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可见,昨晚楼殷的担心不是没有用的。旭王府出事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将军府上便来了几名衙役。
“将军,小人乃是奉旨查办,需要提越姬问案,还望将军通融?”
捕头身量挺拔,一身简便的枣红捕快服饰,两手交错,抱剑于胸前,面对楼殷的阻拦,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的与其对峙。
随在捕头身后的几名捕快,穿着同款的捕快服,恭敬笔直的站立着。
楼殷面无表情,负手而立下,淡淡回了一句:“越姬已经是将军府的人,与旭王可没有一点关系。她一个小小舞姬,如何需要缉她问案?”
捕头不想得罪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只有赔笑道:“将军有所不知,此乃圣上亲口谕旨,但凡与旭王有关的一切人等,均缉拿归案,容后再议。”
楼殷冷哼一声:“本将军也曾赴过旭王之宴,收了旭王所赠姬妾,是不是也应把本将军一并缉拿归案?”
捕头一愣,尴尬一笑道:“将军说笑了。”
随行的捕快暗忖这样下去,不知还能提到人不。这真是熬人。这样想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音闯入耳中:“大人,我随你走。”
话音刚落,捕快们看到一个身穿月白衣裳的清冷女子从不远处的旁侧圆门中现身,缓缓向他们走来。那是一个给人感觉冷的不能再冷的女子,却也是美得不能再美的绝色。
捕快们不由想,难怪楼将不愿交出此女,有此佳人相伴,即便是自己,也是不愿的吧。
楼殷转过身,见越溱一脸淡然的朝着他们缓步而行,在经过他身旁时侧身微微一拜,唤了声“将军”后,便向那些缉拿她的衙役走近。
捕头一招手,道:“抓起来。”四名捕快立刻上前。
在越溱擦身而过后,楼殷拉住了她,把她拉回自己身旁,那上前的捕快们均是一愣。
“你想跟他们走?”楼殷身材颀长,高越溱一头,不管身旁的衙役,有点居高临下的问身旁的女子。
越溱眉头微蹙,淡淡道:“他们奉旨捉奴婢,奴婢若不去,难道想要抗旨不成?”
楼殷沉声问道:“你可知跟他们去会有什么后果?”
“自然知晓。”越溱清楚,她此去,要么就此离开金陵永不回,要么还是回到这里。
楼殷不屑嗤笑,以非常肯定的语气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南汉国十大酷刑有多残酷!”
越溱一怔,抬眸认真望他。是的,认真的,以前望他,只是看了表面的皮相,这次虽然也是,但却真正的把他的眉眼神态收入眸中。
越溱在认真一望后,轻笑一声:“那又如何呢?与将军有关系吗?”
她素来清冷,极少言笑,这些日子以来,他倒是第一次见她笑了。然而,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与将军有关系吗?
说起来,也确实没关系。他不由一噎。
捕头趁着这间隙时间,上前说道:“请将军放回越姬。”说是恳求,但多少又带着压迫,捕头多少有些着急了,来了这么久,难道连个奴婢也捉不走?
“将军,请放手。”清冷的声音又起,但说话的主人仍保持刚才的笑意。浅笑迷离,带着不以为意的味道。
不以为意?是连自己的生死也不放在心上吗?她既然毫不在意,他干系作甚?
楼殷望她,忽然凄凉一笑,放了手。
越溱轻拂了下衣袖的褶皱,对楼殷又是微微一拜,转身离去。
楼殷看着越溱被衙役押走。她的背影越离越远,越远越变得模糊,直到看不到了,他也仍在望着。然而,他望的是什么呢?
楼殷就这样一直站着,望着,直到被派出探查旭王案子的阿风回来。
阿风看到将军,上前行了一礼,便开始禀告他所探得的消息。待到说完了,便低头听将军接下来的吩咐。然而,这一等,等了许久,他不禁抬头,唤道:“将军,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这一声问,让楼殷回神,转身问:“什么事?”
