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让似乎处于一种深度沉眠状态的韩悠,终于从那仿若永恒般的黑暗和虚空的牢笼中挣脱了出来。
脑海中一幕幕记忆的画面开始闪动——努力地奔跑,急促的喘息,混乱的人群……还有、前方土墙上那突然射过来的一支箭矢……
韩悠的眼皮子开始剧烈地跳动着,似乎仍能清晰地看到那枚闪着寒光的锋锐箭头在自己眼中正急速放大的画面。然后呢?自己好像又闪过去了?为什么是“又”?……身体似乎在本能地急速侧闪,那支箭矢擦着自己的左脸就飞到后边去了。
再然后?就听到了自己身后传来的那一声惨叫……自己偏转的眼角处,似乎还扫到了后边某个举着刀的家伙中箭扑倒了?……那家伙倒在地上似乎还在冲着他嚎叫着些什么,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似乎满是不甘的神色?
记忆中的画面突然开始猛烈的晃动……开始变得一片模糊。
韩悠很努力地回想着——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给撞倒了……脑海中最后一幅还勉强能看清的画面,就是那在自己眼中正急速放大的地面,以及地面上那一块迅速接近的石头……
记忆的画面消失了,脑海中变得一片空白。任凭韩悠怎么努力的回想,也再想不起后边所发生的事情。
“啪!”异常清脆的声音就在自己的耳边响起,随即左肩到胸腹处突然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刺痛感……韩悠的手脚和身体都本能的随着这股剧烈的疼痛刺激,而微微的抽搐了几下。
这股突然的疼痛的刺激,终于让韩悠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外界各种嘈杂的声响开始通过耳朵灌入了自己的脑海。经过一番极力的挣扎,韩悠才终于将自己那双重若千钧的眼皮子勉强的睁开了……柔和温暖而充满了生气的阳光立刻填满了他的眼眶。
“老婢养的!你这赖死的货!还不给俺快快爬起!想要混死到啥时候!”一阵古怪而带有浓重地方口音味儿的咒骂声,就在韩悠的耳旁响起了……紧接着又是“唰”的一下,似乎是鞭子破空的尖啸声。
眼看着那根飞快地落入了自己的眼帘,笔直地向着自己的面门疾挥下来的鞭影……脑子空白、一脸茫然的韩悠,再一次出于本能的向右偏了偏脑袋。
“啪!”的一下,左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让韩悠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而黯哑的呻吟……似乎此刻身体的酸软无力,让那种神奇的本能反应也失效了。
在剧烈疼痛的刺激下,韩悠却勉强地生出了点力气,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身躯也不自禁的随着疼痛蜷曲了起来,缓缓翻滚向了一边。
“还不给俺快快爬起?再敢赖死下去?俺现在就抽死你!”伴随着这一段骂骂咧咧声音的,又是“啪”的一声清脆的鞭打声。
被鞭子抽过的背脊上又是一阵让人难以忍受的异常火辣的刺痛!
透过了抱着脑袋的双手的缝隙间,韩悠的眼角扫到了那根再次飞扬起来的、暗褐色的鞭子……甚至随着那鞭尾的甩起,上面沾染上的几点血滴也被一块儿飞甩上了半空。
这他娘滴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现在在哪里?这混蛋又是哪个?干嘛用鞭子抽自己?……还有在之前好像也有个疯子拿着刀子追砍自己!……自己这到底是招谁惹谁了?——似乎已经清醒过来的韩悠,随即就感觉自己陷入了更巨大的迷惘之中。
“唰”又是一声鞭子破空的啸响。
靠!还来?——已经彻底清醒过来的韩悠,立刻就是一个侧身翻滚——这一次倒是韩悠有意识的躲避,没再让那种神奇的身体本能发挥作用。
“噗”的一声闷响,落了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韩悠身旁的地面上,立时溅起了一小团烟尘。
四周猛的一静,随即似乎从不同的方向上隐约地传来了几声轻笑和低语。
“老婢养的!找死!”挥鞭子那家伙的咒骂声登时就拉高了八度,似乎还蕴含了几分恼怒和羞愤的意味!
