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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生活中有你未知的时空

老爸坟墓——一份珍重的遗产。

它是为日后子女们维系亲情开启的

时空……

P先生一回到现实中来,就叩问他心灵:现实是什么?它是如何一个时空概念?如果说他所在的这个时空就是现实的话,那么他是从哪儿回到现实的?是由过去了的时空中还是由他未来的时空里?他知道,在他走过来的时空中是不会看到早已经死去了那些人的——二十年前死去的父亲,五十年前死去的祖父,还有他未出生就早死了的太爷爷……虽说老G报警才把他圈囿到刚才那种时空当中,但老G也早在八年前就死了的呀?何况他走过来的时空对他们早已经物是人非了。倘若刚才他既到了死亡世界也就成了死亡的现实,那么,他怎么还会感觉到他这时还活着呢?这时他想,如果现在他还和老G同在一个时空里,老G一定会有解释的。可惜,只在转瞬之间就时空两隔了,老G还留到他的死亡现实里;而他又回到生的现实中来。

生的现实里,思想着刚刚还在死亡现实中的事,倒也辉映成趣儿。已死去八年的老G,见他刚一出现在死亡入口处就立即报警,这才引起后来一些事情……直至最后把他送回现在的这种现实中来。他知道,老G还活着的时候,无论做什么或怎么做……都自有他的用意。譬如:大家退休前不久,他们所在的那个单位办了一个小刊物——《小片荒》。他们之中需要选出一人做刊物编辑时,老G第一个举手投了P先生一票。那时他正欲退休还未办离岗手绪,等他正式退休离岗后,由P先生编辑的《小片荒》刊物已出了两期,都是些退休老干部赋闲在家写的诗歌、故事、小散文之类,很受退休老同志们欢迎。一天,老G突然给P先生送来一篇稿件。“嗬嗬!“我本来没打算写的。大家一再的催促……没办法就写了这么首小诗。”

当然,P先生很高兴的欢迎他说:“你是我的前辈,又是干这个的……我们一直都把你当做尊师的,早就该支持支持我这小刊物了?”

他接着就问:“哎,到第三期了吧?现在版面是……”

“呵,没关系!没关系!”P先生一下就明白了他啥意思,便急忙许诺的说,“即使版面排满了,您的稿子也是要优先上的。就发到这期,并且给您排到头版……”

老G高兴的离去后,当P先生兴奋的翻开老G写的稿子时,一下犹豫了。不知怎么?P先生越看越觉得哪里有点不大对经儿。《夕阳情》——就连这首小诗标题都这么熟悉,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的呢?于是P先生就把署名老G所作的这首小诗暂时先放到了一边,他想等查一查——确认一下到底是否另有出处后,再给登在下期刊物上。就这样,《小片荒》第三期就先印出来了。未想这期刊物刚一发行,老G便找上门来。

“我是来取回我的那首小诗的!”老G刚一迈进办公室房门,P先生还未来得及招呼,他就直接了当说,“既然你们不能登,我就拿回去好了……”他满脸冰冷,老大不高兴。

“哎,别呀?我正准备……”P先生刚欲想向他解释,他却未容P先生再说什么,便把随身带来的一张报纸往桌上“拍地——”一摔,恼怒说,“这样的大报上都登了,就你这个小刊物不能登?”

嗯?怎么……P先生开始一怔,等稍稍稳了稳神儿后,就把他摔到桌上的报纸拾起来。哦!这才让P先生猛醒:是省里办的一份文艺报,这首小诗就登载头版的一个显著位置上。作者署名——庶人,不少人都知道的——是位因车禍而亡的省内诗人。

P先生手捧报纸,脸上火辣辣的……他不知道这时该跟他说什么?然而老G阴沉着一张脸,却冷冷地说:“我的稿子呢?拿来……”

P先生默默拉开抽屜,拿出老G署名的——并抄得工工整整那首小诗,然后就与那份报纸一块儿掐在手上……这时,在P先生的心里就像打碎了五味素瓶一样,真不知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儿?半晌他冲着老G免强地、很不自然地笑了笑,什么也未说。只看着老G一张阴沉的脸,冷冷的从他手上把抄袭的小诗和那份报纸抓过去——就转身离去了。

由于经费关系,《小片荒》只办了三期就停刊了。后来老G自己提起这件事时,便向P先生做了这样的解释:

“你做《小片荒》编辑,是我最先投了你那票的。我是要为我的那票负责呀!知道我干嘛送去那首小诗要你发表吗?就是想考验考验你……嗬嗬嗬!”

