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觉得这个宋大夫与父亲胸口上的那颗朱砂痣有些相像吧,这么想着,他也懂事地与父亲跪拜了一番,浅浅道:“那女儿先去了。”
梁忠庭微微地点了点头,反手又往那炉子中放入了一小把的沉水香,这是洛盼桃为了疗养他的伤势专门制的。
这些年来,他沉溺于江山之中,却鲜少能感受到寻常人家中的天伦之乐,如今再看去,自己竟然是错失了这么多的舒心日子,就算是像梁柯宁说的那样,过一下安逸的生活又能如何,不过是几十载的岁月,一下就过去了。
且说洛盼桃这里,她正在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谷芽儿则将他藏在柜子里的信鸽抱了出来,这只信鸽是逸云交给他的,逸云这般看得起它,自然也是因为信鸽自有灵性的缘故,且这只信鸽只喝水不需喂食食物,藏匿起来就更加容易一些,他看到洛盼桃这般紧张,嘟囔着嘴,道:“小师叔你也太谨慎了,分明已经是那样嫌贵的身份了,还要遮遮掩掩?”
洛盼桃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谷芽儿,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在信鸽的身上洒满了金粉,洛盼桃知道,这是逸云的独门秘籍,只有他能迅速地根据这些金粉判断出洛盼桃身在何处。
一般说来,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信鸽就能回程,带来逸云所在的消息。
“我还以为你现在长记性了,没有想到,你如今说话越发地口无遮拦,你知道不知道,什么是隔墙有耳?”
洛盼桃的眼神无比地凌厉,她只将那双纤细的柔荑在自己的脸上抹过,随即就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浅浅的指甲印。
谷芽儿虽然不解,却也不好意思再问,因为对于谷芽儿来说,洛盼桃的这个动作,本身就代表着某种不满了。
“小师叔,我知道是我太急躁,只是那梁柯宁也是欺人太甚,您说她说白了不就是一个不受宠的妃嫔所生的次女么,还用得着这般的盛气凌人。”
空气中突然就飘过了让人尴尬的沉默,洛盼桃的手指在衣物上来回地摩挲着,她的眉眼之间突然就变得轻佻了起来。
可是语气中分明是带着淡淡的敌意的,她浅笑道:“谷芽儿,如今小师叔也该要叫你一声小灵通了,这样的事情连我都不知道吗,你有事怎么知道的?”
谷芽儿的心头狠狠地一沉,他思索了片刻,只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淡然道:“小师叔你忘了吗,伺候您的小宫女已经说过了,这个公主出身不怎么样,但是脾气却是大得很,我虽然笨,但是也知道宫人的意思,当然,这中间也有我添油加醋的意思在啦。”
这么说着,已经将一双手放到了身后去,在洛盼桃看不到的地方,谷芽儿将自己的手掌掐出了浅浅的印记来。
洛盼桃思索了片刻,只将此事按下不表,且不说现在说了究竟有什么意义,就算是直接从谷芽儿的口中知道了什么,也不过是加深了两人之间的误会罢了。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有一个能够相互依靠的亲信更重要的事情了,她淡淡地笑道:“好了,知道你是个细心的人,只是这样的事情,以后就不要跟别人说了。”
说着,洛盼桃已将身边的茶盏端到了嘴边,她不由得多想了一些,像这样的马脚,谷芽儿在她的面前究竟是露了几次出来?
若是算上上一次师尊的去世,应该是第三次了吧。
谷芽儿的眼神之间慢慢释放出来的尴尬让洛盼桃更加笃定,这个孩子已经与从前的那个完全不一样了,说不定当初他选择出了山来找自己,就带着极大的目的性呢?
可是如今,洛盼桃已经顾及不到这许多的事情了。
如今她唯一想要确定的就是,如何才能保全段墨舒的性命。
“小师叔,这个信鸽最晚会在今天子时的时候回归,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知道逸云的踪迹了。”
好不容易,谷芽儿才从刚才的尴尬中慢慢地分出心神来。
对于他来说,能抵挡住洛盼桃一次的盘问是一次,反正总有一天是要与洛盼桃赤诚相对的。
可绝对不是今天。
洛盼桃这才将自己的心绪慢慢地转换到了这只信鸽上来,她要等的未必是逸云的消息,而是想要确认,梁柯宁看到的那个男子究竟是不是段墨舒,如果是,她在这里的危险就要多加一层了。
谷芽儿小心翼翼地将信鸽捧到了窗边,一个松手,那信鸽就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迅速地飞了出去,不过是须臾的时间,信鸽就已经完全地脱离了原来的方向,迅速地攀着云彩去了。
洛盼桃心里没来由地觉得烦躁,她想了片刻,说道:“你可知道在皇上的寝宫旁,有一处湖景,据说那是为了纪念故人所建的,说不定与母亲有关系呢。”
洛盼桃的心思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平静,她淡淡地想了一下。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里头对母亲过去的向往,执意要去看一看。
谷芽儿知道自己拦着也没有用,只好小声地说道:“小师叔若是真的想去,少不得要换一身装扮了。”
可不是吗?
