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的又去了铸兵村一趟,点星跟我说过的话没有一句不兑现的,这一去就是四年。
天命8年秋,铸圣山。
周祖定村于此的心境我终究是不知道,不过周炳卓说,周祖是在铸圣山道化的,周家历代也只有族长长老才有资格道化于此山,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之间少有露出了一丝狂热和向往。
修士的道到底是什么?圣境强者竟然向往道化,这难道就是他的道?我有些迷茫了。
周炳卓说那是周家最为艰辛的一段时光,那时候周家没有铸圣,我有些明白了,毕竟这里是点星域南七百里,我有些佩服起周祖来。
我和点星在铸兵村一处屋舍中静修了一年,说是静修,实际上,他大多站在屋顶,一如既往的看向那个地方,而我,研究起了这奇怪的村落。
一个圆,上千个方,我想起了凡人家的蒸笼,这一个个房屋就好似圆形村落这蒸笼内的馒头,一个挨着一个的盘坐在这山脚下。
周敬豪说这里的每一间屋舍都是一样的,包括他父亲也就是周炳卓的那一间。
村北生活的都是修士,村南生活的则是后辈。
周家有一个很奇怪的规矩,只许男丁修行,一男一女,一修一凡,生活的倒也其乐融融。儿女到了婚嫁的年龄,要么迎娶凡间女子,要么在自己族内完婚成家。
周家男丁狂热铸造,可是他们却从不因修士的身份对自己的妻女有何高傲之处,男子一生仅娶一妻,他们对铸造的狂热,大多会在妻子寿尽入土后迸发。
对待有妻的男丁家庭,周家是很照顾的,甚至会限制男丁修行的时间,所以走在村落中,千万不要觉得看到老者就觉得他的年纪就很大了,几个老头子拉拽一位中年吃酒的情形是很自然的,同样,有妻的男丁,饮酒也是有限制的。点星说这也是道。
周家的房屋很实用,每一户都有七个屋舍,最下一间,最上两间,怎么算住人的话也是用不完的。后来我才知道,这空出的屋舍,是用来存放酒的——大家都能够看到,自然不存在私自饮酒的情况了。
此刻已然看不到山下的村落了,铸圣山高千丈,从远处看的话,顶峰是一个平整的台面,周祖命名此山为铸圣山的时候,就告诫后辈一定要修至圣境,铸造出超脱圣境的兵甲。
这个愿,周家已然达成一半了。
其实周炳卓一开始是不愿意再启铸炉的,虽说点星救他一命而且解了周家的祸患,不过他自己很明白,紫金甲可能是他一生的极限了,铸兵的道也讲求机缘,铸铠时的心境不是每时每刻都存在的,而且紫金铠在他眼前变成了不起眼的紫金甲,让我来形容这种感觉的话,就好比一个修士信心满满的冲击境界的突破,成功了,但是在下一刻就毫无道理的跌了回来一样,我理解他。
直到点星当着他的面穿上了紫金甲,准确的说,当它在点星身上的时候,就不能再叫它紫金甲了——超越圣境的一套全身铠。
修士一般是不穿铠甲的,大家普遍的认识是‘有伤天和’,不过妖域实在是危险,一件甲衣往往意味着一条命,因此在衣袍之内穿上一件防身软甲就是很稳妥的一件事了,这也是我没拒绝点星送我的黄金软甲的原因。
如果让点星来说当他穿上紫金铠的时候我是怎样的表情的话,他可能会说赞叹,没错,就是赞叹,如果说黄金软甲是周炳卓在修为达到圣境之后的巅峰的话,紫金铠绝对是难以逾越的天险,我从未对一件铠甲动心,除了这件。
紫金光晕凝而不发,没有璀璨逼人的光辉,也不是多么繁琐华丽的制式,就是让人视觉感受‘理当如此’的颈、肩、臂、肘、腕、胸、背、肋、腰。
原本的黑衫悄然隐没,腰下腿甲、股囊、膝罩、护腿、护胫依次而下,延伸消失于黑靴之中。兵甲原本应有的杀伐之意完全内敛,沉蕴威严。加上他那毫无表情的玉色遮面,站在那里,仿佛面前是一柄尘封剑鞘多年的大剑,出鞘之时无血不归。
直觉中点星不喜欢这套紫金铠,后来我知道,他在意的是铠身上的一凤一凰,我赞叹的也正是这一凤一凰。
很难用语言去形容这占据紫金铠表明一半大小的一凤一凰,非要形容的话我只能说高贵与美的结合。
凤凰是妖兽,严格的说它们属于‘飞禽’的范畴,身为妖兽,立场不同。按理说高贵、华美这些词汇是不会运用在它们身上的,可是这不是我的意思,从我记事起甚至是还未修行之时,凤凰的形象就是如此了,不光人族,修士也有相当一部分爱戴它们。据说凤凰于人族有救族之恩情,曾为人族而亡,尽管很少有人知道为什么。
