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太阳快落山了,天边像糊着一层血,粘得人心里发毛。
时间一分一秒的从钟表指针上划过,男人算了算,他已经在这个巴掌大的铺子里来回转悠了有三四个小时,紫檀木陈列柜上放置着什么物什,他几乎到了能背个烂熟的地步。
说起来男人也不是倒腾古董这行里的菜鸟,潘家园,琉璃厂,夫子庙,他闭着眼睛都能把路摸个八九不离十,即便是再傲气的老板,也不敢怠慢了他这张脸,但今天扬州濂溪阁的这家古玩铺子,还真是实实在在晾了他一回。
操,狗娘养的。
男人在心里默默骂了句脏话,再一次偷摸着瞟坐在堂中心的那老头。
也不知这老家伙什么来头,从他进门的第一刻起就没搭理他半句,更别说像别家店里的老板一样粘着问东问西了,一下午功夫,屁没放一个,茶倒是喝到了第四泡。
“看来我要是不找老太爷您说话,您是打算一直拿我当空气了?”
说着男人从陈列柜上拿下个五兽八卦碗,在手里摩挲了一阵,往那老太爷面前一扣,掏出皮夹道:“釉色不错,多少钱肯让?”
老太爷斜睨了他一眼,放下那白玉杯子,伸手往门口指:“认识字吧。”
男人压着心里的火气走出铺子,抬头扫了遍门上的匾——
“易宝斋,爷认得。”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侮辱,男人从包里抽出张支票,龙飞凤舞地填完拍到碗跟前,“要是不够,尽管开口加。”
老太爷眼神半寸没往那支票上落,只伸手把它往桌前一推,做个送客的手势:“打烊了,有兴趣回头再来。”
“你……”男人恨得牙疼,指着自己鼻尖问道:“老东西,你也是在道儿上走的,没见过爷这张脸?”
“见过,如何?”
一句话顶得男人快要吐出血来,他一把将支票抓进裤兜,恶狠狠蹬了两脚桌腿,见着几个白玉杯子哗啦啦晃荡出清澈的茶汤,他才消气似的扭头走出铺子。
“算他妈什么东西。”
一路上男人没忘了骂骂咧咧,但骂完他终归还是好奇,也弄不懂这家铺子做的是什么生意,别说把顾客当上帝了,那架势简直是如果他不走,马上会有狗冲出来咬他个稀巴烂。
不过还好男人在扬州有那么几个倒腾古董的朋友,濂溪阁这边的行情算是熟悉,酒过三巡,男人终于抹开脸皮讲了自己在铺子里的遭遇。
“娘的,你是不知道,老子真想拆了那老不死的东西!”
听完他一通抱怨,席间几人纷纷笑出了声,赶忙敬上杯酒给他消气:“震哥,你可真会挑地方,易宝斋的货,你随便收那么一两件儿也能拿回去压堂,只可惜——”
“可惜什么的,七万块收他的一只破碗,还不够吗?”
“易宝斋,冲这个‘易’字儿,不够。”那人伸出根食指左右摆了摆,抓起酒瓶又满上一杯,慢腾腾讲道:
“明跟你说吧,堂里的柳老头儿只管招呼旧客,头回来做生意的,他压根做不了主!你第一次看上他家的宝贝,想收回手里,不能和那老家伙亮票子,得装个诚心,拿件儿自己的货给店里老板换,要是白老板觉得合适,愿意跟你那么一换,以后你再想拿他家什么宝贝,甭说钱不钱的,白送给你都不稀奇。”
“爷还真他娘的没见过这么对头回客的老板,呸!”男人啐了一口,倒出根牙签剔起牙来:“要是有谁敢在潘家园出这幺蛾子,不知道得挨几顿胖揍。”
“揍?不是兄弟我不看好你,只是那易宝斋的老板,你还真揍不起——
说到这儿那人顿了好半天,似乎故意要吊人胃口,“‘濂溪白铁灯’,听过吧,供着,能给你路子照个透亮,对着,一毛钱好处抠不下来算小,活生生给你烧成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想来男人在潘家园还是个角儿,和他提“白铁灯”有点挑衅的味道了,说话的人也不是傻子,见好就收,转个话头问起男人看上了店里的什么东西。
“五兽八卦碗,算不得大件儿。”
一听这话,有人耐不住性子了:“收那做什么,易宝斋的压堂货是组缠枝龙纹带板,和田玉的,咱们兄弟只见过一次,漂亮着呢,你要是有能耐把那东西收回来……”
“放你妈的屁,爷要有能换回他家压堂货的宝贝,现在铁定正在潘家园享清福呢,哪用得着大老远跑到你们扬州上货。”
“震哥,话不能这样讲,放眼咱们扬州,这东西恐怕只有你能收得回来。”那人收了嬉皮笑脸,将烟在桌子角拧灭,压着嗓子说道:“白铁灯想要金水镇上那邪价儿货,这事咱们圈里的兄弟个个知道。”
“邪价儿”是干古董这一行的行话,顾名思义,指的是天价,听到这儿男人不再说话,脊背上却细细密密冒出一层冷汗,也许是为了压惊,他憋着口气喝干了桌上的半瓶子酒,赶紧含糊着敷衍两句,撤席回了旅馆。
可即使是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男人心里依然乱得像团麻一样,要说行里传的正疯的金水“邪价儿货”,绝对没有一个人比他知道的线索更多,虽然谁也没见过这宝贝长什么样,但觊觎它的人多如牛毛,传说只要把这货收到手里,别说什么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吃一辈子都绰绰有余。
