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闭嘴!这种话可不是说来闹着玩儿的。你知道那些人对于发现恶人有多上瘾,不论什么,他们都能看出、听出是魔鬼在作祟。大主教在他的府邸里中风的时候,河边的洗衣婆就传说那位大人是被看到的什么东西吓着了,可不能告诉任何人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做麦芽的工人贝恩哈德死的时候,一只眼睛不肯闭上,就有流言说,他和魔鬼结了盟,所以死了以后只闭上一只眼,因为他得用另一只眼监视他那不忠的老婆贡妲。修道院的院长声称,有一天,他看到法埃特·施托斯造的圣坛上的圣母眼皮直颤,就像风吹着的杨树叶子,而那一天恰恰是路德和修女卡塔琳娜结婚的日子。除了修道院院长,根本没人看见这回事儿……”
“……可他也没因此就被宗教裁判所判火刑。”
玛尔塔点点头。
“不,”雷伯莱希特接着说,“我不相信我父亲显形一说有什么超自然的解释。那只不过是恶作剧——或者是有人存心设计的。我一定要报复!”
“嘘!”玛尔塔制止他说下去,“你不知道你在讲些什么。”
雷伯莱希特把目光掉开,不再说了。
山德酒店到了,玛尔塔问:“今天你不用去干活儿吗?”
“我去不了。”男孩儿回答,“我的手一个劲儿发抖,连木槌都握不住,更不用说铁凿了。卡尔瓦奇会理解的。”
“你喜欢卡尔瓦奇师傅?”
雷伯莱希特点点头。“我非常喜欢他。对我来说,他几乎像是父亲。”话刚一出口,他就意识到,在养母面前这样说,简直是不伦不类。
“你用不着多想。”玛尔塔说道,养子的尴尬神情没有瞒过她的眼睛。“我要比你想象的更理解你。”
这会儿的店堂空荡荡的,玛尔塔给男孩儿倒了一杯葡萄酒,再给自己倒上一杯。正在这时,克里斯托夫意想不到地迈进了昏暗的店堂。他以一种挑战式的姿态在长凳上坐下。店堂的三面墙都被这种木制长凳围着,显得很舒适。克里斯托夫神经质地啃着根小树棍儿,时不时地把树皮吐在石头地面上,一边轮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和雷伯莱希特,终于他说出一番字斟句酌的话来,嘴角儿带着点不尴不尬的笑意。
“我在此时此地等候答复——我究竟为什么不得不和一个被宗教裁判所判了火刑的巫士的杂种住在一个屋顶下?为什么?”与此同时,这胖男孩儿的脸逐渐涨得通红,额头上暴出一条青筋,犹如该隐额上的标记一般。
雷伯莱希特本来也没指望能听到什么友好的言辞,因此还能保持镇静。玛尔塔却跳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几步走向儿子,眼看一个耳光就要扇上他的脸了。
然而雷伯莱希特比她快了一步,抓住了她的胳膊。“请您理智些吧,别犯下这样的罪过!您的儿子说的是真话。亚当·弗利德里希·哈曼确实是死后被神圣宗教裁判所判了火刑,而我坦白承认就是他的亲生儿子雷伯莱希特·哈曼。您丈夫把我姐姐和我收为养子女的时候,还不可能知道我们死去的父亲最后的下场是在火刑堆上。”
雷伯莱希特的话令玛尔塔很惊讶;克里斯托夫本以为雷伯莱希特会另有一种反应,这下子也显得迷惑不解。他不知道雷伯莱希特玩儿的是什么花样,他只是很清楚这家伙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比他强。他刚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就又说出了新的恶毒话。
“我从火刑堆周围那帮人那儿听说,早在尸体被焚毁之前,魔鬼就已经逃掉了。只要血液一沸腾,他就逃。一个魔鬼附体的人在被送上火刑堆之前就已经死了,魔鬼就待在已经干涸了的血管里,只等血管烧成灰,随着火刑堆发出的浓烟散人空气。教堂广场上的人都这么说。”
直到这一刻之前雷伯莱希特还能控制自己,但这会儿他到底是忍不下去了。他跳起来,把酒杯里剩下的一半酒倒进喉咙,随即离开了店堂,把嵌着铁条的门在身后狠狠摔上。
到了外面,雷伯莱希特深深地吸了口气。山德的老房子之间悬浮着火刑堆的刺鼻气味。男孩儿猛跑起来,先是顺着河水的流向往北跑,然后,天知道为什么,又改了主意,掉过头来往回跑。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教堂广场上那些看客向全城的各个方向四散开去,有的念念有词地回味着,有的嘴里乌七八糟地诅咒着,最后是那些悲悲切切个没完没了的老头子,中间还夹杂着“烧死他们!”“烧死他们!”的喊声。
那些喊声像烧热的钉子钉在他的耳朵里令他痛苦不已。雷伯莱希特用双手紧紧堵着耳朵,一直跑过上桥。这时,一个人迎面而来,挡住了他的去路。男孩儿抬起头来,认出来人是卡尔瓦奇。
像往常一样,这个时辰的卡尔瓦奇总是已经喝了几盅儿,而他在这种状态中又总是浑身散发出快活的气息。他一拳打在雷伯莱希特的肩上,喊出一句打油诗来:“老婆子,和僧侣,全都是魔鬼的好徒弟。”随后他就拽着雷伯莱希特往岛城的方向走,后者也任凭他拉着自己走。
暮色之中,那些哭哭啼啼的人像影子一般从他们身边掠过,嘴里还在不停地哭诉悲泣,这可给了卡尔瓦奇一个绝好的机会模仿他们——他也跟着怪模怪样地哀啼起来。通向市场的一条小胡同里有个叫“啤酒杯”的酒馆,卡尔瓦奇在酒馆门口站住脚,喃喃地对雷伯莱希特说:“我知道你这是怎么了。跟我来!”
