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有些发黑,空气也有些闷热。
夏夜的天总是闷热的,闷热的让人心悸,让人烦躁。
可是昊天知道,此刻的心悸绝对与这个季节无关。他总有些莫名的担忧,不祥的预感。
更何况,此刻夜已深,已微凉,可那种燥热的气息居然没有丝毫的减弱,反而,甚至愈发的浓烈。
唐月依然在他的那块巨石上躺着,饮这壶中酒,望着天上月。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清醒,他就在那里躺着,不声不响的饮着酒。
他和昊天讲完有关花间楼的事情之后,他就一直在饮酒,昊天也不知道他那邀月当中的空间究竟有多大,居然可以经受这酒鬼狂饮一天一夜的酒量。
昊天倒也不急,就坐在一旁等着,看着唐月自斟自饮,自得其乐。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帮助唐月对付花间楼,这是他难得清闲的时刻,于是,他便开始给自己找麻烦。
他来到申域的目的本来是为了帮助王成查出那个背叛王成的人,天罗堂向来对堂人的信息都十分保密,而竹云居然可以将王成的底细查的一清二楚,这让昊天开始怀疑,竹云很可能就是王成身边的朋友。
所以他来到申域,打着为王成吊唁的名义去拜访王成的额家,然后寻出竹云的踪迹。
可是后来王成带着昊天的避异风不知所踪,昊天的心情便放松了许多。
他从没有想过王成会背叛他,他对王成有着十足的信任,他相信,王成的离开有着足够的理由,他的不辞而别,一定有着他自己的盘算,他相信王成、相信王成的实力,就像相信自己的鱼肠剑可以杀人一样。
一样自然,一样可靠。
所以他紧绷的心终于可以放松一阵子了,他想起小貂和琴月,她们也奔波了太久了,也该让她们多加休息一下了。
天色越来越暗,空气也越来越燥热,焦躁难安。
昊天不能明白,明明下午的时候天空之中还万里无云,怎么在这一瞬间,天就阴了下来。
昊天正在思索之时,却是唐月一个打挺从石头上翻了起来,匆匆扫了一眼昊天,然后,向山崖边上走去。
昊天还没有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在这夜中独坐,却突然看到一双明亮的眸子,那双眸子他只见过一次,但就是那一次,却足以让他记忆犹新,那是唐月的眸子,机警、清澈,也许是他经常醉眼迷蒙的原因,昊天觉得他从没有见过这么明亮的眸子。
从前没有,今后更不会。
昊天看到唐月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他也快步走到前去,一瞬间,眼前一片模糊。
醉月山下已是一片火海,火焰被茂密的林海挡住,若隐若现的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而缕缕黑烟,已经透过那片密林,弥漫到了天上,遮住了那轮明月,燥热了整个安静的夏夜。
唐月不禁向后踉跄了几步,因为他发现了那座酒肆,早已不知何时,已经变为了一片焦土,火势似乎还在蔓延,而那酒肆的位置,似乎早就已经尘埃落定,恐怕连尘埃,都已经凉了。
尘埃还没凉,黑色的尘埃还在空中飞舞,还有着热气。
可是唐月和昊天的心却凉了。
废墟之中一片狼藉,酒肆里的酒成了最好的引燃剂,而那些木材也成了最好的燃料。两层阁楼的酒肆此刻早已经化为了一片废墟。
他们疯狂的在废墟里面搜索着,很快就寻到了三具焦尸,早已没了人形。有一具尸体最为纤瘦,从骨骼来看似乎是个女子,而且并未成年,她死在酒肆的门口,她几乎就要逃离这个炼狱般的房子了,可是屋顶的横梁却陡然塌了下来,砸在她纤弱的身体上,夺去了她年轻的生命。她也许从来没想过生与死的差距就只在这一步之隔,她平日里细心打扫的横梁,居然成为了夺走她性命的罪魁祸首。
她如果知道,当初还会那般照料它了吗?
