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会所,按照万钟鑫的吩咐,小赖和米启星已经等候在门口。王彪上了小赖开的车,而万钟鑫上了米启星开来的车。汽车行驶到通往市区的公路上,米启星一边开车一边说道:“阿彪这次干得挺冲动的,让李正宏和高翯这么轻而易举地抓到把柄。”
万钟鑫说:“情理之中。”
米启星说:“可是我觉得我们对李正宏太温柔了。”
万钟鑫说:“我也想狠,可是我又不想当邹罗修。这年头不是倡导文化战略吗,咱们首先得有文化才行。”
“什么‘文化战略’!”米启星不解地摇着头。然后说:“不过就这事儿而言,咱们不怕李正宏,也得防着有把柄落入警方手里。当然,董事长,这个谁都知道你最有经验。”
万钟鑫说:“少这么给我拍马屁,你有种真的给公安的去拍,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米启星叹了口气:“干了这一单,可就是不能中途放弃的事啊。当官的,当警察的,混黑社会的,有道之处就得跟着道走。”
万钟鑫说:“黑道白道哪儿没风险,我落草不就是为了吃人,要想撂挑子谈何容易!”
米启星继续开着车,一边看,一边琢磨着李正宏的话和原先未被高翯打断的计划。前面路口亮起红灯让车得停下来等待,米启星接着问道:“董事长,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失败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抓住机会?”
万钟鑫说:“我没有想过,因为——整件事情容不得失败。”
米启星说:“这些年的报道我们都清楚,咱们做的又是背道而驰的事,别人要是都抓着明面的东西大做文章,我们自己曝光于天下又得如何收场?”
万钟鑫说:“既然愿意在修罗场斗个你死我活,又何怕往复于六道轮回之中。”说着目光转向米启星:“怎么,李正宏得了能人就这么挫败信心了?”
米启星说:“只是怕夜长梦多。”
万钟鑫说:“越是噩梦就越是容易把人吓醒而摆脱。”
万钟鑫说完闭目深思着。米启星问道:“董事长,以你对你们‘警察’的了解,1·15案牵连的真像会不会水落石出?”
“什么‘你们我们’的,照你这么说我还公开当卧底了?”
米启星笑了笑。万钟鑫说:“他们会紧盯不放,所以我们得和警察赛跑。我现在担心的是市局的丁胜海丁处长,前些天林副市长给我私下联络过,丁胜海那边好像有什么动作,张国贤的案子就是他牵头的。”
米启星说:“邹罗修死了,他们还能挖出什么?”
万钟鑫说:“不知道,就看林副市长能告诉我什么。”
万钟鑫就这个问题陷入深深的思考,米启星也不打扰他。大概过了五分钟,万钟鑫伸展双臂做了次深呼吸。米启星说:“明天须埠大学的事,你去不去?”
万钟鑫说:“我就不去了,让马总去做代表。他不知道咱们的事,底子只有公司的商务活动。”
“呵呵。”米启星也自嘲一下。而后问道:“嫂子也不去?”
“她去干什么?”
“那个晨诵学堂不是她一直在上心吗?”
万钟鑫扑哧笑着。米启星说:“要我说,嫂子也够倔强的,在须埠一轮办下来,最后只活着市大这根苗,还让人感觉岌岌可危。读的倒真是些好东西,该熏陶熏陶咱们,只是这年头没人理会。”
万钟鑫说:“你嫂子那是家传身教,我就顺着她,她比那个会长还有信心,叫什么名字我忘了。”
万钟鑫点了根烟,继续说:“倒是你这么一说——让她出去走走也无妨,反正博宁平时在北京。你嫂子和那些孩子一样,喜欢钻书。”
米启星说:“我也这么想,再说……曈曈也老早就参与进去了,你和嫂子既知道这事,让她侧面去看看也好,毕竟……毕竟张国贤死了,曈曈还是需要点依靠。”
万钟鑫掐灭烟头,说:“张国贤那是没办法,只是——真相不能让曈曈知道。”
米启星沉默片刻,说:“对了,关于曈曈的事情,晨诵学堂新加入了一个人,国庆节收假时的事,好像……好像对曈曈有些意思。”
万钟鑫说:“学生嘛,曈曈昳丽娴静的,一大男生要追她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她从来不理会别人,这事犯不着大惊小怪。”
米启星说:“那个人不是生人,你还记不记得傅平炎那个跑腿的?”
万钟鑫猛地转头看向米启星。米启星说:“傅平炎被抓的那天,差点连累的就是那个小伙子。”
“安涌灏!”万钟鑫立刻说出这个名字。米启星继续开车,说:“我想公安里面的人已经把事情始末告诉过你了。再者自从傅平炎死后,曈曈也时常抽空去魏庙看他父母,这些关系挺耐人寻味的。”
万钟鑫抱住手。米启星接着说:“那个叫安涌灏的,应该彻底撇清了吧。听说他连女朋友都丢了,人家爹妈是历史学院的教授,和张国贤还有关系。”
万钟鑫说:“他也只是傅平炎临时找来的,这事说到底——也就怪傅平炎运气差。”
米启星说:“明面当卒的人,都只能听天由命。只是他父母那边,曈曈去了有些不合适。”
万钟鑫说:“也只能这样,要是明说……好多她没必要知道的东西就会不受控制地呈现出来,不能让她搅进我们的圈子里。”
米启星说:“她一天挺辛苦的,要不给她些钱?”
