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的时针转了一圈后又一次越过了八点,煊麟终于没有能够等到父亲,他在长桌边等了十四个小时,日光和阴影的分界在客厅的墙壁上逐渐东移,终于完全消失。两个大人像商量好了一样,母亲也整整一天没有出现。
他不能再等了,因为按照往常的作息,八点就是他要上床睡觉的时间。家族的规矩从不许他晚睡,再过一会,估计亚希伯恩先生也要来熄灭他的台灯了。
这就是他的三岁生日了,煊麟坐在床边委屈地想,无比冷清,无比寂寞。没有彩带和蛋糕,没有蜡烛和生日礼物,没有朋友,没有父母和亲人,只有苍老的忙碌的管家和影子陪着自己,和电视里演绎的完全不一样。
男孩想了想,忽然发狠了一样,一下子跳到了床上,随手把枕头扔到床边的地板上。
他用力拉过了床头边巨大的泰迪熊,拉开了它松动的毛绒尾巴,里面五彩斑斓的玻璃弹珠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床。谁也想不到,堂堂的煊家大少爷,竟然背着父亲偷偷地藏下了这么多廉价的玻璃弹珠。这种平常人家孩子才会玩的弹珠在煊麟眼里就像珍宝一样,他也有地方藏,把泰迪熊的尾巴剪掉一半,一颗一颗地往身体里面塞,谁也发现不了。
只是如果亚希伯恩先生提起了这只熊,就会通过重量发现不对劲了。可是煊麟从不允许任何人动这只熊,所以至少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这个家里的人都知道的是,煊家的大少爷,对他屋子里的泰迪熊有着执迷的疼爱。
这个晚上,煊麟把彩色的珠子们铺在了床面上,挑出了两颗最大最炫目的弹珠。他趴在床上,用羽绒被造出了一个小洞,当成弹珠碰撞的得分点。弹珠开始撞击了。于是在这样的夜里,一个煊麟忽然变成了两个煊麟,他们彼此对打,看谁先把所有珠子打进被子里。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比赛的,一群偷偷攒下来的珠子,一群幻想的伙伴。
那些时候的他,从不觉得寂寞。
小孩子总是容易满足的。
红色的弹珠和紫色的相碰,珠子里的彩色琉璃旋转,转眼间所有珠子都进了被子。“你赢咯,煊麟!”煊麟兴高采烈,一扬把五彩斑斓的弹珠散得满床都是。他应该高兴,他赢了那个假想的对方,那个故意放水的煊麟二号。
可是却不像往常那么开心……煊麟啊,你是有多委屈?弹珠都逗不开心你啊。
他突然猛抖了一下被子,所有弹珠都噼里啪啦地滚到了地上。小孩子情绪总是多变。煊麟就像变脸一样地变了情绪。他大力地坐到床的中央,望着窗外夜幕下的城市。
“得了,煊麟……其实你可以自己过这个生日的。”他看着窗外雨幕中的灯光对自己说。
似乎是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他重新蹬上了鞋子,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他已经在心里预想好了逃跑的计划,他了解这个家里的每一条道路——至少他自以为是了解的。他一步一顿穿过了客厅,向着门外走去。
“煊麟少爷,这么晚了你是要去哪里。”煊麟一抬头,看见亚希伯恩正站在客厅的角落。他一身银色的睡衣,站在落地窗边,正默默地眺望城市远方的夜景。
“我……我要去厕所。”三岁的煊麟还不懂怎么自如地撒谎。
“少爷是要一个人出门么?这么晚了外面不安全的。”亚希伯恩走近他,在满脸通红的他面前蹲下来,“或者你觉得你不相信我的话,那样也没关系……可我就只能告诉煊塍先生,说煊麟少爷要在下雨的晚上一个人溜出去,让煊塍先生亲自来跟你说咯。”
“不……不要!”煊麟急了,他一紧张就会结结巴巴。
“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亚希伯恩先生。”煊麟只能跟管家先生说实话,“可是父亲和母亲都不在家,也没有生日礼物送给我。我觉得,生日不应该一个人闷着头在房间里过的吧,我平时也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出去玩……对不起,亚希伯恩先生。”
管家沉默了许久,慢慢走过来,靠近这个好像犯错一样低着脑袋的孩子,轻轻地揉揉他的头发。老管家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他也是这么抚摸着煊塍的头发,那年的煊塍只有十一岁,只能够到他的腰,和他一起矗立在大漠如血的残阳里。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个孩子又让他看到了当初那个稚嫩而倔强的少年。
6月9号,亚希伯恩是记得煊麟的生日的。三年前的今天他就和煊塍一并等在产房外面,那天也是个雨夜,煊麟伴着天幕间最盛烈的电光而来。他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天,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更大的变故正在暗中酝酿,他也是真的忘记了。
亚希伯恩拉起煊麟的手,走到窗前和他一起看夜景。就像一对爷孙。
“我来迪拜三十年了,我看着它从荒蛮变到绚丽,印象中的迪拜总是有黄沙遮天蔽日。”管家看着窗外说,“但你看,雨幕中的迪拜其实是很美的,对不对。”
“是的,亚希伯恩先生。”煊麟脑袋缩进外套里,像只小绵羊一样点头。
“在我记忆里也有这么下雨的一天,我带着你的父亲也是走在迪拜的街头,那时候没有那么多的灯光,从那个街角能看见茫茫的大漠。你的父亲刚刚到我的肩膀,走在我身边就像弟弟。”亚希伯恩看着窗外,满眼都是烟火色,“那时候没有权力的争斗,没有落日里孤独的背影,也没有繁重的工作一点点压垮了一个少年的背脊,他喜欢跟我去沙漠里看落日。他跑在沙漠里的时候,仿佛真的能追赶太阳。”
“真的想去外面么?”亚希伯恩轻轻地说,“那就让我带你出去吧……少爷。”
念起“少爷”两个字的时候,亚希伯恩仿佛觉得他不是再称呼这个年幼的孩子,而是在呼唤那个大漠里的少年。
他知道,他有多么想念那个少年。
亚希伯恩回房间换上了正装,又帮煊麟换好了衣服,把房间里散落了一地的弹珠收起来,重新塞回泰迪熊的身体里。二十分钟后,一辆奥迪A8从煊家贸易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驶出来。雨已经停了。奥迪A8吐出轻薄的气浪,无声地滑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