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忽然愣了一下……似乎在某个久远的记忆里,这个名字是熟悉的。阿比盖尔,这个惯用一身黑色风衣隐藏自己的男人,这个平时不对任何人透露心事的男人,曾经在某个有雨落的夜晚,对他提起过这个名字,如同浮光掠影。
原来今天是安德莉亚的生日。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今天应该是她的第45个生日。”阿比盖尔轻轻地说。
阿里萨加只觉得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体现在脸上还是面无表情。
这种面无表情,这种把内心所有波澜都压死在一张宠辱不惊的脸上的能力,倒是和他一直追随的阿比盖尔是如出一辙的。种族里就有很多人把他叫作“小阿比盖尔”,以彰显两个人的相似,那种偏执和沉默,似乎彼此成为形影的存在,只是阿里萨加不知道这是一种戏谑还是褒奖。
“只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阿比盖尔说着,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阿里萨加在心里粗略地想到,以这个男人的细心,一定会买那个女人生前最爱吃的蛋糕。他带回来的是一个普通和廉价的奶油蛋糕,却用那么不相配的精美的蛋糕盒,说明女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很高的,而他用一个已经过时了的奶油蛋糕来纪念,或许,那个叫安德莉亚的女人,已经死去很久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没有人能够从阿比盖尔嘴里问出他不愿意说的事情。
阿比盖尔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把它放在窗台上,“我虽然不常喝酒,但我们那个嗜酒如命的盟友,他的任务怎么样了。”
阿里萨加这才想起来他来这里见阿比盖尔的目的,“他出手了,成功了一半。”
“一半?”
阿里萨加点点头,“但他暴露了,煊徵他们看到了他,应该没有机会再出手第二次了。”
“好,我知道了。你也知道该怎么做。”阿比盖尔对这个大男孩点点头,“拿多少钱,就应该付出多大的代价,这个道理,我相信他也懂。”
“明白。”阿里萨加沉下眼眸,“还有一件事,据我们的人报告,德国分会那边有动静了。他们的执行员今天早上出没在瓦尔兴湖沿岸。他们藏起了佩刀,收敛了零力,装成游客和路人,但我们的人还是发现了他们。双方互相不动声色。史密斯那边认为,今晚,最迟明晚,德国分会就会有大行动。”
“史密斯那边的勘探已经停止了吧?”
“是,已经暂停了。他们的速度很快,伪装也已经做好。”阿里萨加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卷,“这是史密斯小组的人员调度。德国分会觉得他们的围捕势在必得,但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的人却拿着刀跟在他们后面。”
“嗯,很好。一切按计划行事,别逾矩。”
阿里萨加点点头。
阿比盖尔看着那个新鲜的奶油蛋糕,仿佛恍然间出了神,从那一个简简单单的蛋糕里看到生命的痕迹,“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再有耐心一些,你们也再耐心一些,不要急……虽然不是现在,但这个城市里的大剧,很快……很快就要上演了。”
阿里萨加抬头望望窗外的大雨,阴沉的连云一直铺展都视野的尽头,这个城市风雨飘摇,如同一片叶子。
却没人知道风雨下一秒会吹落在哪里。
即使知道了再多的真相,他时常也会觉得有无力感。他是个战士,毕竟不是阿比盖尔和焰之子这样搅弄风云的人。
“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阿比盖尔轻声说。
阿里萨加横放手中的黑伞,朝着面前这个男人鞠了个躬,随后转身离去。背后毫无声音,但他走了两步,却仿佛一种灵犀般的预感一样,又转回了头,这一瞬间,他接触到了阿比盖尔有些悲伤的目光。
他从来没有在阿比盖尔的眼睛里看见过悲伤。
“如果你愿意,”阿比盖尔看着他,“你可以把这个蛋糕吃掉。”
时间和空气,仿佛在一瞬间都静止了一下……又马上融化了。
阿里萨加看了看那个奶油蛋糕,摇了摇头,“谢谢你,先生,我不饿。”
说完,他推门出去,没再回头。
这个房间又一次沉静下来,就仿佛阿里萨加从来没有来过。这个男孩的离去也带走了他清水般的气味。这个屋子重新陷入一种安静,安静得仿佛根本没有人在这里一样。
天色逐渐暗下来了。
窗外整个城市华灯初上,那些橘黄色的灯光,像浪潮一样席卷了一条条街道,从高空上看,就如熔岩汇成了广大的蛛网,覆盖了整个城市。暴雨在薄暮时分就渐渐小下来了,窗外也逐渐再也听不到雨声。只有楼顶上偶尔有雨点,从七层楼的高度坠落,摔碎在路面上,汇进路旁的积水里。
对于一座雨后的城市,无论平日里它怎么庞大与刚强,每到夜晚,它会湿润和脆弱。
毫不设防。
阿比盖尔忽然转头,看着桌上的那个蛋糕,过了好一会儿,他轻步走到了桌边,微微低头,看着那堆彩色的奶油。他终于伸出手来,捏住蛋糕盒的边缘。他细心又耐心地解开所有用于固定和装饰的所有紫色的结,摘下蛋糕四周的包装盒,仿佛不是在取出一个蛋糕,而是在打磨一件工艺品。他端着蛋糕又走回了窗边,小心翼翼地,把蛋糕平稳地放到地上。
他坐了下来,头顶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阿比盖尔此生极少有这样落魄过……他掀起了自己风衣的下摆,盘腿坐在布满了灰尘的水泥地面上,仿佛不再是零力和血统傲视全族的顶级零护卫,却像个没有任何天赐血统的坐在墙边的狼狈的流浪者。他拿出了自己的黑伞,借助着窗外的一点光将其倒转,他的手腕一抖,位于伞柄处的长刀就脱鞘而出,锋芒毕露。
他不慌不忙,以刀锋的锐利耐心地切割着柔软的奶油。他一共切了四刀,圆形的上表面就被整齐地分成了八块。
他取出纸巾,擦干净长刀上的奶油渍。
“生日快乐。”他说。
这一瞬间,他忽然又变回了那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从包装袋里取出附赠的泡沫餐具和塑料刀叉,在面前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开,好像还有这个房间里还有七个人在和他一起聚餐。
他端起餐盘,将那些蛋糕一块一块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