另外两具尸体则是在一起,缠在一起,早已佝偻的骨架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属于两位老人的尸首,临死前如此亲密的举动,足以让人猜测到他们生前的关系是多么的亲密。
昊天知道,那是一个年迈的老人为了照料自己的孙女和老伴不惜一切,照看着这个早已没有多少收入的客栈,他们拮据,贫困,艰苦的度过这一天又一天的生活。后来,一个青年的出现改变的这一切原来的样子,他给这个铺子带来了酒,他亲自酿的酒,从此这里从一间客栈变成了一家酒肆,从此这间酒肆的生意开始蒸蒸日上。
酒肆的生意还不错,足以支撑起整个家庭的伙食,甚至,他们还可以吃一些好的,吃些肉,吃些鱼,吃些曾经甚至想都不敢想的食物,那些食物他们都只是听说过,却从未亲自尝过。
家里的老太始终畏惧着自己家的那位老先生,他是一家之主,也是整个家庭的经济来源,她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他,爱护他,老人的脾气不好,她就迁就着他,老人累了,她就为老人捏捏肩,有时老人会觉得自己对不起老太,也会相敬如宾,就这样跌跌撞撞,二人倒也过了大半辈子。
他们有个小孙女,脾气也很暴躁,跟她爷爷的脾气相似,有时候当然也会有些任性,但是无论何时,她都很孝顺,她对自己的爷爷奶奶都很尊重,有这一点,他们就很满足了。
祖孙三人住在一起,安心而且稳定。
直到那个青年的出现,给原本平淡无奇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趣味,他给他们带来了酒,带来了生意,带来了财富。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青年居然也同样给他们带来了死亡。
“你来到这里多久了?”昊天抓着唐月吼道。
“一个,一个多月。”唐月的神情有些异样,他看着那三具尸体,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到来会给这无辜的祖孙三人带来如此的灭顶之灾。他们也许只想过一个安稳的生活,老人的慈祥,少女的任性,依稀都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每天晚上,他们都要等着他回来才能一起吃饭,这些他都知道,他都记在心里,他的眼眶,居然都有些湿润了。
“你知不知道天罗堂执行一次任务要多长时间?”昊天有些怒不可遏的问道。他在废墟之中寻找了半天,一星半点关于琴月和小貂的线索都没有,他慌了,他真的慌了,他也许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失去,也许也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拥有过。
后来他有了小貂,结识了琴月,他将她们看做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于是他开始畏首畏尾,担惊受怕。他也许变弱了,只不过是因为他拥有的更多了,担心的更多了。
他没有看到琴月和小貂的物品,这不是一个好消息。他知道琴月和小貂都是离魂,当初烈日之下,小貂都那般无奈虚弱,此刻如此的烈火,敌人有备而来,她又当如何?
修行者死亡是不会留有一丝痕迹的,而此刻,屋内就没有一丝痕迹。
所以他发疯,所以他发狂,所以他愤怒的质问着唐月。
唐月当然知道昊天所问这些问题的目的。
天罗堂从探查开始到执行任务,时间大概就是一个月左右,接下来,日鬼会将任务交给月使,分配到其余四殿之中,然后开始着手行动。
天罗堂的背景很简单,就是天机老人。
而花间楼,他的背景十分神秘,虚无票面,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势力背景要远远的高于天机老人,他们探查出一个人的底细,也许根本不要一个月。
他们在探查唐月的消息,而唐月却在酿酒买醉,毫无警惕。
是他害死了这祖孙三口,或许也是他害死了琴月和小貂。
就在昊天全心全意想帮他拜托花间楼的追捕的时候,他居然已经害死了这么多人。
可是唐月又该如何回答。
唐月不知道,不能,也不敢回答。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可是他又能如何。
他又想起了这酒肆之中的种种,老人的朴实、少女的天真,可是如今,都变成了尘土,他们原本多姿多彩的生命也变得如出一辙,绝情、冰冷,绝情的尘土、冰冷的心。
而昊天呢?
