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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寻常一样窗前月

玄奇走后,花景在床上坐着,良久不说一句话。心中反复转着念头:“即便方掌门收我做弟子,我也只能做暗地里的弟子,不能做明面上的弟子。我这一生,可也绝不做什么暗地里的人物了。宁可独自一人,也不想再不明不白活着。”

他暗暗下着决心,过了一会儿,又想到了奚明玉:“若是为了明玉,即便不明不白活着也无关紧要啊。就怕到时候明玉知道了真相,我不过是一个做了十二年小乞丐,无父无母的孩子,可不是什么威风凛凛的少主,她八成要生气我骗她。她会不会便不理我了呢?”想到奚明玉从此不再理睬他,顿时心痛如绞。

一时间,又听见门口有人走动的声音。方之画和几位掌门话别,他心念一转,想到了他们提到的营雪里曾孙,心道:“明玉就是喜欢,也是要喜欢那样出身高贵,武艺精湛的少年侠客,而不是一个经脉全废的无能之人。我倒不如现下死了,从此之后,在明玉的心中,我还是善良勇敢的周长君,永远不会长成怯懦丢脸的营花景。”

这念头一起,他立即全身有劲。猛地站了起来,把方之画给他新买的衣服放在一边,拿起自己穿来的破衣服,打开窗子,跑到了大雪之中。

天色已晚,四方俱寂。他赤着脚奔跑在大雪中,只觉得无限的畅快。心中自白道:“从此,我是个英年早逝的少侠,不是个胆小没本事的小乞丐。”念叨着几遍,便真的渐渐觉得自己就是一位勇敢少侠了。心中所有的惴惴不安再也不见,像是飘在云端一样的快活。冷风像是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他也察觉不出来。

跑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忽然听见黑夜中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轻盈之极,营花景不需要分辨,便知道那人便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奚明玉。他立时大惊,停步蹲在了地上。这乃是他在打群架的时候学到的法子,站住不动,蹲在地上,比四处乱跑更不容易被人发现。

果然,雪地中亮起了一盏灯火。映照出奚明玉被风雪吹得发白的脸。花景眼睛里都是泪水,瞧着心上人的脸庞,心中默默念叨:“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真正的周长君,可千万不要对着他笑话我装作他的愚蠢样子。”

明玉走到营花景身边,忽然站住了脚步,她心头若有所感,像四周张望。随即,小心翼翼地向着花景的方向挪出去一步。蹲下身,在地上摸索、接着稀薄的灯火照亮。花景吓了一跳,全身缩成一团,在地上翻滚。忽然滚到了一道小斜坡上,就此顺着斜坡滚了下去。头撞在石头上,昏晕了过去。

待到醒来,天上星月俱隐。明玉手中的灯火也看不见了。营花景捂着受伤的头,向雪坡上走去。约略走到了方才奚明玉站着的地方,忽然蹲了下去,大哭起来:“如果我经脉没被人费了,我还能努力一下。便是不睡觉,不吃饭,我也要刻苦学习,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人。可是现在有什么办法?现在有什么办法?我一冲穴道,就痛得要死,就发烧烧到快死。我想了好久,才明白过来。我天生就是不幸的人,和你在一起这么幸福的事情,是永远不会发生的。永远不会发生的。”说罢,泪水停不下来,在雪中凝结在脸上,直到冻成了冰。

他迷迷糊糊坐在地上,忽然发现有一件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他的腿。他摸索了一下,发现乃是一卷书卷。花景暗自道:“这一定是小仙女丢下的啦。她说要找我读书的。”

他站起身,全身冷的失去了知觉。紧紧握住了这一卷书卷,坚毅的行走在大雪中。手中捧着那一卷属于奚明玉的书简,就像是捧着自己痴恋明玉的心。莫名之间,竟然会有一种暖意。

如此迷迷糊糊,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感到脚下一阵湿润,鼻尖闻到了花柳香气。他暗自道:“我可要被冻死啦。原先我做小乞丐的时候,每年一到了冬天,最怕自己被冻死。宁肯躲到猪圈里面去,缩在母猪小猪之间取暖。现在我竟然不怕死了。一点也不怕了。”

他带着愉快的心情,继续往前走。忽然见到前方一片微光。光中隐约可以看见一座精致的小屋子。正是几天之前,方之画带他来过的地方。花景忽然心头一动:“若是在死之前,可以看看明玉好不容易给我带来的书简,就更好了。我只是和玄奇学了几天的字,也不知道能不能认得。”于是一步一挪,走到了灯光之下。他弯下身子,坐在了发光的窗前,打开了书卷。