点星应该知道,但我问他时,他只是说,那是凤凰的道。我已经习惯了。
如果我看到紫金铠的表情是赞叹的话,周炳卓绝对是哭笑不得,而周敬豪则是前所未有的狂热。
周炳卓的轻叹将我从紫金铠凤凰浮纹中拉回来,此时的他绝对不愿多说一句话。紫色光晕隐去,熟悉的黑衫映入眼帘,我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他还是更愿意穿那亘古不变的黑衫的。
先开口的是点星,认识他至今,我从未觉见过那那么郑重的做一件事,手中紫金甲从手中消失后,点星转向周炳卓,整理了衣衫,一步一顿的后退两步,虚握右拳,左手上搭,弯腰欲拜。
点星的动作很慢,慢道在场的其他三人都知道他要做什么,可没有人干扰他,我相信他所说的道,周敬豪不够格,周炳卓应该是有预感。
点星拜了三拜,周炳卓脸上的苦笑也随着这三拜转变为疑惑然后是慎重。点星起身再拜一下谢道:”点星多谢周族长受礼之恩,这三拜,点星不为自己或是亲朋宗属,乃是为这六千里妖域星空下,我人族八百万之众。战则兵,敬请铸圣前辈再启铸炉,为我人族千秋万代铸留千古一剑“
周炳卓没有再推辞,凝重的看了点星一眼,透过面具又能够看得几分真切呢?我看点星的时间反正从来没那么长。所有人都未再有只言片语,周炳卓整理衣衫,凝重的拜了一拜。这是认识点星以来他第一次不回礼。
周敬豪此时刚从再见紫金铠的狂热中回神。
周家以一己之力在点星域南疆七百里发展壮大,自然有他们的取生之道,我也是第一次见识一个宗族的底蕴。
从决定铸剑开始,一天的时间,铸兵村就完全进入了备战的状态,要知道村南可是修士边缘的另一个世界。
周家生活在村南的族人,近乎全体投入了酿酒之中,余下的则负责幼儿和大家的饭食,村北甚至还专门派去了十名尊级修士运转协调——他们的任务就是保证源源不断的酒。
村北族人,周炳卓为首,周敬豪为辅,7位长老,36位铸尊,1342位候补修士严整以待,铸剑不需要很多人,一千多候补修士,真正候补的只有几十位,其他的都有各自调度,各管村落防护,物资采购,酒食铸材的输送——铸兵村南北一道,直通铸圣山。
一天后,周炳卓率领着七位长老来请点星,点星喊我一起去的时候,周炳卓把我拦下了。
回来后点星说,那七位长老都是宗级修为,甚至与圣级也只是一线之隔,请他去是为制范做准备,点星原本不太在意的,周炳卓却很严肃。最后的结果是,点星黑衫内的秘密被这八个老头了解了个遍——身形,体长,摸骨,探筋..
我一阵恶寒,点星却也不以为意。
临回前他们还让点星演示了他两次用铸锤与修士对战之时的招式功法,周炳卓倒也坦诚,说这是为了铸兵一脉的个人私心,随后又补充说这也会给制范提供参考。
我听后撇了撇嘴,点星却信以为真,还说做点补偿也是应该的。后来我明白这话的意思的时候,都有些为周炳卓不值起来——何止要做点补偿啊,演示一套招式功法也太稀松平常,也太吃亏了。
此后一月之间,我在铸兵村见到了十次打斗,参战的就是请点星的这八位,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像周炳卓会通红了脸跟自己的族人扯打在一处,村北的人好像********,还有几个头发花白胡子一把的后辈在边上拍手起哄..
铸兵村另一个奇特之处就是酒,逢铸必酒,而且几乎到了酒不离手的地步,兴致来时,可以不吃饭菜,却一定要豪饮数坛浊酒,上至铸圣,下至铸士,无不如此。
周敬豪说,铸兵之道在火石金精之中,酒是必不可少的,却又不能是清醇甘酿,必得浊酒满池为妙,若是入喉间偶得几许铜粉铁屑就更是妙上加妙了。我有些理解,这就是点星常说的道,但却不太能接受。
铸圣山的高度是不适合让村南的族人来此凿池酿酒的,山顶却真的有一个酒池,近五丈见方,此刻满满一池浊酒。
天命8年秋,铸圣山巅,神剑平妖,开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