他居然也会流泪,十年来,从没有人见过他流泪,他或许悲愤,或许迷惘,或许激动,但他从未流过泪,也许他曾经热泪盈眶,因为义气、因为友情,但是她始终都能忍住那眼泪的力量,任由他在眼眶内肆虐,却从不曾决堤。
而此刻,眼泪终于决堤,无声,无响,就像是凭空而来,却从未断绝。
他也第一次知道,原来,眼泪是咸的。
他已泪眼模糊,周围的丛林也终于被烈火引燃,火光冲天,他望着月,望着那轮明月,明月已经不再明亮,他的光芒被火光所掩盖,他的光辉也被这随风飘舞的尘埃所剥夺。
他是不是也知道,曾经陪伴着他的那只雪狐已经死亡,所以他才黯淡,所以他才阴霾。
他在哭?天空中飘散下来一片片的,似乎是月亮的眼泪,粉红色的,眼泪么?
是花朵?
在这炎热的夏季,在这绝情的夏夜,怎么会有这样的花朵翩然落下?
粉红色的。
桃花。
是桃花。
昊天虽然已经被泪水蒙住了双眼,可是他还能辨别,因为那花瓣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因为他已经闻到了桃花香。
可是夏天,又怎么会有桃花飘落?
昊天有一瞬间觉得,天,突然黑了,黑的那么突然,那么蹊跷。
可是后来才发现,那依旧是桃花。
落在他脸上的桃花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那巨大的花瓣居然已经将昊天的脸掩盖起来,而且还在不断地扩散着。
昊天从脸上取下那巨大的花瓣,泪水沾染过得地方,居然渐渐出现了字迹。
泪水在蔓延,字迹也在渐渐浮现着。
终于,花瓣不再扩大,泪水也不在蔓延。
字迹全部显现之时,居然是一封信笺。
“唐月吾兄,昊天贤弟:你们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泪流满面。小楼不敢让贤弟兄长兀自伤情,特来信相告。佳人未死,尚在某处。小楼深知贤弟重义,兄长重情,早欲相邀一叙,又恐有失礼仪,贤弟不赏薄面,兄长不肯屈尊,故出此下策,却又恐唐突了佳人。是以先凭暗香魂迷得二位佳人芳心,再邀兄长贤弟前来相叙。兄长邀月,贤弟鱼肠,皆为上古古兵,小楼只闻其名,却未曾有缘相见,故劳烦兄长贤弟携邀月鱼肠前来,让小楼一饱眼福。五日之内,花间楼为君而开,静待二位前来。五日之后,恐佳人心焦,则送佳人畅游天地,以解相思。花邪。”
这一封信笺写的客客气气,如昊天和唐月不见眼前情景,倒真信了花邪的一信之言。可如今,他二人也深知花邪笑里藏刀,表面上写的客客气气,实在觊觎昊天和唐月二人手中古兵,甚至以琴月和小貂的性命相威胁。
而昊天却早已顾不得花邪信中内容如何,一看到“佳人未死”四个字时,昊天的心情便已经放轻松了下来。只要人未死,一切都好说。
昊天的心里竟然有些出奇的愉悦,而反观唐月,则是一脸惆怅。
“他,心中所言,你可看见了?”唐月问道。
“当然,信是我念的,当然看的清楚。”
“他们……”
“你本不就是来找他们复仇的么?”昊天不解。
“是啊,可是我本想出其不意,可是……”唐月突然有些为难道,“可是没想到他们居然将事情调查的这么清楚。”
“你想逃了?”昊天目光如炬盯着唐月,那种目光唐月从未见过,就连小貂,也从未见过,那目光中分明满是热情,却让唐月心中寒意骤生。
“不是……”
“你要走也无妨。”昊天的目光突然柔和了下来,看着唐月道,“但是你可以告诉我花间楼的位置么?”
“我也不知道花间楼的位置……”唐月颓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