洛盼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着装,分明还是个医女,且父皇的皇宫中,禁卫要比宣城的严许多,若是被抓住了,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偏偏是洛盼桃有自信,她认为自己若是真的想要去吊唁母亲,就不需要这么多条条框框的东西在中间阻拦着,且若真是换了行装,反而是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这么想着,便是淡淡地说道:“你放心吧,皇上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说着,已经慢慢地推开门去,她的眉眼之间慢慢地泛起了某种笃定,且是让谷芽儿看不透的深邃,谷芽儿连忙跟在了洛盼桃的身后,慢慢地走了去。
果然,在御花园西侧的一个莲花池旁,还有一处湖,那里的外沿被水草满满地覆盖着,一看就是脚步所不能及的地方。
若不是因为之前就听宫人说过,洛盼桃怎么会想到这样荒芜的场景就该与母亲联系在一起?
洛盼桃慢慢地将自己的裙裾提起,她的脚深深浅浅地踩在了草丛上,刚刚下过雨的夜晚,总有一丝清冷的意思在,由此就更加地让人神清气爽了。
等到洛盼桃在潋滟湖畔站定的时候,恍惚之间看到的是一片更加荒芜的景象,她的眉目所及之处,是更加令人绝望的荒凉。
这处地方叫做潋滟湖,不知道可是取了“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意思?
潋滟湖畔竟与从前在宣城中看到的那一处湖景一般,这样地死寂,洛盼桃慢慢地来到了湖畔,看到那里已经慢慢有了绿荷的影子,脑海中便是忍不住想起了曾经阳光明媚的母亲。
一双纤细的手在绿丛上慢慢地划过,有些许的冰凉,她的眉目微微低垂,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母亲唯一一次与我提到父亲,是关于他们相遇相知的事情。”
洛盼桃的声音十分轻柔,谷芽儿鲜少看到洛盼桃显现出这般认真的样子,不由得也想起了隐逸阁阁主的样子来。
虽然谷芽儿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但那一次她来谷中拜访师尊的时候,分明是个雍容华贵的女子,一联想到日后的种种,难免是要感慨一下时光易逝,沧海桑田。
洛盼桃的眼中慢慢地充盈了泪水,母亲曾与她说,她与父亲后面短暂的相守,多是在烟雨中,那一年的母亲,在楼阁中凭栏而立,必是母亲临溪抚琴的样子印在父亲的眸子中,成了他多年的一个美梦。
母亲是宣城南郡的第一美人,性情乖巧和顺,自小被父亲养在深闺中谨慎教导,十岁便通晓音律诗书,尤以擅梁礼而名动京城,后又因为皈依了佛门,一心想要悬壶济世,就成了隐匿山林之间的医女。
只是没有想到,嫁给父亲之后,便是她混乱生活的开始,名利之间的巨大差异终于还是迫使母亲低头。
在回到了宣国之后,开创了隐逸阁,虽在武林之间创下了神话,但是母亲每天都活在孤苦的岁月中,与自己这般的相依为命,也不能扭转她的可悲命运。
谷芽儿的心思渐动,他淡淡地说道:“小师叔,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且看开一些吧,阁主若是看到你这个样子,可是会心疼的。”
说着,已将手中留着的一小块帕子递到了洛盼桃的手中,洛盼桃只是缓缓地推开,不过是一瞬间的时间,她的睫毛上已经覆盖上了这么晶莹剔透的冰晶了。
谷芽儿没来由地想到了师尊,他第一次发现师尊的头上布满了白发的时候,是在小师叔昏迷不醒的那三天。
他的嘴里念叨着的是与某个人的约定,如今想起来,说不定这位老者当年与小师叔的母亲也是有一段渊源在的。
那时候的谷芽儿不懂事,却也知道白发慢慢地占领了师尊的头顶,似乎随便看一眼,就能够看到师尊的愁苦心绪,可那个时候的谷芽儿也没有说上一句:“师尊,您多虑了。”
如今面对洛盼桃此间的哀伤,纵然是有多说不出口这样矫情的话,也要说。
因为谷芽儿知道,洛盼桃终究还是一个人,她的人生早就在她母亲去世的那一天断成了两截,只不过是刚好让洛盼桃找到了段墨舒,她的人生才能够重新开始。
只是在这之后,她就注定要将自己所有的心事给掩藏了。
“小师叔,请放宽心。”思索了片刻,谷芽儿说道。
洛盼桃淡淡地笑着说:“母亲将所有的七情六欲都给了父亲,只是没有想到,最后也只是死在了父亲看不到的地方,父亲曾经要许给她一世的荣华,如今却是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