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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迟暮英雄论吴钩

却说慕容令桓翼引军退去,冼义风召集众人商议道:“关中王猛,武略兼备,非桓翼慕容令可比,诸位可有良策退敌?”王璇益道:“自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有迟云峰天险,又得白露神剑相助,寨主不必心忧。”黄药子道:“王兄此言差了,往日各国进兵,忧心他国偷袭,不敢冒进。迟云峰纵有天险,久守必失。不如分兵袭其粮道,待其粮尽自去。”叶红道:“黄兄弟计策虽好,奈我军兵少,若再行分兵,恐山寨难以支持。况劫粮之事凶险重重,若有闪失孰可担待?”冼义风道:“无妨,我亲去劫粮,诸位为我守住山寨。”张温荐道:“寨主不可轻动。此次情势不同,王猛不比他人,纵寨主得手,山寨亦难支持。不知司马贤侄作何考量?”卿怜道:“天下大势,总归平静。诸位刀山剑林,不过是为求得一条生路。如今迟云峰连胜两阵,不如遣使请和,暂保安泰。”星嬛愤道:“卿怜忒没骨气,又未曾战败,谁要请和?孩儿愿代爹爹出战,必生擒王猛。”冼义风斥道:“放肆,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你有几斤几两,敢对师兄如此讲话?”卿怜急劝解道:“师叔莫怒,星嬛秉性率直,我愿随星嬛出战,试探一阵。”星嬛道:“卿怜既肯助我,更有胜算,爹爹尽可放心了。”叶红胡当唐轻云一齐止道:“此计不可,你二人难当此任。”

众人正在争论,忽有探子报说山下有客人求见。冼义风看了拜帖,对胡当笑道:“你有老友来访,此人亦是红儿师父。”胡当惊道:“莫非昔日封梅野叟,此人是我旧友,多年不见,不知有何计较。”叶红喜道:“我也多年未见师父,既然来访,我这就去接。”冼义风道:“既是你师父,岂可轻慢,我亲自前去。”众人称是,随着冼义风前去。

过了窄石道,远见一群兵丁,伴着一个鹤发老人。胡当见了,呼道:“封老哥,你甚时到此?”

来的正是封梅野叟,众人招呼行礼,封梅回礼道:“老朽得寨主礼见,三生有幸。”叶红行了大礼,将星嬛与卿怜引见,封梅赞道:“少年英雄,果是一代强过一代。”卿怜谦道:“前辈过奖了,久闻前辈文通古今,武冠群英,今见果然不虚。”星嬛道:“卿怜就会夸人,前辈尚未出手,如何见得高明?”冼义风斥道:“前辈面前,休得放肆。”封梅哈哈笑道:“无妨,小丫头心直口快,老夫欣赏。我观你全身气息涌动,战意强盛,颇有当年邪王风采。只战意太过,若不克制,反会伤及己身,亦会阻挠自身精进,且宜在意。”冼义风谢道:“前辈所言甚是,此女幼时我曾以师兄武学教她,虽有大进亦恐留有后患。”星嬛道:“战意乃武者本分,有何后患。”卿怜道:“武学有如为人,战意太过难留后路。”封梅赞道:“司马小兄弟悟性倒是颇高。我观你全身气流凝滞,杀意若隐若现。武脉有如江流,堵流水不如通流水。气息凝滞太久,剑气再盛也是死剑。”卿怜回道:“前辈明见,我师父因我习剑日短,武学低微,死前强将招意灌注我体内,嘱我慢慢领悟。我天资愚钝,暂未领会精髓,师父苦心不敢辜负,故将剑意封锁体内。”众人一起惊愕,封梅叹道:“故人苦心,果然可敬。”胡当道:“旧友难得相见,暂莫悲叹,随我入寨小叙。”众人称是,封梅随着冼义风众人一同到了迟云山寨。