不过诱惑归诱惑,这些年来他再潦倒手头再紧,也没像同行人一样动过要去金水的心思。
因为这东西,还牵扯着他几个年轻兄弟的命。
事情发生在六年前,那时男人刚在潘家园落户,见着以前的几个兄弟来看他,多少还有点感动,好酒好菜招呼上,可谁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却是来拉人到金水上货,男人虽然手里没多少钱,但还没到寻这种不靠谱财路的地步,便婉言回绝了。
之后那几个人还是坚持上了金水,住下足足一年多,却连宝贝的影子也没见着,无奈之下,他们不得不出了些便宜货,和村民们换老翡翠,回来后搁在男人的店里,想借着他的店面给卖出去,好歹收回些本钱。
蹊跷的是,这些人放了货以后竟再也没在潘家园出现过,更别说来问翡翠的销路了。
本来生意成人散伙是这行里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放了货却不拿钱的傻帽还是没几个的,这不免让男人感觉不太对劲。
出于仗义,他把卖翡翠收的钱存了段时间,却始终没见到当年那些人来找他要,他当时也正缺资金,于是擅自把钱用在装修店铺上了,盘算着等手里有了积蓄,再和那几个兄弟解释也不迟。
这一晃三四年过去,依然没人来找他要账,他良心终于有些绷不住,决定自己主动联系他们。
怪只怪干这行的不本分,风里来雨里去,跑路换号码什么的绝对是常事,男人费尽心机才找到这些人的下落,但令他吃惊的是,不过短短几年光景,这些古董贩子竟无一例外,全部失去了踪迹。
男人心里有点发怵,赶紧删了那几个号码,不想再和他们扯上关系。可即便如此,没过多久男人还是收到了队伍里一个女人的父母寄来的剪贴簿,说是她失踪前特别吩咐过的。
拿到这劳什子男人堵得慌,硬着头皮胡乱翻开瞄了两页,里头只有些生活琐事,吃饭喝水来大姨妈什么的,男人看不进去,一张张全撕掉扔了,可翻到后半本,他看见几行让他脊背发凉的文字。
“算起来我回家已有个把月,一起去金水的兄弟们虽彼此再没联系过,但希望他们能如愿以偿,在行里干出名堂来。”
“从金水回来半年后,董老六不见了,我头个得到消息,还专门去德州找了他妹子,妹子告诉我,他前几天出去过一趟,说是喝酒,但以后却再没出现过。”
“我在德州呆了半个月,还是一点老六的的消息也找不到,他租的房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照片,上面的人脸太模糊,我认不出来,但总觉得在哪见过,熟悉的很。”
“第九个,到今天为止从金水下来的九个人都不见了,他们的房间无一例外,除了那个人的照片什么也没有。”
“失踪的人没可能再活着了,我不知道照片上那个人是谁,但快轮到我了,我也会死。”
想到这些男人更是无法入睡,他定了定神,索性起身从枕头下抽出笔记,再一次翻了开来。
几乎所有的照片全被姑娘收回来粘在了剪贴簿里,像她描述的那样,照片效果烂得一塌糊涂,只能勉强看出照的是个少年,有还剔着婴儿头的时候,也有系着红领巾的时候,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一张也不过十七八岁光景。
如此来来回回翻了三四遍,男人觉着有些蹊跷,自言自语道:“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怎么给卷进这事里来,了不得哪。”
话刚说出口,男人思路清晰起来,从抽屉里扯出张纸把自己的猜测完完整整写好,夹在了那剪贴簿里。
六年前那几个古董贩子指不定已经把有关“邪价儿货”的消息了解得一清二楚,出镇只是为了多找几个帮手,只可惜运气不好,给照片上的这小子瞄上了,才不明不白死在他手里。
但要真是这样,那这小子应该从他们口中套出了货的下落,只要能把他弄到手,发财肯定不费吹灰之力。
这些年男人在潘家园混的并不好,手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活都快活不下去了,哪顾得上什么仁义道德,把线儿卖出手,换点宝贝回去才是实在的。
第二次进易宝斋的时候,男人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疙瘩,可堂里坐的老太爷却半点没变,看不见他一样,不招呼也不驱赶,任他这么在店里耗着。
“老东西,随你们店里的规矩,我来换货。”
听到这话,老太爷终于抬了抬眼皮,那意思也无非是问问他想要什么东西。
事到如今男人也顾不上置什么气了,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用金水的邪价儿货,换你店里的缠枝龙纹玉带板。”
易宝斋在扬州算是有些年头的铺子,再财大气粗的老板,也从没提出过要换这压堂货,老太爷眉头皱起来,追问道:“东西在你手里?”
