上几乎家家相识,别说是白天,夜里也很少闭户,上门的客人像回自己家似的,进院子从不打招呼,金佛爷弄出这么大动静,不止惊到了主人,还惊到了屋里刚生完崽的狗。
那狗闻到生人味,狂吠几声,发疯一样从窝边冲了过来,呲出满口獠牙,死死抵在门前和金佛爷对峙。
金佛爷早听说乡下的狗不能打,万一下手重了,地头蛇敢按藏獒的价格敲竹杠。眼下这狗一副拼命的架势,着实逼得他走投无路。
“你弯腰,看能不能把它吓走。”
反正手也动不得跑也跑不走,金佛爷只好相信江景的话,微微屈下身子装作捡石头,可足足有半人高的土狗哪会怕这把戏,后腿一蹬直勾勾向金佛爷冲了过来。
“操!姓江的你他妈给老子等着!”
金佛爷拔腿就跑,头也顾不上回,可奇怪的是越跑听得的狗叫声越远,他脚下慢了许多,抽出空来向后一望,却见那狗压根没把他当回事,正对着艺纯扑了过去。
艺纯想不到连狗都看得出他是个好欺负的货色,丢人丢到这份上,他索性不跑了,扎在原地任它怎么咬。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白东阳横跨一步挡在了艺纯面前,说来也怪,所谓神鬼怕恶人,刚才还横冲直撞的土狗一见白东阳马上蔫了下来,唯唯诺诺地向后退去。
没等它退回院里,门口突然出现个黑脸汉子,二话不说恶狠狠踹了那狗一脚:“去!再乱叫扒你的皮!”
主人一出现艺纯算是松了口气,刚要道谢,却听见白东阳附在他耳边说出个字:“演。”
“啊?”还没等艺纯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白东阳脚下一拧将他掀翻在地,鞋尖暗拐到他小腿肚,死死踩了上去。
“****!”艺纯只感觉肌肉撕裂似的,疼进了骨头:“我他妈残疾了,后半辈子你养啊?”
白东阳知道他这不是什么演戏,那表情绝对由感而发,但现在他演不演到影帝级别并不重要,够说事就行。于是白东阳跨步走到门口的那汉子面前,直奔主题:“赔。”
这瓷碰得无耻到让金佛爷都目瞪口呆,但汉子没什么心计,只瞟了艺纯一眼,便认定是自己惹下的事:“小兄弟,你先往里边坐。”
后来白东阳解释起这事也让艺纯觉得不无道理。大震带的笔记本里写过,金水镇对外人相当防范,当年那些古董贩子进来的时候磨破嘴皮,才被村民勉强留下,白东阳懒得费这功夫,索性讹上一家人,好歹能在镇里拖几天。
“小兄弟,你这腿……没什么事吧?”汉子虽长得膘肥体壮,但终归算不上什么恶人,看见艺纯小腿肚上那块淤青,他还有些庆幸:“得亏你裤子厚,没给咬破,要不然还得去看大夫。”
金佛爷心里暗骂白东阳真他奶奶的操蛋,但他到底是生意人,还是眼馋门口的那盆子:“不打紧,这小子身子骨结实,麻烦你照顾段时间,保证活蹦乱跳。”
话说得这么明白,汉子也听得出他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一心想住下来,恐怕目的和六年前那些人一样。
他为人实在,也没工夫和他们拐弯抹角,挑明道:“我叫六栓,打小住在这大院里,爹娘去了,也没娶下管事的老婆子,你们要是看得起,住下也行。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尽管开口,我贱卖给你们,当给这小兄弟赔不是了。”
金佛爷也不客气,装模作样在院子里兜了两圈,开口问道:“我看你家门口装石头的盆不错,能不能让给我?”
六栓溜了一眼那盆,脸上有些疑惑:“那个?不是我不想给你,那东西恶心的很,种什么死什么,你收回家也没用。”
“种什么死什么?”
“可不是!别说芦荟芍药,野草都拔不出芽来。”
说起这个,六栓话多了起来:“不瞒你说,盆是六年前一个外乡人带来的,只有四五个,说什么……是老古董?他只在我院里住了两天,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我觉着那些个盆子是宝贝,自己留了一个,其他分给了村里几个大户。可这一晃六年过去,也没见有什么用,你要是真心想要,把耳朵上那钉儿给我得了。”
金佛爷耳垂上是个千足金钉子,算上工费也不到八百,这庄稼汉傻得让他有些于心不忍,赶忙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说什么也要让六栓收下。
六栓不知所措了,明明收回个破烂儿,他想不通金佛爷干吗高兴成这样。
不过既然碰到大方的主顾,是不是外乡来的都他妈不是个事,介绍给乡亲们也好。六栓想了想,赶紧扭头收拾出两间屋子,好吃好喝的把他们供上。
捡到这天大的便宜金佛爷当然乐得心里开花,进屋跳到床上滚了几圈,抱起那盆子问白东阳:“白老板,你说这玩意儿放你店里,多久能出手?”
“碰不到瞎子出不了手。”
这话听得金佛爷一头雾水:“什么意思,行情不好?”
“这是八爷,最多值二百块。”
古董行里碰到新做旧的假货称之为“高老八”,金佛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猛地从床上站起来指白东阳鼻尖:“白铁灯,你他妈是不是和那孙子一伙的,埋地雷坑老子呢?”
“没说让你买。”
“你……”金佛爷无言以对,也心知和姓白的耍嘴皮子只能自己气自己,万般无奈,他头一扭拎起那盆子要找六栓理论,可白东阳却拦住他道:“收着,老翡翠镯子给你。”
很多时候白东阳这个人的思维常人是无法理解的,金佛爷也无法理解,明明看出是个扔货,他难不成要做赔本买卖?
不过金佛爷从不计较好处是从谁手里出的,只要最后落进他口袋,过程并不是太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