眼看着那根暗褐色的长鞭在半空中挥舞了大半个圆弧,然后就携带着更加凌厉的力道破空而落。
面对这速度更加迅疾的一鞭子,韩悠脑子的反应似乎还是慢了半拍……但,那种神奇的身体本能又一次出现了。韩悠的身子已经开始了侧滚……
突然,一条打横里扑上来的人影,狠狠地压在了韩悠那刚翻动的身子上。
“啪!”一声异常清脆的鞭打皮肉的声音响彻当场!几块碎布片子随后就飞扬上了半空……鞭子狠狠地从这道人影的背脊上抽过,并从他后背上直接撕扯走了几块破碎的布片子。
随着这道人影狠狠地扑压在了自己的身上,韩悠立刻觉得自己身上的几处、刚刚被那鞭子抽裂开的伤口,瞬间就遭到了一股大力的挤压——随即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差点儿就把韩悠给痛得直接晕厥了过去。
——那滋味……就像是同时被四五根鞭子狠狠地抽在了自己的身上!
“刘老头!你这老婢养的!该死的老货!也想一块儿找死是不?”挥鞭子的家伙似乎越发的恼怒了,那嗓门也硬是再度拉高了几分,变得异常的尖锐刺耳。
被伤口处的疼痛弄得几乎就要死去活来的韩悠,却依旧能清晰的感觉到——压在了自己身上的那人,身体似乎一直都在剧烈的颤抖着——看来刚刚的那一鞭子的滋味也确实是很不好受。
好吧,不管怎么说……韩悠心底里还是挺感激这个能舍身为自己挡下了一鞭子的家伙的。
似是连着吸了好几大口凉气,一把嘶哑而干涩,还带着点儿颤抖的声音,才从这压在韩悠身上之人的口中吐出:
“张、张头儿,郑三哥儿已经是俺们乡亭里剩下的最后一个伴当了。俺们亭里一块儿来参加天师军的十三个青壮的娃儿,如今就只剩这郑三哥儿一个了……张头儿,你就行行好,放过郑三哥儿吧。”
这话语声缓慢、絮叨而且含糊,地方的口音味儿也异常浓重……韩悠在努力的细听下,也只勉强的听了个半懂。
扑压在韩悠身上的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努力地挣扎着,似乎想要从韩悠身上爬起来。
但或许是由于刚刚那一鞭子抽得实在太狠;又或者是由于这人的手脚本身就有些不大灵便——才刚刚挣扎着爬起了一多半……只是手上一个没撑稳,这人又再度重重地摔压回了韩悠的身上。
“嗷!”韩悠终于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干嚎——
感受着身上那三四处长长的鞭创,被再一次大力地挤压……韩悠顿时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差点儿又要疼得晕死过去……其实,韩悠这会儿挺希望自己能就此晕过去的!
