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绚烂的红霞,正慢慢消隐在将暗的夜色里。
林嫣采访回来时,报社大院附近一棵大树底下,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搭拉下来,人瘦得厉害,似乎风一吹就会倒。他身上的衣服似乎好几年都没有洗过,又脏又破。
林嫣站在院门口看他时,他正站在树下,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按着腹部,弓着腰剧烈地咳嗽。咳嗽经久不停,那人的神色愈发痛苦,面容都有些扭曲起来。
他是谁?一个流浪汉?还是来报社反映情况的?
鉴于燕报在全国的影响力,很多来自全国各地、各种各样的人,都会找到燕报来反映各种线索。这个人应该也是其中一个吧?
林嫣想要上去问问那名男子是否需要帮忙,可又有点犹豫。朝着那男子走了几步,最终又站住了。男子有些病态、扭曲的脸,让她有点害怕。
最终她说服自己离开,算了,会有人管他的。而且她的稿子还没写,先上去写完稿再说吧。
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9点多。
和唐晓羽一起下楼的时候,林嫣突然想起大院门口的那个人,“楼下有个像是流浪汉的人,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了么?挺可怜的。”
“是不是很瘦的一个男的?还不停咳嗽?”唐晓羽说,“嗨,别提了,他是来单位反映情况的。中午就来了,方中安排我接待的他呢!”
原来如此。晓羽说,这名男子用方言说了好半天,她才大概明白,他反映的是什么问题。这名男子因身体不好、无法为家庭赚钱,妻子几年前和他离婚。离婚时他执意把七岁的儿子要了过来,但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谋生技能,自己又吃着低保,要养孩子就更困难了。他希望当地政府能够给他安排一个杂工的活,可是当地说不可能。男子因此决定来北京找媒体,希望媒体能够报道他的遭遇,好让他和儿子有个生活保障。
可这让媒体怎么报道呢?他的遭遇不能不让人同情,但他的要求在当地看来却近似于无理。当地政府说的有道理,像他这样贫困的人多的是,要是人人都让政府安排工作,那还得了?再说政府能把他安置在哪儿呢?
晓羽跟这个人说了半天说报道不了,但他就是不愿意走,“他跟我说不上两句就会咳,咳得,哎呀,像是肺都要咳出来了似的,我听着都为他觉得疼。他身体肯定有什么毛病。”
后来,蒋方中也过来跟这名男子解释了半天,还给他定了一份饭,让他吃完后才走。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有离开。晓羽猜测,他可能还不死心,还想让媒体去他老家报道呢。
“那人瘦的不正常。”林嫣说,“这会儿他不会还在院门口吧?晚上可怎么睡啊?”
“怎么睡?你还真是喜欢操心。难不成你把他接回家,让他睡家里?你敢我还不敢呢!”唐晓羽不以为然地说,“方中说得对,媒体不是救世主,报社也不是政府的救助部门,什么都管怎么可能!不幸的人有千千万,你要都管管得过来吗!”
话是这么说,可林嫣总觉得是不是可以为他做点什么?林嫣想了一会儿,“说不定他都没钱吃晚饭,要是他还在,咱俩给他买份饭吧。”
唐晓羽嗔了她一眼,“听你的,林大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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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单位大院一出来,两人就看到那名男子蹲坐在树下的身影。他果真还没走。到得近前,却看见他端着一个餐盒,低着头往嘴里扒饭,面前还放着一盒木须肉,饭菜都吃得快差不多了。
唐晓羽拉拉她的手,示意离开。她小声说,“他有饭吃了,不用你操心了。走吧。”
两人转身走了几步,却看见墨然拿着一瓶矿泉水回来。他点点头算是跟她们打招呼,走过去把水拧开递给那名男子,“慢点吃,要不够我再给你买一份。”
两人立刻明白了。
“你给他买的饭啊?”唐晓羽问。
“对,我下班看见他在这里,就问了他两句。”墨然说。
“他中午还到报社反映情况了。可是没法报。”晓羽很好奇,“你问他问出点啥来了么?”
“他说要一直在这里等着,直到报社愿意报道为止。”
唐晓羽和林嫣相视一眼,不禁哑然失笑。晓羽说,“方中主任给他讲了那么半天为啥不能报道,看来他一点都没听进去。”
“他晚上也打算在这呆着吗?”林嫣问墨然。现在虽是6月初,但到后半夜还是有些凉的。
“他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我已经帮他联系救助站了,救助人员应该就快到了。”墨然道,“他告诉我说他有肺结核。这个病必须要接受治疗。”
“什么?!”唐晓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起来,“我,我中午和他在会议室聊了快一小时,不会,不会被传染吧?”