宴毕,众人入厅闲叙。叶红先声道:“师父许久未见,如今逢着两军对阵前来看视,莫非另有要事?”封梅愕然,冼义风解道:“红儿莫做他想,前辈世外高人,早已看透世事,岂会插手我辈争端?”卿怜知叶红是为避嫌,插道:“听闻我爹当年亲上嵩山找寻前辈,缘浅未遇。前辈当年所荐之人,必是高徒王猛了。”封梅道:“陈年旧事,已是淡忘。”众人扯开话题,说些其他闲话。聊了半日,胡当慨然起身,歌道:“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封梅听了,和道:“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嫔于京。乃及王季,维德之行”两个老头,大庭之下放声高唱,引动众人情绪,各自开怀唱笑。星嬛玩得高兴,拉着卿怜翩翩起舞。卿怜自小颇有文采,与星嬛唱和道:“爰采唐矣?沬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众人玩到困乏,各自宿去。(文中歌引自诗经《大明》和《桑中》)

次日一早起身,忽有仆役报说胡当与封梅俱都死在房中。冼义风大惊,扑身前去探望,众人早在房中,却见胡当与封梅满面安详,笑容恬静。叶红见封梅已死,跪地哭拜,王璇益劝道:“两位年岁已高,生死本是常事。看他俩神态,死前料无遗憾。王猛既是封前辈弟子,还宜报他知晓。”冼义风道:“王兄所言甚是,可派唐师妹前去报讯。”张温谏道:“此乃天赐良机,王猛慈孝,可以治丧为名引他上山,趁机刺死,大患即去。”星嬛道:“此等奸谋,实为武人不齿。”卿怜急从旁止住,解道:“张师叔计谋甚妙。兵者诡道也,若那王猛不能识破计谋,合该身死。我愿亲去传讯,我有神器在手,若被为难,也容易脱身。”冼义风见叶红沉默不语,吩咐道:“治丧要紧,他事日后再论。卿怜前去传讯,若那王猛果然敢来,恃机而动。他若不来,待我亲去拿他上山。”星嬛道:“卿怜既去,我也要跟去。”冼义风道:“你做事无分寸,还是留在山寨。卿怜不过是传个讯息,很快就回。”星嬛只得作罢,各人自去准备。

卿怜收拾停当,牵过一匹褐鬃马,过了窄石道,直奔王猛军营而去。到了营前,军士乱箭射住,卿怜高呼道:“迟云峰有讯息至,还请诸位报传。”军士止住,各张弓弩准备。过了一时,却见一队人马簇拥而出。为首一人,赤冠轻甲,雄姿勃发,见了卿怜,招呼道:“那小兄弟有何要事至我军前?”卿怜问道:“来的可是王丞相?”那人答道:“不才正是。”卿怜下马拱手道:“在下司马卿怜,你师父封前辈昨日探望旧友,今已故去,我特来报知。”军士听了,一阵骚动。王猛身子晃了晃,正色道:“还请小兄弟帐中答话。”卿怜回道:“谢看待。”言毕呼军士将马牵过,随王猛进了军帐。