我靠!这家伙……该不会是老天故意派来玩我的吧?——韩悠疼得脸色瞬间惨白、两片嘴皮子也不住的哆嗦着,颇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
那拿着鞭子的人一边听着那段干涩而缓慢的话语,一边很不耐烦地绕着韩悠身周转着圈儿地晃荡着,嘴里还不住地哼哼唧唧,手里的鞭子也不时地挥舞上几下,抽打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响……但他终究没有用鞭子再次狠抽过来。
此时的韩悠,一直侧着身子蜷缩着、躺在了地上。身体还随着一阵阵剧烈的疼痛,不时的抽动几下。
全身酸痛无力的韩悠,只得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但他的眼角处,也只能勉强地看清那挥着鞭子转悠的家伙的下半身——
一对黑乎乎、裹着厚厚一层泥垢的大脚,踏着一双肮脏破烂的草鞋……膝盖以下倮露出的那两条小腿又黑又瘦,看起来这不像是个健壮的汉子。
此时韩悠正竭力地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身上的那些伤口上移开——这样起码能让一波又一波剧烈的疼痛感,稍微地缓解上一些。
由于身体正侧躺着,靠近了地面的鼻孔里,不断地涌入了一阵阵泥土的腥味……当然,也混杂着自己身上那股股浓烈的汗臭,和伤口处弥漫出的丝丝血腥的气味。
这个时候,那挣扎着再次从韩悠身上爬了起来的、刘老汉的身影,终于映入了韩悠努力睁开的眼帘之中……
那佝偻而瘦弱的躯体上,披着一块近乎于破碎的、灰褐色的布衣;矮小而枯瘦的身子,就这么站着,都很有点儿晃晃悠悠的样子——看上去似乎一阵不大的风儿,都能把他给吹跑咯。
但这却更让韩悠难以想象——刚刚就是这位干瘦矮小、颤颤巍巍的小老头,居然能用那么快的速度扑到了自己的身上,还帮自己挡下了那足以去掉自己半条小命的一鞭子。
当然,也是这位刘老汉,用翻了几倍的疼痛,直接就弄掉了韩悠的另半条小命。
怀着感激……当然,也带着几丝幽怨——韩悠努力的睁眼想去看清旁边这位护着自己的刘老汉的样子——
一张枯黄的、满是山川沟壑的枯廋脸庞;密布着皱纹的老脸上,深深嵌着两颗透着浑浊的黯淡黄芒的眼珠子;两片干裂瘦瘪、还泛着些灰白色的嘴皮子中,艰难而缓慢地吐出一些干涩的话语:
“……张头儿,俺们亭里的娃儿都快死光了,老汉也活不了多久啦。您就当可怜可怜俺们,给俺们乡亭里留下这么个仅剩的苗儿吧……郑三哥儿可是俺邻家郑猎户家的独苗啊,可不敢让他就这么没了!
……前头猛将军带着人去打王家庄子没打成,能活着回来的也没几个了……没抢到粮食,郑三哥儿回来后就起不来了,这都是饿的啊!只要能有一碗稀米汤子灌下去,郑三哥儿保准儿又是一条好汉子。”
“米汤?”随着这声满是讥诮之意的话语声响起,一个大脑袋猛的映入了韩悠的眼帘……
从剧痛中逐渐缓过气来的韩悠,终于还是勉强看清了这位正俯下了身来的张头儿——
这是一个貌相凶横的汉子。一米六七的身高;上身套着件破旧的、土黄色的、样式怪异的麻衣;露着两条光膀子;略显古铜色的皮肤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杂着不少泥垢的痕迹。
这位张头儿那张满是胡子拉碴的大脸上,一双暴眼向外努力地凸着;左脸颊上还竖着条小指长的伤疤;一张又宽又大的嘴巴咧开着,狠狠地亮出了嘴里那两排黄黑黄黑的大门牙。
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韩悠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再次看了眼刘老汉身上那式样古怪的破布衣,和他头上那挽起了髻的花白长发;又转过头来,看着张头儿那身怪异的装扮,以及他头上那脏乱不堪、胡乱盘缠起来的、长长的头发!
再加上自己记忆中,那之前所见的、一幕幕人群攻击土墙的画面、还有那个挥着刀追杀自己的、疯子的装扮……韩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感到了绝望。
穿越!自己竟真的穿越了!……身上依旧强烈的疼痛感,也让韩悠终于确定了,这并不只是一场噩梦!
“……还想喝什么米汤?刘老汉你做梦呢吧?那王家庄子没打下来,如今连大营里都快要断粮了……”张头儿那大嗓门依旧在一旁不停地聒噪着。
但在韩悠的耳中,张头儿的声音却似乎很快就变得越来越远、原来越模糊……眼前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