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斤八两,生死相随。”
这八个大字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在我不堪重负的脑海里,又重新自动播放了一遍。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戳在我的心口上,让我一度无法呼吸。很多事情,无须冥思,无心打理,却像无心栽下的柳树,万物成长为一片柳荫。绿意盎然,自由奔腾,如月光初上,让人措手不及。
未找到秦树胜之前,我忧心忡忡于“生死相随”那四个字。
直到找到秦树胜这厮,心中一块巨石才算落地。
在餐馆里把秦树胜找到,我是有多喜悦。活着就好,平民百姓的小幸福渐渐融进我的血液里,我的生活里,曾经无比年轻气盛的我发现,时光每每往前移动一步,我的境界似乎就又调低一格,像迷乱的棋局里,每落下一枚,都是一个巨大的幸福。
我们终究输给了老时光,输给了旧时光,输给了新时光。
23
晚上,我和秦树胜在海滩一家小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
酒醉之前,我借着酒意把那个敏感的话题抛出:“你明明没中15万大奖,为什么要骗我说你中了15万大奖?你是何居心?还能不能做兄弟了?你知不知道,我当时还真的傻傻的就上了你的当,竟口不择言把这件事第一时间向春妮汇报。我和她一起欢喜了半天,搞了半天,这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你为什么要利用我?”
秦树胜说:“春妮这辈子最佩服最相信的人,是你。如果是你跟她说,我中了15万大奖,那她一定深信不疑,不然凭她的性格,她怎么会答应和我一起去全世界旅行?她是一个勤俭持家的好女人,平时有一块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可是那时候,她得了那样的病,我就在想,一定要让她开开心心地度过生命中的每一天。钱财乃身外之物,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后悔。”
我说:“我真傻,我怎么就没瞧出破绽,看不出你是在讲骗话,而且还傻到马上打电话跟春妮汇报说你中了15万大奖的喜讯?我当时应该持有怀疑精神,应该去求证一下的。”
秦树胜说:“我知道你当时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写得焦头烂额,出版社在拼命催稿,你哪有时间去求证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像是一个被他看穿所有心思的人,我骇异地问他:“你到底是心理医生还是侦探?怎么所有的事情,被你编排得天衣无缝!”
秦树胜说:“谢谢你,兄弟,春妮走的时候,是带着微笑离开的。这辈子,我总算没有做一件辜负她的事情。”
我久久地沉默。
爱她,就给她全世界。
这像是一个命题作文的题目。
秦树胜交出的这份答案,如果我是阅卷老师,这一定是一篇满分作文。
爱她,就给她全世界。
这像是一场演给最爱的人看的电影。
秦树胜拍出的这片电影,如果我是评委老师,这一定是一部奥斯卡获奖之作。
离开SH的时候,秦树胜和我道别。
我说:“你借的那笔高利贷我已经替你还了。”
秦树胜说:“谢谢你,兄弟,这几天放高利贷的没打电话过来,我就知道是有人帮我还了。——我猜替我还钱的那个人肯定是你!我欠你6万3千零8块。鬼侠,这笔钱,我一定尽快还你。你有空给我一个你的账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现在每月工资有4000多了。
过不了一年多,就能全部还清债务了。”
我把行李箱高举头顶,向秦树胜狠狠地砸了过去。秦树胜后退一下,行李箱重重砸在他身前。里面的衣服掉落一地。我是真的怒了,我冲过去打他,边打边说:“你什么时候要把我当兄弟,能不能不谈钱?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好难过。你是不是忘了308这块金字招牌?住在308号里的兄弟,哪一个是锱铢必较,你有困难,为什么不说出来,你还算利息给张明哲,你什么意思?”
秦树胜的嘴角淌出血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扔在了秦树胜的大腿上。
我说:“这是张明哲还给你的利息。他要我给你转告一句话:金钱有价,兄弟情无价。是兄弟,无须计较太多。张明哲现在办了一家广告公司,想请你去他公司上班,年薪10万,你看着办。方刚前两天给我打来电话,他开了一家连锁超市,想请你去当超市总经理,年薪不低于10万。”
我转身欲走。
秦树胜愣了很久很久,像一尊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