一路行进,卿怜见王猛军营按武侯八卦阵型排布,明桩暗哨分列有度,相互支应。大小将佐,俱是器宇轩昂,盔明甲亮。营寨上空,隐现神龙狂啸。暗道:“王猛治军果然有度。”进了中帐,众人按宾主坐定,王猛吩咐设宴款待。卿怜道:“我迟云峰新丧爱将,不宜大宴。”王猛道:“世人拘节守礼,往往失却大义。君王丧亲,百姓跟着遭罪,此岂是治国之道?人生百年,终有一死。生者安康,死者方能安息。”卿怜回道:“丞相豁达有度,我受教了。”王猛看着卿怜白露宝剑,问道:“小兄弟所配可是上古灵剑白露?”卿怜道:“此正是白露神剑,我只知使用,不知有何来历。”王猛道:“上古有五色灵剑,乃是赤霄、青鸾、白露、紫英、黄龙。五剑各有所司,维续天地运转,保管天下太平。但灵剑可感应君道,若君无道,灵剑亦会黯然失色,离君而去。剑有灵,剑心亦会随剑主心境改变。天下事物皆有两面,若剑主有道,可借灵剑解救天下生灵。若剑主无道,灵剑变作魔剑,会致生灵涂炭。”卿怜道:“丞相博古通今,知晓甚广。在我眼中,此不过一杀人利器。若修为精湛,平天下何须仗神器之利?”王猛赞道:“小兄弟年纪轻轻,见识不浅。多数君王,往往拘泥于表,一心只求功业,不顾百姓死活,以致天下不治,宫室倾覆。为政者若能长修心性,体恤万民,自身就是一柄救世的灵剑。”卿怜道:“久闻丞相贤明大义,丞相可愿做那救世的灵剑?”王猛笑道:“小兄弟看似宽厚,言语实不饶人。王某不才,不敢妄谈救世,只愿为万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卿怜又与王猛论了些其他事情,天文地理日月山河无所不谈。

宴毕,王猛命邓羌领住众军,带两个贴身军士,随卿怜向迟云峰驰去。半路,卿怜嘱道:“迟云峰有心借大丧之机要挟丞相,丞相还宜在意。”王猛笑道:“小兄弟多虑了,迟云峰冼寨主侠肝义胆,叶红师妹又重情义,断不会做鼠辈之事。况有小兄弟在,迟云峰英雄亦不会妄动。”卿怜诧道:“莫非丞相认为我可保你周全?”王猛正色道:“天下剑手我多有见过,你非最强之人,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天生的稳妥。”卿怜暗道:“王猛果有胆色,又有救民之心。”两人又讲了些其他事情,意趣甚是相投。

不觉到了窄石道,四人下马步行。王猛赞道:“冼寨主果是懂军法之人,如此地势,纵有千军万马,亦难偷过。”方赞毕,却见窄石道涌出一群兵丁,迎住卿怜,原来唐轻云带人来迎。众人寒暄完毕,唐轻云引入迟云山寨。入了灵厅,王猛叩拜完毕,烧了香火纸钱,卿怜为众人引荐。招呼完毕,众人就灵厅安坐。叶红道:“师兄许久未见,再见之时,却是这等场合。”王猛道:“此乃我之过,早年未能尽孝,亦未能照应师妹。”叶红不语,冼义风宣道:“我迟云峰遭临大敌,不宜大悲,请张兄选个吉日,让前辈和世叔入土为安。”王猛道:“冼寨主此言甚善。”众人也不理王猛,各自操办丧事。闹了三五日,将胡当和封梅葬了。