这个位于僻静处的酒馆儿因它那种烟熏味儿的啤酒而出名,同样也因为在这里出没的按摩女和妓女。酒馆越往里走越窄,像个腌鱼桶似的。到处是煮熟的蔬菜的味道,墙上的松木火把放出呛人的烟味儿和摇曳不定的光。后面的角落里,一个琉特琴手在他跑了调儿的琴弦上拨弄着。
除了头上扣着顶带流苏的小黑帽儿的老板,似乎没人对这两个人的到来感兴趣。坐在长木桌边的男人们自动地往一起挤了挤,给新来的人腾出位子,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连他们的聊天都没有中止。老板则不等他们坐稳,就已经给他们摆上了两个高高的啤酒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卡尔瓦奇说道,举起了他的酒杯。雷伯莱希特也毫不含糊地灌进去一大口黑啤酒,看着他师父一口气就喝下去半杯。“是个石匠就得喝,喝,喝!记着这个,我的孩子,要不然,石头的粉末就会毁了你的肺,为了这个,喝!”他再次举起酒杯。
雷伯莱希特知道卡尔瓦奇是干杯不醉,黑啤酒可以像贺拉斯的颂歌一样给他的思想插上翅膀。要是换个日子,雷伯莱希特可能只从自己杯里浅尝几小口,然后就撂下杯子不喝了,但在今天这个日子,他觉得完全有理由像师父一样——喝!于是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黑啤酒,没等喝下半杯,他就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效力:啤酒似乎不是流进他的胃里,在那里停留一下,再去供其他器官使用——不是的,酒好像径直流进了他的小腿肚,使它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至少感觉上是这样。不过雷伯莱希特的头脑仍然保持着明晰,当卡尔瓦奇又高谈阔论起来的时候——而且像往常一样是三种语言夹杂在一起——他能听懂每一句话。
“人呐,”他频频点着头说道,“是所有畜牲中的王:re delkbesitie——你懂吧!人比狼更凶残,比狮子更嗜血,甚至比掠夺成性的老鹰更无情,因为这些动物中哪种都不会加害于自己的同类。
只有人——畜牲中的畜牲——会杀害同类,还居然觉得这样做合情合理!要么是以法律的名义,要么是以神圣教会的名义。呸!见他的鬼!”
雷伯莱希特畏惧地四下里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听他们讲话。卡尔瓦奇注意到了,便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笑道:“别怕!在这儿出出进进的人,跟那些坐在教堂长凳上放屁的家伙和出入山德酒店的亚当派、末日预言派那帮人毫无共同之处。在这儿,每个人都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就连新教徒也不例外。”
雷伯莱希特听到这儿不由得笑了起来——他确实早已注意到,山德酒店的客人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都讲,而且是扯着嗓门儿喊。
可一旦稍不留神扯到了信仰的问题上,他们立马就全都哑巴了,像僧侣进了饭厅。
那个时代就是这样:谁都不信任谁,虽然按照圣经的教诲,大家都应该是兄弟。
卡尔瓦奇看出了徒弟的心思。他喝光了杯子里的酒,砰的将酒杯砸在桌面上,就像用木槌把铁钎往石头里砸,同时大声吼道:“让信仰见鬼去吧!没有什么真正的信仰,只有迷信——你懂吗,我的孩子?”