万钟鑫摇摇头:“不是不想给,是找不到门路,张国贤在的时候我们是通过张国贤,张国贤死了,暂时也没有办法,她自己在那儿找到了活计,你嫂子不也多关注着。”
“不管她和安涌灏了?”
万钟鑫叹了叹:“看看吧。”
一天一直忙活到晚上,万钟鑫应酬完了才让小赖开车送他回家。刚开到别墅区门口,保安打开门禁的瞬间,一个人冲到他汽车引擎盖前,挡住去路。万钟鑫和小赖都有些失措,小赖开门下车查看,这时男子已被几个年轻力壮的保安控制住。小赖对他全身打量一番,见那男子一副寒酸的模样,被保安控制住还在大声叫喊:“万总——我要找万总——”
小赖朝车里面看了看,他也不会因为这么一个腌臜之客打扰万钟鑫,关上车门,走到保安面前:“这人怎么回事?”
保安说:“前几天起就在这转悠了,说是有要事找万董事长,我看他这样子也不信,后来还想翻栅栏进去,被我们送到派出所,不料几天还没等万董事长回来就守在这儿。问他是谁也不说,我们也只能不放他进去。拦了董事长的车,真是对不起。”
这个男子正是王立敏的父亲王春耀,小赖瞅了一眼,又往后看看万钟鑫的车窗,尔后说:“对不起,先生,我们董事长不在车上,他要去出差,我负责回来帮他拿衣服。”
王春耀哪儿能信,挣开保安跑到万钟鑫车窗玻璃面前,一边敲打玻璃一边往里面看,小赖和保安见状立马上来拉住,保安队长也立刻报警,在一干人的配合下,小赖上车送万钟鑫进了小区,而王春耀还在挣扎叫喊,直到汽车开远了还不罢休。
小赖只是开车,不多说什么。开出一截,万钟鑫扭头朝后挡风玻璃展现的视野望去。别墅区较大,车行至此也只能看到正门零星的灯光。万钟鑫远望了一阵黑暗才重新坐正。小赖问道:“董事长,有问题吗?”
万钟鑫说:“你直接告诉我是王春耀不就行了!”
小赖没有应和。万钟鑫说:“算了。对了,要是什么人这么到公司找我,你们知道规矩。”
小赖点点头。
万钟鑫下车后,小赖就离开了。这会儿万钟鑫的老婆姜婍刚洗完澡出来。姜婍是美籍华人,不过和万钟鑫结婚后,就一直生活在中国,除了生儿子万博宁时让大洋彼岸的姥姥姥爷先抱上孙子。姜婍皮肤白皙,虽然年过不惑,但身材依旧纤细。沐浴而出的她头发缠着白色毛巾,身披一套欧式浴衣,坐在茶几旁翘腿优雅地喝着最喜爱的黑皮诺,容光焕发的成熟风韵丝毫不随岁月削减她让人仰首的高贵气质。喝完一杯,她又倒入几口,之后放到茶几旁,翻阅着手上一打厚厚的古文材料。
万钟鑫刚开门就打破这一美丽的风景。姜婍回头看看他,立刻站起来迎上去。万钟鑫放下公文包,轻吻她的额头,姜婍说:“又喝酒了?”
万钟鑫无奈地笑笑,伸着脖子看向桌上的材料:“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姜婍拉着他走过来,拿起材料,“《楞严经》,我爸爸前些天帮我整理出来,然后发送过来给我,今天白天刚去打印。”
万钟鑫说:“看起佛经了?”
姜婍坐回到座位上,万钟鑫走向阳台,点了根烟,姜婍从后面走过来,拿走了还没来得及抽几口的烟头,放到加水的玻璃杯里。万钟鑫在外面给人的感觉总是充满斗劲,老谋深算,甚至做出指使手下王彪打人的事。然而在姜婍面前,他历来服服帖帖,看得出来他非常疼老婆,这会儿一个抱怨的词都没有。
姜婍说:“喝了那么多乙醇,就别再吸一氧化碳了,头晕的。”
“打扰你清净了。”
他和姜婍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了那打印版的《楞严经》:“让曈曈打的?”
“嗯。”姜婍点点头,“她一个女孩子不容易,你又不愿意让她扯到咱们的事情里,想在经济上帮她也没办法,所以我只能去照顾一下她。”
“也为难你了。”万钟鑫说着轻轻抱住姜婍:“我真的非常感谢你,尤其是……你对我和曈曈没有丝毫的抵触。”
姜婍说:“每次你都要这么说,你做的事情,我从来不会怀疑,所以我一定帮你,更何况也是我的事情。”
一说到郎曈曈,万钟鑫心里都会有些隐痛,这也是姜婍觉得他这个大男人唯一显得唠叨的地方,但姜婍也知道这是万钟鑫对自己真心的感激,所以万钟鑫一说完她只是照例安慰。
和田媖一样,姜婍出生书香门第,只是有着岁月的观摩,她自然比田媖多着不少成熟与稳庄。万钟鑫说:“这一切你都看在眼里,除了曈曈,还有……须埠的一连串尔虞我诈,为了你和博宁,我还是希望你们回到美国,那样我才能放心。”
姜婍摇摇头,“我是不会离开你的,博宁也一样,他会理解你,何况这也是我们家的事。”
万钟鑫喝了一杯茶,姜婍说:“还有曈曈,我们舍不得她。”
万钟鑫放下茶杯,把姜婍搂到自己身旁,不停地叹着气。半晌才说:“一切——都会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