阿风张大了嘴,一脸吃惊的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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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难得一见的整洁干净的牢狱,几只粗圆的红烛照亮了唯一的囚室。隔着铁柱的间隙,可以看到囚室的里囚着昔日最尊贵最美貌的旭王。
越溱其实并不想来的,然而皇命难为,她只有沿着阶梯自上而下一步一步走下来。旭王闻声,转身望她,口中发出一声嗤笑。
“本王倒是错看了你。”在越溱走下最后一个台阶,旭王这样说道。
越溱又上前走了几步,在离囚室五步之外站定,然后以冷静的态度望着笑意惨淡的旭王。
“王爷若存些善心,安守本分,便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越溱淡淡回应了一句。
“你懂什么?!”旭王大声吼道:“这皇位本来也不是他的,本王夺了去,也不算什么?若不是你——”他伸出一指,指着越溱,“若不是你,盗取本王密室官员名单,本王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贱人,你难道不顾及你的弟弟了吗?”
越溱摇头道:“正是奴婢顾及亲弟生死,才会有此作为。难道王爷现今还觉得,你所抓的阿淮,是真的阿淮吗?”
旭王一愣,眼神变得深沉起来,之后像想通透了般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若是这样,本王倒也输的心服口服。原来,你这个棋子从十年前便已经安插在本王身旁了。本王竟不知晓,还想利用一个假越淮以图控制你!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越溱不语。旭王的笑声猛然顿住,越溱见他似乎瞬间苍老许多,神情极其的萧条,让他本来俊美的容颜也开出一种惨败之色。
旭王先前多少不服自己为何败了,如今已明了,不由缓缓闭目,待张开眼时,开口问道:“越姬,你到底是如何得到本王密室里的名单的?”
越溱没有回答,只是以眼神告知旭王,自己不会说的。
她不说,自然是有缘由的。她能够顺利得到那些单子,乃是利用了空间炼制的隐身药。服下隐身药,别人便看不到她。她跟在旭王后面进了密室,又经过旭王之手得到单子,之后又与他一同离开密室。
一得到单子,她便上交了皇帝。皇帝经过多月的准备,终于把旭王缉拿归案。
得不到答案,旭王也不强求,如今他身为阶下囚,倒也没什么可摆王爷的威严了。
“本王记得,你入府之时,才六岁吧?”
“是。”即便吐出一个字,也如清冽的泉水迸溅,让人听来悦耳舒服。
“六岁啊,谁能想到当时的你竟是一颗棋子。”旭王喃喃自语。
越溱低眉不语,她不喜欢棋子这个词眼。难道一个人到了卑微落魄的境地,就要沦为权贵的玩物吗?
“嗤”,旭王不知想到什么,又忽然发出一声轻笑,越溱抬眸,见旭王暧昧的望着自己,吐出一串话来:“得到女人的身体就很容易得到她的心。如果早知你如此重要,本王那晚便要了你,或许你会心向本王。”
越溱也笑了,轻讽道:“王爷不怕毁去自己的容颜了?”
旭王一怔,冷哼一声,立即把头偏向一方。
那晚召越溱侍寝,没想到她不仅拔刀相拒,竟还在身上涂上一些药物,他不过抓住了她的手腕,竟浑身发痒,脸容起了痘来。这女人更是不怕死的冷冷说道:“王爷不想毁容,就请松手!”
她倒是真抓住自己的弱点了。不错,他旭王什么都不怕,就怕毁去自己这天赐的俊美容貌。他素有洁癖,只爱美人,不喜丑容,怎容自己变得丑陋?
