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学告诉我们,漏雨的房子肯定也漏天光。
当我从祠堂里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房顶上斜斜射过来的天光生动地解释了初中物理课本上“光沿直线传播”的道理。
我揉揉眼睛,看着空空荡荡又凹凸不平地地面,突然觉得昨晚的惊心动魄和缠绵悱恻似乎只是一场梦。
正当我质疑自己昨夜经历的时候,陈言从祠堂外头推门而进。
我看着身穿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的他,一下烧红了脸。
昨天那场长长的亲吻竟然是真的!
我拖着腮帮子,心情荡漾却又难以为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陈言说第一句话。
“亲爱的,早上好”?
不行!才刚开始,这么肉麻会把人吓跑的。
“哈喽,你也这么早”?
也不好,听上去好像陌路人在打招呼……
我死命纠结着,陈言却好像没什么所谓。
他看了看我,把刚刚端进来的一锅豆浆和几根油条放在椅子上,自顾自地取了碗筷说道:“起来了,吃早饭吧。”
呃……这样自然而然地开场好像也挺好的……
我咒骂自己想太多了,嘴上应了句“好”,便想下床吃饭。
谁知膝盖上的伤口竟疼得不行。
“哎呦!”我忍不住一声叫唤。
“别动。”陈言一声嗔怪,端着一碗豆浆向我走来,“坐在床上就好,我给你拿过来。”
我不好意思地呵呵应了两声,看着低头吹气地他,心里的悸动霎时更甚。
本就超速的心跳一下油门踩到了底,腮帮子上扑通扑通地感觉到血液中流淌着的脉搏节奏。
我脸红脖子粗地接过豆浆,眼神和陈言交汇的那一刻,立马把头缩回来喝豆浆。
陈言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握着拳头撑在嘴边轻咳了两声,才转移到别的话题:“吃完饭我再给你换药,我刚刚找了得水叔,他一会儿送药过来。”
我一下不适应陈言对余得水同志的称呼,吞下一口豆浆不禁笑道:“你叫他‘得水叔’,我叫他‘水爷爷’,咱俩到底谁大谁小?”
陈言还在专心的研究着我的伤口,听我一言,焦虑的眉头也不禁散开:“当然是我了,别忘了,我是你师哥,当你的长辈绰绰有余。”
我不服气地反驳:“你是中文系的,我是设计系的,两个系八竿子打不着,你最多只能算我校友,咱俩同辈。”
书恒的歪理邪说竟然在这个地方派上用场……
陈言转过头,站起身来与我四目相对。
我以为他要反驳,便傲娇地仰起脸,一副不服输地样子准备迎战。
他看了我半晌,俯身过来,用手轻轻抚着我的脸庞缓缓说道:“什么辈分都好,只要能遇上你,这些都无所谓。”
我心头一软,耳朵里烟熏火燎,感觉整个人都要被烧焦了。
看来,不冷静一下是不行了。
我往后缩了缩,凑到碗边上嗔道:“豆浆还没喝完呢,等下凉了。”
陈言大约也觉得我应该早点把豆浆喝完,“嗯”了一声,很配合地到椅子上取了油条给我送粥。
我才嚼了几口,水爷爷就拎着药箱进来了。
“时总,医务室的药箱拿来了,你看这里头的东西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取。”
陈言客气地道了声谢,接过药箱仔细检查后才说:“这瓶紫药水基本上用完了,最好还是找瓶新的。”
水爷爷点了点头,凑近看了看药箱后,满脸惊奇地笑道:“哎,不是有红花油嘛,这个也能擦嘛。”
陈言却微微笑:“红花油太刺激了,我女朋友怕疼。”
“duang”,女朋友三个字,让我刚刚平复的心情又汹涌澎湃。
水爷爷又笑得牙花四溅:“时总真心疼自己的女朋友啊,什么时候摆酒,一定要通知我啊!”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只得使劲往肚子里灌豆浆、送油条。
陈言似乎也被水爷爷的口无遮拦引得尴尬,支支吾吾了半天,抛出一句“唔……我去拿药”便跨过门槛朝医务室去了。
我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看着他仓皇逃脱的身影,狂笑不止。
水爷爷被我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重找话题,另起炉灶:“水爷爷,不是说今天台风登陆么,怎么没雨了?”
水爷爷点点头:“是啊,昨天晚上已经登陆了。”
昨天晚上……敢情,昨天书恒的军情是延误的呀……
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
水爷爷踱着步子到床边看了看我的伤口,脸上的笑容一下被愧疚所取代:“一诺姑娘,这祠堂和村里其他的房子一样,经常漏雨,昨天碰巧赶上台风,害你伤得这么厉害,实在对不住啊。”
我挥挥手笑道:“没事,没事,小伤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水爷爷点点头:“好在今天就能回去了,你回家后好好养养,哪儿也别去,伤筋动骨什么的最怕颠簸了。”
我点头道了声谢,问道:“这个调研不是要持续半个月么?怎么今天就能回了?”