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迹清秀。墨迹暗淡的地方,奚明玉都仔细补过了,看起来很是舒服。花景轻声念道:“人皮什么在白布之间,见什么立刻显现。”

屋内忽然有一个声音道:“营雪里大侠把人皮缝制在白布之间,滴下一滴血来,文字立刻便显现。”

另一个声音道:“这孩子怎么拿到了我白日扔出去的书卷?”听声音正是方之画的师父飞红剑田红贞。

先前的声音道:“咦?你倒是对当年的事情念念不忘啊。”

田红贞轻笑了一声:“那是我一声最热血沸腾的年岁,梦中想起来,都心中激动。人活到老了,有这样一件事情放在心里,也是很好的啊。”

先前的声音笑道:“好,你该落子了。”

随即,便是棋子碰撞之声。营花景合上书卷,站起身来,透过半开的窗子,看着里面的光景。只见两个老人正坐在窗前的桌旁对弈。一位穿着白色衣袍,一把雪白的胡子,眼角带笑,显然是个温和之人。正是明玉几人白天见过的田红贞。另一位穿着一身锦袍,雪白的长发束起,丰神俊朗,隐约能看出年轻时候,乃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美少年。却是一位陌生老人。

陌生老人将手肘支在桌上,懒懒瞧着棋盘道:“你倒是棋力见涨。”

田红贞道:“苦练多年,就是为了将你打个落花流水。”

花景踮起脚,看着棋盘上的战局。饶是他学棋不久,也能看出陌生老人用的乃是黑子,本来黑子将要连成一条巨龙,却被田红贞所执的白子,寸寸切断,眼见不成了。花景心头一动,心道:“这倒是和我身中的脉象一个样子,寸寸切断,全无生路。这可就没有解救的办法啦。”

却见那陌生老人不慌不忙的样子,道:“潜龙勿用,却不是绝望之相。你看我如何分解。”他连连落子在奇异之处,颠倒首尾。将本来一只身形伟岸的巨龙,结成三只盘龙。盘龙相互纠缠之间,将田红贞的白子团团包围起来,动弹不得。

那陌生老人笑道:“飞龙在天,大事可成。”

营花景心中忽然大是震动,想起当初玄奇解棋时候说的话:“我听人说,学棋最先是为了模拟。道家拿这个悟道,文人拿这个谈心,帝王拿这个修炼权谋心术。便在这围棋方寸之间,便有这人世间的许多道理啦。”心想:“这断龙和我的脉象如此相似,这位老人家用来解救断龙的手法,也许也能来解救我的断脉。”

他急忙坐了下来。默念口诀。心道:“也不要断脉按照顺序接续在一起,现下要这些断脉就近相合,随便接续,看看有没有作用。”

真气在他运转之下,从神道穴而出,像是一条全身弯曲的小蛇,莽撞的撞了出去颠倒连接,一瞬间便弄得花景头晕眼花。喉头一甜,吐出了一口鲜血来。随即,全身经脉一起爆开般剧痛起来。他想要叫喊,却发不出声音。全身倒在地上,缩作一团。

只听见窗内,两个老人忽然都笑了起来,田红贞道:“我不服气,我若是这样下你待如何?”

花景暗自道:“人生如此,就是有一个小孩子在这窗下死了,也不管这些高人什么事情。我若是死了,也只有明玉会为我伤心吧?或许还有方掌门,还有玄奇。可这伤心能有多久呢?少了营花景,他们的一生还要遇到很多的人。明玉终究会再次爱上一个丰神俊朗的侠客,而那位少侠一定也敬她爱她,可是,我是什么!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忽然,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他用手抓挠着前胸,痛到眼前发黑。

就在折腾之间,一片薄薄的东西从胸口被拽了出来。花景接着灯光,低头看去,正是那四分之一的天孙织锦。白布上沾染了血迹,将银丝描绘的图形勾勒了出来。那画正画着一个人仰面躺在地上,手指做出类似莲花的形状。

他心头一动,眯着眼睛,把丝绢翻了一面,见上面又是一个人侧身躺着,手指做出柳叶形状。他慌忙用手指蘸着口中的鲜血,涂在白布上,只见一道道手势逐渐浮现开来。他心中猛然有一个想法:“这就是天书!”

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在他的心中浮现。他把丝绢扔在了地上,用手指做出了莲花形状,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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