“我懂,师父。”雷伯莱希特声明。他知道卡尔瓦奇几杯酒下肚后想反驳他是不可能的事。但他也知道,他师父即使喝得舌头都僵亚当夏娃硬了,头脑也还是清醒的。卡尔瓦奇宣称,最妙的思想就隐藏在一只啤酒杯的杯底上。
“是这么回事——”卡尔瓦奇娓娓叙来,“信仰和迷信本来是相互对立的两个东西,但是多亏了神圣的教会和它那些主教、大主教、红衣大主教等等,信仰和迷信成功地结为了一体,就像扇贝的两片贝壳。如今已经没几个人能分得清什么是信仰,什么是迷信了。就拿阿塔纳西乌斯·塞姆勒那个‘捕鼠人’来说吧,他利用了那些惟命是从的‘羔羊’,让他们在墙上画下地狱酷刑的场面,把那作为预警的凶兆。因此,人们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恐惧之中:每条经过的路上都藏着幽灵。听见蛤蟆叫,就说是那是一个可怜的灵魂在悲诉。不管是兔子、雀儿还是一根横放的扫帚都让他们害怕。每颗彗星都带来不幸,每只黑猫也是一样。夜里,远处一根腐朽的木棍会发出微光,沼泽地里因为发酵会长出些绒毛,还有飞舞的萤火虫,或者月光下他们碰上的什么形状奇特的东西,都会让他们丧失理智,痛感灵魂的煎熬,迫不及待地去忏悔。不,那个神圣的教会早就不是靠它子民的信仰而存在了,而是靠他们的恐惧。出于这种恐惧,他们把人活活烧死,有时——”他又轻声加上一句,“甚至要烧死人。”
不知是卡尔瓦奇的声音还是那黑啤酒,反正师父的这一席话令雷伯莱希特感觉很好。单是对那些丑恶之事的解释就仿佛使它们原形毕露,丧失了张牙舞爪的气焰。受师父榜样的鼓舞,雷伯莱希特又端起杯子,灌下了更多的苦啤酒,他活这么大了也没喝过这么多。他周围大声快活的人们很快就令他忘记了自己糟糕的处境。这时,刚好在雷伯莱希特视野之内的正对入口的楼梯上,缓步走下一个姑娘。事实上,直到她走下来,到了店堂里,雷伯莱希特才认出她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穿得像个轻佻的贵族男子。显得轻佻是因为通常只有男的才这么穿衣服:紧身的裤子,左裤腿儿是红的,右裤腿儿是绿的,上面是一件打了很多褶儿的宽袖紧身上衣,连膝盖都没遮住。
店里的酒客们——伤风败俗的是,居然也有几个穿着很好的妇女——都拍起巴掌来,兴奋地叫道:“唱首歌,弗莉德莉克,给我们唱首歌!”
黑头发藏在丝绒帽儿里的弗莉德莉克走到琉特琴手那里,冲他耳语了几句,琴手便弹起一支伴着打击节拍的旋律。弗莉德莉克随即用一种细致的男孩儿般的嗓音唱道:
野心凿透了魔鬼的良心,
令他欺骗上帝,
扯断忠诚的带子。
他以为自己能与上帝平起平坐,
哪里会保持谦卑之心?
自大令那些常做审判的人失去良心,
若有人送上厚礼,
他们便屈心枉法。
甚至还用受贿得来的钱财,
花天酒地,
连异教徒都比之不足。
野心令人毫无仁慈之心,
而且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它使人日夜惦念着旁人的钱势,
从不让身边的人安宁度日。
哪个基督徒若是金钱成堆,
信仰不久便会动摇。
心生怀疑,
像蟑螂在厨房里做了窝。
原本一个正直的人,
不久便不再敬神。
歌声刚落,听众们便热烈地鼓起掌来。他们喊着弗莉德莉克的名字,向她伸出一条条手臂。姑娘脸上挂着种戏谑的微笑,眼中却含着忧郁。一个络腮胡子、红眼圈儿的男人把弗莉德莉克拉到自己身边的板凳上坐下,鼓励她从自己的杯子里喝酒。雷伯莱希特的目光简直不能从她身上移开。这女孩儿虽然看起来不比他大,喝起黑啤酒来却比他强。
一个头发剃得短短的脸色苍白的男子,原本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一直目光警醒地观察着雷伯莱希特,趁此时卡尔瓦奇和其他人都只顾看那个美丽的姑娘,便走过来坐在雷伯莱希特身边。他穿着件黑色小圆领紧身上衣,这上衣显然和主人一样经历过更好的日子,现在却让主人显得老气横秋,实际上他肯定要年轻得多。
“你不就是那个年轻的哈曼吗?”他问,并不看雷伯莱希特的脸。
“没错,我是雷伯莱希特。”
陌生人仍然目视前方。“虽然按理我该对你说出我的名字,但是我不想说。不过你不要因此就把我看成是敌人。”
“我干吗要把您看成是敌人呢?”雷伯莱希特回答道,“我太微不足道了,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敌人。”他说着,眼前却升起了宗教裁判长的阴影,而墙上的松木火把后面似乎有火刑堆在熊熊燃烧。
“如果你今天不想跟任何人谈话,我能理解。”黑衣人说道,头一次从侧面望着雷伯莱希特。
黑啤酒壮了雷伯莱希特的胆,他摇摇头,迎视着男人的目光。
陌生人的齿间有个黑洞,他大约三十岁,可能是云游四方的艺术家或是学者——一有不少这种人出现在这个城市里,不久之后又消踪匿迹。
“不不,”雷伯莱希特激烈地保证道,“恰恰是今天我很乐意和别人待在一起,和他们聊天。孤零零一个人的话,我今天非疯了不可。”
话一出口,他的脑子里现出了姐姐索菲,今天一整天他都没跟她说过话。他感到羞耻。