“是时总的意思”,水爷爷耐心地解释道:“今天早上他来找我,觉得村里的房子漏雨漏风太厉害,做广告宣传的时候还没到,所以,他打算今天先回去,托政府里头的熟人帮村里把房子修葺好,再盖几间小客栈,然后再做广告。”
我觉得这个主意甚是有理,啜了一口豆浆啧啧赞叹。
陈言恰好回来了,我下意识地叫了声“时总”,水爷爷则点头打了个招呼后很知趣地自行消失了。
“等下擦完药咱们就回去吧。”我看着低头帮我吹伤口的陈言,觉得找人修葺房子的事情不容耽搁,便十分配合地提出“主动撤离”。
陈言点点头,耐心地把紫色药水在我的膝盖上涂了一圈又一圈后,才坐到我身边神色严肃地看着我:“一诺,我觉得,有个问题我们要认真地讨论一下。”
我心里打了几声鼓:“什……什么事?”
陈言一本正经:“以后就我们俩个人的时候,‘时总’这个称呼能不能不用了?”
我悬在半空中的心稳当地放了下来,脸上不由得笑颜绽放:“可以啊,不过不叫你时总,叫什么好呢?”
陈言踌躇起来:“陈言,或者……言?”
我有些不适应,连连摆手:“单叫一个‘言’太肉麻了,我们才刚开始,要慢慢来,从朋友称呼开始吧。”
陈言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一个皱眉,用手捧着我的脸笑着反驳道:“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你忘了我昨天说的话了?”
我一愣,脑子里努力回想昨夜的场景。
只记得与陈言亲吻许久后,他重新将我纳入怀里,边抚摸着我的头边说道:“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了!”
我却哭着鼻子,心有余悸地反问:“包不包括被狗追这种伤害?”
陈言轻笑一声,胸腔里发出温暖的声音:“我保证,连一只蚊子都不能碰你。”
我面红耳赤,觉得和他昨晚一趟糊涂的肉麻相比,一个“言”字确实不算什么,但是,碍于面子,我还是扭扭捏捏地强词夺理:“昨天…昨天你说的内容太理想化了,不能作数。”
陈言揉搓着我的脸,逼问道:“再说一遍,作不作数?”
我被揉得肉疼,只得赶紧服软:“作数、作数!以后我就叫你‘言’好了。”
本以为,我的求饶可以解救我的脸蛋于水火之中,谁知,陈言却丝毫不想结束。
一个饿虎扑羊,我被蹂躏得更惨。
离开西澳岛时,我的脸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了。
而同样肿得不成样子的,还有我可怜的双唇……
台风刚过,虽然路上还有些积水,但路面的情况却无甚大碍。
我坐在副驾驶位上,望着路面上稀稀拉拉的树枝,心理不由得发怵:昨晚风雨那么大,陈言从G城赶到西澳岛,该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我打了个哆嗦,担心之余不由得问道:“昨天晚上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那么大风雨,多危险啊?”
陈言寻声看了我一眼,又平静地目视前方道:“昨天晚上,书恒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的房子快塌了,让我帮忙安排一个更好的住处,我本来想打电话问问你什么情况,结果一直没打通,我以为你出事了,就赶紧开车过来找你。”
我觉得书恒这家伙不靠谱得很,暗暗地在心里骂了句“笨蛋”便不再作声。
突然,陈言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柔声反问:“你刚刚……是在担心我?”
我心里一怔,觉得大声地应他一句“我真的非常担心你”有点难为情,便弱弱地回了句:“唔,算是吧。”
陈言轻笑一声,手掌顺着方向盘摸了摸,才郑重地说:“为了你,这不算什么。”
我虽然看了无数的言情小说,但终究实战经验匮乏。
只一句,我又面红耳赤。
我和陈言认识那么多年,从来都以为他是个惜字如金的人,不想他竟然如此会说情话,我很是费解,再联想起过往种种,疑惑不禁脱口而出。
“不对啊,从前你对我那么冷漠,不但没对我笑过,还经常用毒舌损我,现在,你活泼开朗成这样,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你说,我这算不算自虐呀?”
我“哈哈”两声,一边玩儿着水爷爷送给我的贝壳,一边开玩笑地问道。
原本是和他打趣,也没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正式的回答,谁知,陈言听完,竟沉默了许久。
我一阵心虚,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他不高兴。
见他把车停在路边的应急车道上,我安静地摸索着手里的贝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等候发落。
陈言解开了安全带。
是要下车透透气,还是想离开我发泄一下?
我猜测着他的举动,眼皮都不敢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