“东西不在,但他在。”说着男人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揉皱的笔记,哗啦啦翻开,指着下方粘贴的照片忽悠起来:“只要有他,整个金水镇的宝贝随你怎么拿——而我只要你铺子里的带板。”
见老人迟迟未表态,男人心一狠,干脆抛出家底:“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要是信不过我,和我一起去趟金水,等捞回来油水,你再把带板给我,要是捞不到,我打家劫舍也赔你六十万,算是劳损费,你吃不了亏。”
老太爷不做声,倒不是怕男人耍什么花样,活到这把年纪,他多少还是看得出人心里想什么的,如果男人有十足的把握能捞到货,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来做什么生意,不难看出事情绝对是八字还没一撇,与其说换货,还不如说他是想利用易宝斋走这个险。
“你要是真心做这么大的买卖,自己去找白老板商量。”
男人顺着老太爷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块提字屏风立在铺子角落里,不起眼的很,硬是让他这么长时间没注意到。
难不成那白铁灯,藏在屏风后面?
男人斜了眼桌边年近耄耋的老太爷,心想要当他的老板,那恐怕得是黑山老妖的岁数了,搞不好一把骨头随时能被碰散架——
“老东西,你们店不碰瓷吧?”
老太爷没搭理他突然冒出的这个问题,男人有些尴尬,只好拐到屏风后找店里老板谈正事。
出乎他意料的是,坐在屋里的男人看起来年纪比他还要轻不少,提着狼毫笔正在写什么东西,他站在八仙桌边等了有半个多小时,才听到那人开了口。
“换带板?”
声音冷的像冰一样,男人咽了口唾沫,不知怎的,在这人面前,他总感觉浑身一阵发凉,说话也不自在起来:“对,对……爷,您不是想要金水的邪价儿货么,我……”
后面的话男人说不下去了,只见那店老板放下狼毫笔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锐利得能把他凌迟成碎块。
“货呢。”
“货……还在金水。”男人头皮一阵发麻,好不容易想起手里的笔记本,他赶忙掏出来放到桌上按平,结结巴巴道:“爷,但您、您看,照片上的人,我、我有。”
老板也不急,仰面靠上藤椅背,一页页翻开那本笔记。
整间屋子只剩下秒针滴滴答答的走路声,男人心里七上八下,汗顺着额头一直流进领口,他努力想从老板脸上看出他是个什么意思,但这个人简直是块雕塑,任谁也捉摸不透。
“爷,您看能不能……考虑一下。”
那老板还是没开口,直到看完整整一本笔记,他才把目光挪回到男人身上:“潘家园,熟吗。”
“还行,行,您要是还需要带潘家园什么人,我肯定尽力。”
“金佛爷,江景。”
这两个名字一说出口,男人脸上窘迫起来,他虽然在潘家园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要请这两个,他还是有些不志气。
男人正在左右为难,却见那堂里坐的老太爷走了进来,也没管当下是个什么状况,俯身贴在老板耳边说了两句,还没说完,他那双死水一样的眼里竟掀起层波澜。
“回去。”
当头一棒似的,男人被打蒙在原地,“什么?爷,您再想想,金水……”
“回去。”说着那老板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地走出屋子:“生意我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