林嫣也吓坏了,怪不得那人咳嗽得那么厉害。她安慰晓羽,也是自我安慰:“不会,不会,应该不会的。”
还是墨然比较镇定明白:“肺结核主要是通过呼吸道传染,但不是所有肺结核病人都有传染性的。而且会议室的桌子比较宽大,你跟他应该是面对面坐的吧,距离隔得还算远,不用太担心。”
唐晓羽犹自惊魂未定:“吓死我了!我要是被传染了,你们可得为我作证,我这算是因公殉职啊!”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殉职都出来了。”林嫣笑着打趣晓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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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那名男子已经吃完了饭,刚喝了几口水,就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墨然过去帮那人把吃完的饭盒收拾起来,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
他接了个电话,好像是救助站工作人员打来的,他一直在跟对方说路线,怎么走怎么走就到了燕报。等他打完,却发现林嫣和唐晓羽还没走。
“你们还没回?”
晓羽吐吐舌头:“只准你做好人,不准我们做好人啊……”
墨然看她们一眼,并不做声,脸上写着大大的“随便”二字,从她们面前过去了。
其实看到墨然在这里,林嫣早就放心了。他肯定会把这个人安排妥当的。墨然接电话时,她本来拉着晓羽要走,谁料晓羽这个家伙的好奇心来了,“救助站是专门救助流浪人员的地方吧?我以前一直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怎么救助人的,等他们来了我们再走吧。”
林嫣只有无奈地点头答应。
两个人等候的当儿,晓羽想起来一件事,说上次蓝天电器城副总的电话是墨然给的。赵乾记得他以前在社会新闻部时也采过蓝天电器城,就问了问他,结果他还真有负责人电话,正好帮了林嫣大忙。
林嫣想,继上次欠了他的救命之恩后,她好像又欠了墨然一个人情。
林嫣走到他身边,为蓝天电器城那个电话谢谢他。墨然语气淡淡:“举手之劳而已。”
林嫣很真诚地说:“那个,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说。”
墨然炯炯有神的眸子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林嫣有点尴尬。她怎么可能帮得上墨然什么忙呢?
正在发窘之际,一辆闪着灯的救助站车辆朝着他们驶来,墨然上前向司机招手示意。车靠边停好,下来几个救助站工作人员。
墨然简单向他们介绍了男子的情况,可一听到此人有肺结核,工作人员脸色都变了:“他是传染病患者,不能去救助站。”
“为什么?”唐晓羽不明白。不光是她和林嫣不明白,就连墨然都有点疑惑。
“不是我们不救,是有规定,患传染病或疑似传染病的救助对象,我们只能把他送到有传染病收治条件的医疗机构去,还要报告疾控中心,对他采取必要的消毒隔离措施。”这名工作人员说着,就给疾控中心拨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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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等又是半个多小时。装备齐全的疾控中心人员在11点左右终于抵达。他们全副武装,戴着帽子、口罩、手套等,一名工作人员又给那位男子戴上一次性帽子、口罩。
随后,救助站的工作人员把这名男子送上疾控中心的车辆,据说他将在一家指定的医院被安顿下来,进行必要的治疗。
“治疗之后呢?”墨然问。
“治疗完后,如果他愿意回老家,救助站会给他买回家的车票,如果他不愿意,救助站也没办法。”救助站工作人员回答说,“按照相应的政策法规,救助都是遵循自愿原则,他要不愿待在救助站,我们也不可能强制他留下。”
几人相顾无语。不管他从救助站出来后是回家还是留在北京,他和儿子的生活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但他们三个人又能如何呢?
看看每天打进报社的热线,跟他一样不幸的人有千千万,比他还要不幸的人也数不胜数。作为一个记者,除了把有新闻价值的事情报道出来,似乎别无可做的。蒋方中说得对,社会各个部门、机构都是各司其职,媒体的工作,只能是如实记录,如实报道,把各种新闻信息传递给大众而已。
疾控中心的车开走好一会儿了,几个人才收回目光。
昏黄的路灯下,一阵凉风袭来,给这初夏之夜带来丝丝凉意。林嫣抬头时,只见夜色清朗,繁星点点,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吧!
三个人在路口分别,墨然看着她们上了出租车,才坐上另一辆出租离去。晓羽说,“我发现这个人还挺不错的,起码挺善良的,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冷漠。”
林嫣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这一点她在过年期间就已经发现了。
“我说呢,他那么冷冰冰一个人,怎么老记者们都说他人好呢!今天才发现,他可能就是那种外冷心热的人。”她感叹了一会儿什么人不可貌相、不能凭第一印象看人之类的道理,又和林嫣讨论起另一个话题:那名男子和他的孩子以后该怎么生活、会过得怎么样。
答案,似乎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