越溱觉得与旭王再无可聊,转身离去,正在上台阶的她听到身后旭王的声音如此说:“越姬,你终究是被人控制的命,不过是个棋子罢了。”
越溱微微一顿,快步离去。
她出了牢狱,见到外面阳光,心情顿时舒畅许多。
她一出来,便有一少年走了过来,道:“越姑娘,圣上有请。”
越溱偏头,见到他熟悉的脸容,不禁一笑道:“听惯了你喊我阿姐,如今这一声越姑娘倒让我感到不习惯。”
少年正是扮演十年的假秦淮,此时闻言,也是一笑,递给她一个白纱斗笠,道:“姑娘会习惯的。”
越溱接过,戴上,白纱散下来,遮了容颜。
“这边请。”少年道。
越溱敛了笑容,跟随他往所指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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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偏僻的小道,绕了七八个弯儿,忽然停了下来,少年对着站在不远处的人行了一礼,那人随意摆手,少年便自动退到一丈之外的地方,笔直站立。
明黄色的龙袍闪在眼前,越溱取下白纱斗笠,跪拜在地:“奴婢见过皇上。”
耳边听到脚步声近,入目的是一个男人的龙靴,越溱抬头,见皇帝和颜笑道:“起来吧。”
“谢皇上。”紧随清冷的声音的便是起身的动作。
皇帝看上去很可亲,语气也温和:“越姬,你做的不错。若没有你,朕当真不能办了旭王。”
“那皇上的诺言……”
“朕一国之君,怎会食言。”
越溱微微舒口气,心想,皇帝肯信守承诺再好不过,她终于可以救出弟弟,远离这是非之地了。
“只是……”皇帝的语气又多了几分犹豫,越溱心里一紧,“楼殷那边不好说吧?”
越溱不解,脱口而出:“这关楼殷什么事?”
皇帝呵呵一笑,似乎对越溱如此直呼楼殷,感到很满意:“你在将军府那么长时间,便是不称楼殷为将军,而是直呼其名的吗?”
自然不是。越溱在心里接了这一句。
“你如此称呼他,只说明两点:一,你不把楼殷放在眼里;二嘛,便是你与他关系匪浅,经常直呼他名。而据朕所知,你倒刚好符合第一点。”
皇帝到底想说什么呢。越溱以为见到皇帝,便能很快见到弟弟了。没想到,皇帝竟慢悠悠的说起楼殷来。
“可楼殷不同。”皇帝接着道:“朕和你打个赌吧。”
越溱蹙眉:“皇上想和奴婢打什么赌?”
“以七天为限,若楼殷在这七天之内,不来向朕讨你,朕便依约放了你和越淮,让你们远走他乡;反之……”皇帝声音一顿,不说了。
越溱冷笑:“怎么可能?我不过是个奴婢,他会向皇上讨要?”
皇帝负手笑道:“怎么不可能?再说,这也只是个赌罢了。”
赌?越溱想笑,却笑不出,不由无奈问道:“皇上,反之又当如何呢?”
“反之,你便继续留在将军府,为朕眼线。”
就知道会这样!越溱闭目又睁开。其实,在来之前,越溱便会想到皇帝有可能食言而肥,只是心中尚抱一丝希望。如今,她只希望楼殷不来。
“楼将军忠君爱国,乃是皇上倚重的大臣,皇上也怀疑他吗?”
皇帝倒是诡异一笑,道:“忠君?哼,人心隔肚皮,谁知那些臣子心里作何想法?若不安插眼线,朕如何坐稳整个南汉江山?”
越溱听得心里一阵发寒,怕是皇帝也是如此揣测自己的吧。
“这赌约,奴婢赌了。”越溱坚定的道。
能不赌吗,皇帝的话就是圣旨,即便不应下,这赌约也照样进行。
“如此甚好。”皇帝哈哈一笑:“祝广。”
“微臣在。”曾扮演过越淮,原本站在一丈之外的少年立即应道,眨眼到了眼前。
原来他叫祝广。
“带越姬去见越淮。”皇帝说完,转身离去。
“遵旨。”祝广应道。
皇帝一走远,祝广便正面而视,对越溱笑道:“越姑娘请随我来。”
越溱点头,道:“有劳你了。”
祝广一笑,自行走在前面,越溱重新戴上斗笠,跟在身后。每走一步,越溱的心便激动一分。她终于要见到弟弟阿淮了。
她在心里喊着:阿淮,阿姐要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