事毕,冼义风请众人并王猛入厅议事。冼义风先声道:“永嘉之乱后,我锦绣山河为夷狄窃取,中原志士前仆后继,披荆斩棘,誓保山河。先庄主胡华引千余志士,创蝴蝶山庄,被伪赵覆没。后师兄临危受命,重建蝴蝶山庄,盛极一时,怎奈天不待我,师兄英年早殁,蝴蝶山庄精锐尽失。吾引众败退至此,奈众位合力,得保不失。孰知天意弄人,今又痛折一梁,未知诸位有何良策。”王猛笑道:“此是迟云峰内事,寨主邀我至此,莫非有何指教?”张温道:“丞相是明白人。我迟云峰被围日久,如芒刺在背。今敌众主帅在此谈笑风生,若是丞相,作何打算?”王猛道:“若是普通歹人,凡类山贼,我上山都难。但迟云峰侠义当先,定不会胁人为质,做下流勾当。”王璇益笑道:“丞相此夸甚是,我听着受用。”黄药子道:“原以为丞相声名远播,定是清新脱俗之人,原来也是溜须拍马之辈。”王猛回道:“我以坦言相告,莫非言之有差?我此次上山,一是祭拜师父,二是为诸位指点迷津。”星嬛止道:“好大口气,你有何本事,敢说为我指点迷津?”冼义风阻住星嬛,王猛道:“永嘉之乱后,外夷窃据朝堂,晋庭率众南渡。今群雄并起,鲜卑据有中原,晋庭偏居江南,我大秦虎踞关中。慕容恪逝后,鲜卑主弱臣凶,慕容评嫉贤妒能,早晚覆灭。晋庭久无明主,朝政荒废,士人多是清谈之辈,大权决于桓温。桓温虎狼之辈,不足成事。我秦王仁政爱民,体恤百姓,一心只要图强,四处访贤求才。诸位胸怀大才,若不嫌弃,我愿引荐主上,共成大事。”叶红道:“听师兄之意,似为劝降。我迟云峰尚有数千精锐,岂可不战而降?”王猛道:“师妹之言差了,迟云峰精锐,原本贫苦,只为乱世求一线生机。迟云峰所行之事,是为造福万民。只近年来迟云峰四出劫掠,好歹不一,若拖延日久,恐非侠义所为。况乱战之后,必有损伤。倘战至深仇大恨,再无退路矣。”唐轻云道:“我辈逍遥自在惯了,不做那拘束之官。”王猛笑道:“此事容易,我处去留随意。”卿怜道:“丞相所言虽善,我等终是晋庭臣民,岂可相助外夷?”王猛道:“自古天下一家,无分内外。尊父也曾娶鲜卑女为妻,我秦王为炎黄后人,岂可以外族论处?我亦为晋民,入仕秦王时曾暗誓有生之年决不主动侵晋。”张温道:“自古卸磨杀驴之事常有,丞相可保日后不行汉初屠韩信之事?”王猛道:“秦王敦厚,凶暴之徒尚且饶谅,况诸位侠义之人?”冼义风道:“今日天晚,此事再议。”王猛会晤,应了众人,各位自去安寝。

次日一早,宴毕,黄药子辞道:“我本无才游医,承寨主看待,安身多年。我常以出游为念,如今迟云峰既有归处,还请寨主准许,下山游历一番。”唐轻云道:“黄师兄武技浅薄,值此乱世容易遭陷,我亦有出游之念,不如随同一游。”冼义风正待言语,王璇益哈哈笑道:“黄药子莫要和我抢唐师妹,你二人想要出游,我定然跟去。”黄药子笑道:“王兄愿去那再好不过,水上物事全得劳烦王兄了。”叶红道:“师父常言东海有仙岛,我时常向往,不知此事真假。”冼义风道:“你既向往,不如我陪你同去探求一番,许或真有,不枉此生。即便没有,也可游遍天下。”张温变色道:“我等情同手足,值此紧要之时,岂可散去?我本是将死之人,得寨主救活,愿追随寨主同去。”众人亦愿同去,王猛诧道:“诸位莫非不放心王某,如何这就要去?”冼义风笑道:“丞相见外了,我等原本草莽,一心只愿浪荡江海,只被乱世所留,半生拘束。今迟云峰既有归宿,我亦可放心游历,还请丞相担待。”王猛知众人性情,只得凭其去留。星嬛听说要去东海,满脸堆笑,喜道:“东海定有许多好玩物事,我要尽兴玩耍。”冼义风道:“你和卿怜暂留中原,另有要事。待处理完毕,再来东海找我。”卿怜疑道:“未知师叔有何吩咐,莫非放心不下迟云山寨?”冼义风道:“王猛君子,定不欺我,所虑者乃为流沙。此女性情坚毅,定寻司马蝶复仇。况五灵神剑有诸多谜团,你可与星嬛先去剑山拜见师尊,待剑道修成,循剑意来东海找我。”卿怜应了,王猛引军上山,接管迟云山寨,冼义风一同六人,辞别卿怜星嬛而去。

正是,雄兵百万卧秦川,九曲黄河影千帆。自古谁逞唇舍计,锦衣囊后血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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