老G就是这样,活着时他所做的每桩事,无论出自内心何种用意?哪怕最后结果与他当初的用意相悖,甚至会落得尴尬、窘状、丑态百出……他都会做出个冠冕堂皇的解释。当然,死亡世界里——他刚才报警也不例外,那么他这又是何用意呢?他又会……不!那是一个他所未知的死亡世界。显然,他是第一次感到刚才走进的是一个未知的时空。

人生中有多少未知时空或未知的世界啊!无论过去的,当下的或未来的……哪怕就在你眼前,直至有一天突然让惊雷、闪电震醒,方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处在一个未知的时空里。就像老G生前跟他一直都是朋友、师长、前辈那样,两人相处同一个时空,温暖而和谐……似乎何时何境他都安然无恙。要不是现在他跟他还未见面就先报警?P先生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与老G同事多年,原来走过来的——是他的一个未知时空。

是的!人到暮年他已超越了他所在的那个时空,像一缕虚无飘渺烟云,飘浮到了他未来的时空中,那个时空是死人世界。他想,现在他又回到现实中来,说明他并没有死。然而这时他怎么也感觉不出来他现在回到的这个现实有多少实在的意义!他不知道这个现实是属于他的过去还是属于他的未来,他仿佛感到他现在所处的时空依然是那样的虚无飘渺……

当他回味起刚才死人世界里的所见所闻不禁想到:父亲死前所遭受的痛苦和煎熬。临危前,大概有八天水、米未进了,整日就像上了重刑样的——在那个痛苦的现实中煎熬着,煎熬着……直至第八天的头上,他强忍着痛苦,像是非常懊丧地对围在身边的子女们说:“老爸的一生无能啊!什么遗产也未留下,就这样的走了。日后能留给你们的——也只有那么一盔坟头了!”

想到这儿,P先生突然省悟到:啊!坟头——子、女们维系亲情的时空。这个时空是老爸留给的,多么珍重的一份遗产啊!当年老爸说完就断了最后一声气息,从此痛苦没了,惨叫声停了,永远离开了折磨他的这个现实世界。然而每当到了年、节、清明祭日,子孙后代们从天南、地北、海内外相聚坟前的时候,谁会想到这个时空正是老爸留给我们每个后辈的。

老爸死时P先生正年富力强,那时他还想,要到爸这个时候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八十四岁高令的人生历程在历史长河中只是短暂一瞬。转眼之间他已到了老爸临死的那个时候,现在他没一声呼唤,没一声嗷叫,老爸竟然来到他面前。还有祖父、曾祖父……他们很早就尘埃落定了。虽说他比他们在世的年令都长,却未有尘埃落定。他不知道他的坟头在哪儿?不知道他用什么给子女们留下一个维系亲情的时空?他不知道……人生啊!在苍茫茫宇宙中仅是一粒小小微尘!随风飘荡,相互冲撞、挤压……直至尘埃落定。他想他很快就会从这个现实世界里消失,永远地……然而宇宙会照常星移斗转,天下万物依旧——远处仙女峰照常观看夜间的万家灯火,照常由云雾缭绕中睁开它朦胧的睡眼;巍峨的千年古榆照常矗立村头耸入云端,照常俯瞰着人间;村前那条小河照常欢快的流淌着,照常……哦!这时无论尘埃落定还是随风飘浮,都那么微不足道。他的人生,还在随风飘浮……这就是他的现实——一个虚无飘渺的时空。

朦胧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了他自己——一粒微尘卷进风中。耳边响起了风声,仿佛是微尘与风的对话:

风儿问:“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微尘回答:“我不是你的恋人,像所有轻浮者一样被裹夹进你的怀抱里,任凭你随便带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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